腊月十四,大雪封山。
我右胸中了一枪,趴在雪地里,血把身下的雪染成了深红色。
手机屏幕被血糊了一半,我用大拇指抹了一下,按下定位键。
三分钟后,周围响起脚步声。
有人蹲在我身边,喊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的,就一句话。
何晟瀚,我回来了。
三天后,我从ICU里醒过来,看见郭林站在床边,眼圈发红。
我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郭队,何晟瀚呢?”
郭林没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何晟瀚一天前发的朋友圈。
红色请柬,烫金字。
婚礼定在腊月廿九,恭迎各位光临。
我盯着那个新娘的名字,看了很久。
肖雅文。
我不认识她。
但我认识那三个字旁边,何晟瀚笑得很开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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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慧敏,今年二十五岁。
三个月前,我还是缉毒支队的一名卧底警员,代号山雀。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警校。
何晟瀚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到镇上的车站,把一袋橘子塞进我包里,说:“到了那边别省着花,没钱跟我说。”
我说:“等我毕业回来,你还在镇上等我吗?”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你毕业,我就攒钱娶你。”
那天阳光很好,我坐在大巴上,看着他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警校四年,何晟瀚每个月的十五号准时给我打电话。
他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钱够花吗?别太累了。”
但每句话我都记得。
毕业那年,我进了缉毒支队。
报到第一天,郭林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有一个任务,需要有人去南方一个制毒窝点卧底。
他说:“这个任务很危险,时间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三年。”
我说:“我去。”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何晟瀚,说工作有变动,要去外地。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多久?”
我说:“不知道,但等我回来,我就嫁给你。”
他又笑了:“行,你说了算。”
三年里,我换了六张假身份证,住过八个不同的地方。
最远的地方在云南边境线上的一个寨子里,连信号都没有。
我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连他的照片都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只能在深夜偷偷看。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天,任务就早一天结束。
每一次挨刀、每一次被盘问,我就想他的脸。
想他骑自行车的样子,想他笑起来的模样,想他说的那句“等你回来我就娶你”。
那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的东西。
三年,就这么熬过来了。
02
腊月十四那天,任务进入最后一步。
上线约我在深山里交易,说这批货量大,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
我提前在山脊线上埋了两个定位器,身上还带了一个。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大雪下得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
上线带着两个人,一共三把枪。
交易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冲过来搜我的身。
我身上装着定位器,腰里别着一把折叠刀。
那一刻我知道,瞒不住了。
我拔刀捅了那个搜身的,往外跑。
身后枪响了,肩膀一热,我没停。
跑出大概五十米,第二枪打中了后背。
我扑倒在雪地里,手在地上扒拉了几下,碰到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用大拇指抹掉屏幕上的血,按下了定位键。
倒下去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任务,不是疼痛。
是何晟瀚。
我在心里说,何晟瀚,我回来了,你别急。
然后一切就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
“韩慧敏,醒醒,手术结束了,你挺过来了。”
我睁开眼,看到白炽灯和一张陌生的脸。
是省城医院的ICU。
我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肚子,看看伤口多大。
第二反应是想笑。
我活下来了。
三天后,我被转到普通病房。
郭林白天来了一趟,拎了一袋苹果,坐在床边削皮。
他说:“任务完成了,上线被抓了,三个窝点全都端了。你立功了。”
我说:“郭队,有烟吗?”
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根。
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
“郭队,”我说,“何晟瀚呢?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郭林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那片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他没有回答我。
他继续削,削完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打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慌。
认识郭林八年,从警校实习到进支队,他从来没这样过。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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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过床头的手机。
郭林的,放在那里忘了拿。
我划开屏幕,没有密码。
微信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我没看。
我只是打开我的朋友圈,往下翻。
翻到腊月十七那天。
一条红色的请柬。
写着:“婚礼定于腊月廿九,恭迎各位光临。新郎何晟瀚,新娘肖雅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我又划开,再看一遍。
三个字,我不认识。
但我认识那条朋友圈下面的配图。
两个人在镇上的婚纱馆拍的,何晟瀚穿着黑色西装,笑得很好看。
肖雅文穿着白婚纱,靠在他肩膀上。
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他在车站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年了。
我以为他在等我。
他在娶别人。
我坐在病床上,把那条朋友圈看了四遍。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去,盖着被子,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郭林把饭盒端到我面前,我说不饿。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说:“韩慧敏,你想哭就哭吧。”
我说:“不哭,没什么好哭的。”
但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查房医生走了以后,我坐起来,拔掉左手的留置针。
血从针孔里渗出来,我用棉签按住,按了三分钟。
然后我下床,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我三年前那套便装。
一件灰色的棉袄,一条黑裤子。
都是何晟瀚买的。
他说:“南方冬天也冷,你这体质扛不住,多穿点。”
那天我去南方的车站,他送我上车,把这件棉袄塞进我包里。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
我穿上它,扣好扣子。
郭林站在门口没拦我。他只是问:“你要去镇上?”
