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刘军向左，杨元庆向右

这个夏天，联想AI在世界杯的绿茵场上迎来高光时刻。

作为FIFA世界杯官方技术合作伙伴，联想ThinkSystem服务器和AI基础设施正在达拉斯国际转播中心与各球场间运转，支撑着全球数十亿观众的赛事转播与视频裁判系统。

最近，Gartner更新全球供应链25强榜单，联想集团位列第五，首次跻身全球前五，创下历史最高排名，稳居亚太供应链第一。联想官方特意发文系统论述了联想供应链之强大。

这些光鲜的新闻给联想AI转型勾勒出一条主线，无论供应链的极致打磨，还是大型赛事的稳定交付，每一项都在证明，联想正在用力转型为一家AI基础设施厂商，站上AI产业链上游。

服务器、存储、数据网络......一切都在杨元庆最熟悉的领域有序运转，稳定且可预期。

这份安稳和九年前联想刚开启AI转型时的态度形成强烈反差。

2017年，杨元庆站在Tech World舞台，身着智能心电仪，用全息投影分身开场，向全世界宣告，联想要“赌上身家性命押注AI”。

那年的联想，财报数字不算好看。个人电脑和智能设备业务收入同比下降2%，移动业务收入同比下跌10%。手机业务低迷，PC业务被惠普超越。杨元庆需要给市场讲一个新故事。

All in AI被推了出来。如何做到，杨元庆提出“三波”策略：第一波保持核心PC业务全球领先地位和盈利能力；第二波拓展到智能手机和数据中心业务，希望能尽快成为增长引擎和利润引擎；第三波押注自然语言交互和人工智能，让联想的硬件设备更智能，顾客在买了联想设备后还与联想发生往来。

简言之，联想不想只靠卖电脑为生了。

为了证明这不是空话，联想当场发布了三款AI产品：智能心电衣、智能音箱+、混合显示头盔设备晨星AR。新到任的CTO芮勇登台介绍，称联想将在生活、办公和社会三个维度布局AI。

彼时的杨元庆对AI转型的态度几乎不留余地：“转型对任何一个企业都不是轻松之旅，如果不是脱了几层皮的转型，那就不叫转型。”

遗憾的是，这些产品中的大部分后来没了下文。联想的AI转型确实在延续，只是，今天的联想AI和2017年杨元庆口中的宣言大不相同了。杨元庆用十年时间一步步收缩了联想对于AI的野心，走上了一条中规中矩又暗流涌动的路。

一、杨元庆退回安全屋

杨元庆并非生来保守。

1989年，杨元庆从中国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硕士毕业，成为联想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的第一届大学生员工。他原本想做研发，但联想当时最需要销售人员，于是他被分配去卖Sun的工作站。一个计算机专业的硕士生，开始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推销产品。

1994年，柳传志让29岁的杨元庆主管微机事业部。柳传志后来承认，把挽救市场的重担交给一个年轻人，是一次赌博。杨元庆没有辜负这次押注，到1997年，联想成为中国PC市场第一大品牌。

更大的赌注在2004年。联想以17.5亿美元收购了当时营收百亿美元规模的IBM PC业务。尽管彼时决策层内部存在较大争议，不过在杨元庆据理力争下，这场彼时被媒体称为“蛇吞象”并购案例最终通过。

一个年营收不过几亿人民币的公司，敢于去吞并一家百亿美元规模的跨国巨头，这场豪赌奠定了联想全球化的基础，也定义了杨元庆职业生涯早期的形象：敢赌、敢拼、敢于力排众议。

到了AI时代，杨元庆似乎换了一副面孔。

如今回看，2017年那套三波策略，杨元庆或许从一开始就留有安全边际。第一波和第二波更像联想的退路，即便AI押注不顺，联想还有PC和服务器可以依靠。

事实证明，联想转型第二波押注并不顺利。2017年后，联想的智能手机业务持续亏损。第二波的智能手机和数据中心业务并未成为新的增长引擎，反而年复一年成为拖累财报的剪刀差。