我说:“嗯。”
“知道他明天结婚?”
“嗯。”
“你要去闹?”
我转头看他:“我是去问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没回答他。
我走出病房,走进电梯,走出医院大门。
镇上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站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青石镇。”
青石镇离省城三百公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我没说话。司机放了首老歌,什么歌我记不清了。
我只是看着窗外,看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04
腊月廿九。镇上很热闹。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镇口贴着的红对联。
何晟瀚家办酒席,包了镇上最好的饭店,青石饭店。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绸子上写着“百年好合”。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镇上那家婚庆公司。
郭林的老战友姓周,退休前在镇上派出所当所长。
老周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说:“小韩,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真要进去?”
我说:“周叔,我想当今天的化妆助理。”
老周看了我很久,最后说:“行,我安排。”
他让我换上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戴上一个工作牌。
我对着镜子把假发戴好,把脸上的疤痕用遮瑕膏盖住。
三年了,我瘦了二十斤,脸上多了一条从眉骨斜到耳根的疤。
那是去年夏天,上线怀疑我是警察,用刀在我脸上划了一刀试我。
我没吭声,也没躲,就这么让他划。
从那以后,他信了我。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化了妆,不太像我。
老周递给我一个工具箱,说:“新娘在二楼的化妆间,你去帮她补妆。”
我接过工具箱,上了二楼。
化妆间门开着。
肖雅文坐在镜子前面,穿着白色婚纱,旁边两个伴娘在帮她弄头纱。
很漂亮。确实很漂亮。
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笑,看着伴娘们夸她今天最好看。
何晟瀚的妈妈丁雪梅也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雅文啊,嫁到我们家,以后妈疼你。”
肖雅文笑着说:“谢谢妈。”
声音很甜,很清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工具箱的拎带,攥得手指发白。
然后我听到楼下有动静。
有人在喊:“新郎来了!”
肖雅文站起来,提起裙摆往外走。
伴娘们跟在后面,丁雪梅也跟出去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她们过去。
肖雅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是化妆师?”
她说:“帮我整理一下头纱,好像歪了。”
我说:“好。”
我伸手帮她整了整头纱,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软。
她笑着说:“谢谢。”
然后她下了楼。
我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的喧闹声,听到有人喊“新郎新娘到了”,听到鞭炮响起来。
我转身走进化妆间,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我看着自己。
三年了,我熬过了子弹、刀尖、寒冬和酷暑。
我活着回来了。
但有些人,已经不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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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开始了。我站在饭店大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
看着眼前的一切。
宾客坐满了二十桌,热闹得很。
何晟瀚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肖雅文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甜。
司仪在上面说了一些祝福的话,然后让新人交换戒指。
我看见何晟瀚把戒指推进肖雅文无名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肖雅文笑着说:“你抖什么?”
何晟瀚说:“紧张的。”
台下笑了。
我也笑了。笑得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轮到他发言了。
何晟瀚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没什么文化,话不多说,就一句话。”
他转头看着肖雅文:“这辈子,我就只爱你一个人。”
台下掌声雷动。
我又笑了。
这句话,三年前他在车站对我讲过。
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五年了。他把同一句话,讲给了两个人听。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苦的。
敬酒环节开始了。何晟瀚和肖雅文一桌一桌地敬。
我站在角落,看着他们走过来,走过去。
等他们敬到倒数第二桌的时候,我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何晟瀚正背对着我和一个亲戚碰杯,没看见我。
我站在他身后,说:“新郎官,我敬你一杯。”
何晟瀚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大概有三秒钟,他没说话。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微笑,变成困惑,再变成震惊。
他认出我了。
虽然他看到的是一张化了妆的、带着假发的脸。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溅了出来。
“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笑了一下:“怎么,不认识我了?”
何晟瀚的脸白了。
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血液一下退干净的惨白。
“你……你还活着?”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肖雅文站在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问:“这位是?”
何晟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发抖,眼睛红了。
我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纪念一下,”我说,“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
然后我一口干了。
放下酒杯,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何晟瀚的声音:“你站住!”
我没停。
他又喊了一声:“韩慧敏!”
这一次,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我站住了。
然后我转过身,把假发摘下来,扔在地上。
露出了疤痕,露出了本来的脸。
大厅里有人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