2017/18财年（2017年4月至2018年3月），联想的移动业务（智能手机）收入72.41亿美元，同比下跌6%，在收购摩托罗拉后持续亏损，未达预期。并且，集团数据中心业务仍处于亏损状态，经营亏损为3.05亿美元。

到2018/19财年，集团移动业务和数据中心业务有所增长，却仍处亏损状态。

当时，杨元庆口头给三波战略打了80分。但从接下来的行动看，他或许正在将野心逐渐收敛。

随后几年联想的AI叙事又经历两次更名。

2019年，联想确立3S（Smart IoT、Smart Infrastructure、Smart Verticals）转型战略。

到了2023年，杨元庆明确提出混合式人工智能，让个人智能、企业智能与公共智能三者共存互补、混合并用。这时的联想，已不再试图在公有云AI和C端战场上与互联网巨头正面对抗，而是将战线拉回到自己更熟悉的端侧和基础设施领域。

某种程度上说，杨元庆出身销售，以往成功经验来自于对确定性生意的极致把握，低库存、快周转、把供应链效率做到极致。PC时代如此，服务器时代亦然。AI的不确定性，或与他的商业基因本就存在某种天然的张力。

2024年4月，杨元庆在新财年誓师大会上提出ISG（基础设施方案业务集团）扭亏为盈的目标。

2026年，ISG交出亮眼答卷。联想2025/26财年数据显示，集团全年营收831亿美元，首次突破800亿美元。AI相关收入同比增长105%。

其中，ISG第四财季营收56亿美元，经营溢利2.02亿美元，均为该业务成立以来最高。全年ISG营收192亿美元，从上财年亏损6850万美元转为盈利7300万美元。AI服务器收入实现高双位数增长，年末项目储备210亿美元。

杨元庆在业绩会上说，我们收官了联想历史上最好的一年。

杨元庆正在让联想回到了它最熟悉的地带，成为一个叠加了AI能力的硬件供应商。

杨元庆在2025/26财年Q2业绩电话会上强调，AI计算的重心正从公有云上的模型训练，转向本地数据中心和边缘侧的推理部署。这段话把联想放在了和英伟达相似的卖铲人的生态位上。

2026年夏天，联想成为FIFA世界杯官方技术合作伙伴。从达拉斯国际转播中心的ThinkSystem服务器到各球场的数据处理节点，联想AI基础设施支撑了赛事转播与视频裁判系统。这是联想算力能力的一次大型展示，服务器、存储、液冷方案打包成一个赛事解决方案。

与此同时，6月24日开幕的MWC 26上海传出AI服务器订单排队信号。据报道，联想需要交付的服务器订单量约1500亿元，目前产品供不应求，预计AI服务器的景气度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但就在联想卖力展示算力能力的同时，行业里出现了一些暧昧的信号。

2026年7月，Meta传出计划向外部客户出售AI算力和模型访问权限。这家全球最大的GPU采购方之一，此前规划了130万颗GPU的算力集群规模。消息一出，AI硬件相关股票出现回调。

算力过剩的讨论，对联想正在推进的AI基础设施业务形成了直接压力。

联想集团副总裁、联想中国首席战略官阿不力克木·阿不力米提曾回应：“从长期看，无论中国还是海外市场，AI算力需求还有很大空间，没有出现算力过剩。”

这番及时的回应本身也传达出一个信号，联想很在意市场如何看待它的基础设施生意。因为过去十年，杨元庆已经把联想的AI战略一步步收束到了安全屋——服务器、存储、算力、基础设施，一切都是联想熟悉的模样。

在基础设施的安全屋内，联想的业务逻辑自洽、顺畅。这里需求确定，商业模式确定，联想过往数十年的积累可以最大化复用。只是安全屋的代价是，四面都有墙。

而联想内部，有人正试图拓宽这些墙的边界。

二、刘军不甘平庸

2015年6月1日，傍晚。

刘军正在微博上笑称自己要过儿童节。几小时后，杨元庆的一封人事调整邮件突然发出，刘军卸任移动业务集团总裁职务。刘军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离职后的第48天，刘军在微信朋友圈发了第一条动态，“爽！”配图是9瓶样式不同的红酒，每一瓶都已开盖，并且是空的。借酒浇愁，这是刘军离职初期的状态。他去美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初几个月几乎每天都依靠漫长的睡觉度日。

但刘军的离开并非仅仅因为业绩。深层原因是，他执掌的移动业务发展战略与杨元庆既定的战略目标出现了较大分歧。

这种分歧的种子，更早的时候就已埋下。

刘军曾将联想移动带至巅峰。2013年，联想一度超越三星成为中国手机市场第一名。有一个季度预计会超过三星时，刘军甚至有些担心，与团队商量要不要“藏锋”，以免过早成为第一而成为众矢之的。

但在并购摩托罗拉移动后，刘军与杨元庆在战略定位上渐行渐远，摩托罗拉是否应该重返中国市场、如何与联想自有品牌协同，分歧日益明显，于是有了突然的离开。

可仅两年后，故事迎来转折。

2017年5月16日，在杨元庆宣布联想要赌上一切押注AI前，亲自劝刘军回归联想。杨元庆在内部信中写道，刘军是联想战功卓著的老将，1993年加入联想，在产品开发、销售、企划等多种岗位上屡创佳绩。

但这次回归，刘军只执掌了中国区PC业务。

他对媒体说，回到联想有两个使命，一个是要帮助联想中国PC业务再上一个新高度；另一个是把联想好的技术尽快带到市场上，帮助联想成长出更多新的、好的非PC业务。

两个月后的Tech World，他站在台上介绍晨星AR，提出要对联想上万家专卖店进行改造。

之后，在AI这条路上，刘军和杨元庆走向了不同方向。

2017年8月，刘军带领中国区管理团队在北京怀柔雁栖湖畔的日出东方凯宾斯基酒店开会。100余天的调研和走访后，讨论归纳的方向被命名为“日出东方”战略。

刘军一直向团队强调，“只懂得卖PC是没有出路的”。他提出联想中国要做两个转型，一是以客户为中心转型，二是智能产品和智慧服务转型。核心是希望跳出联想只买PC的固有思路。

9年过去，“日出东方”战略仍在杨元庆“混合式AI”的整体框架下运行。

2025年3月，联想新财年誓师大会上，刘军宣布“日出东方”战略升级，明确“混合式AI加速中国智能化转型”的新使命。

他提出“智能体军团”的概念，联想企业超级智能体“乐享”作为统一入口，营销智能体、销售智能体、服务智能体等组成“硅基战队”。在个人AI领域，天禧个人超级智能体也从“助手”升级为“队友”。

这些动作和杨元庆主导的ISG路线存在一个结构性区别——杨元庆把服务器和算力交付给客户，刘军试图通过智能体和解决方案进入到客户的实际业务流程中去。

但在联想的整体架构中，中国区只是集团的一个业务单元。刘军可以在中国区范围内推动“日出东方”战略，但集团层面的资源分配和战略方向，仍是杨元庆说了算。

杨元庆将2024年定义为“AI变革时期”的开端，但这场变革的实际执行主线更像是ISG，卖服务器、卖算力、卖存储。

即使刘军在多个场合强调，AI不能只是卖硬件，要到产业里去，到场景里去，到应用里去。但在联想的体量和杨元庆的管理风格下，创新或许可以在局部存在，却很难成为主导逻辑。

这让人想起联想历史上一个相似的时刻。

2000年前后，杨元庆和郭为因争抢PC市场份额而产生内耗。柳传志最终选择分拆，杨元庆执掌联想电脑，郭为带领神州数码离开。柳传志曾希望“杨元庆为主，郭为积极配合”，但最终以分拆告终。

今天杨元庆与刘军的关系，虽不至于走到分拆那一步，但那种一个在安全屋里做确定性生意，一个在安全屋外试图开辟新路的张力，与当年的格局颇有相似。

ISG的需求是确定的，商业模式是确定的。联想只需发挥PC时代的供应链优势，就能取得一个可预期的结果。刘军在智能体业务的尝试，更像是在安全屋外面打游击。

截至2026年6月30日，联想乐享累计销售额突破50亿元，月活跃用户700万。但这在联想集团2025/26财年约5800亿元的营收中，占比仅不到1%。至少目前看来，刘军的游击战确实有收获，但很难改变联想AI转型的整体战局。

三、屋外暗流涌动

杨元庆的选择，从商业角度不难理解。

如今全球AI产业已经从训练转向推理。杨元庆让联想卡在了这个窗口期，2025/26财年财报数据显示，联想AI服务器收入增长50%，超过1400亿元的订单储备提供了较高的增长确定性。

在这个赛道，联想不需要和OpenAI比模型，也不需要和英伟达比芯片。它需要的是把PC时代积累的供应链、渠道和客户关系，迁移到AI基础设施业务上。ISG扭亏为盈后股价回升，分析师上调了目标价。财务指标上，这套逻辑正在见效。

长期来看，联想的护城河则需要仔细审视。

联想没有自研芯片，AI服务器核心依赖英伟达、AMD等头部厂商；联想也没有自研大模型，“天禧个人超级智能体”的内核依赖开源大模型和第三方技术；联想也没有像AWS或Azure那样的云平台，ISG的业务本质仍是组装卖硬件的逻辑。

在AI基础设施的产业链上，联想目前扮演的更像一个传统IT集成商角色，通过自身的供应链和渠道优势，把外购的芯片、模型、软件组件整合进服务器机箱，整体交付给客户。

这个定位如果固化下来，联想将面临双重不确定性，既可能失去PC时代在消费者市场积累的品牌认知，企业客户更关注性价比和稳定性，对品牌忠诚度有限；同时，在AI时代也未能建立起新的技术壁垒。

如今，全球AI趋势瞬息万变。最近Meta出售算力引发的讨论，在此印证了一个确定性趋势，市场对算力的评估方式正在从规模转向效率。如果行业从Token maxing阶段进入Token minimizing阶段，单纯提供算力硬件的商业模式可能会被重新估值。

阿不力克木说算力没有过剩。从长期需求角度看，这个判断确有依据。但短期市场情绪和行业结构性调整，不会因为一两次表态就停止。

与此同时，刘军在应用层的探索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竞争格局，智能体赛道上有大量创业公司，AI PC市场有苹果、微软、惠普。联想在这个方向上的投入规模，与竞争对手相比，更像一次有限度的试探。

因此，杨元庆的战略选择在商业逻辑上几乎无可挑剔，守住优势，收缩战线，在动荡的新浪潮里赚最具确定性的钱。但一家公司在商业上的完美选择，有时也意味着它放弃了不确定性中可能存在的更大增长空间。

62岁的杨元庆，是否还有为AI赌上全部身家的勇气？

2017年杨元庆说“赌上身家性命”。那时的联想至少还承认，AI这条路充满不确定性，需要有些冒险的尝试来寻求突破。2026年的联想，已经把不确定性从战略中剔除了。所有的AI叙事都围绕着确定性展开，确定的赛道、确定的客户、确定的商业模式。

刘军还在安全屋外面试图证明另一条路的存在。只是游击战能打多久，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联想这个名字，来自于倪光南发明的“联想汉卡”，打第一个字后会联想出一系列词组。今天的联想AI战略，商业上遵循着某种正确，而回看公司历史，“联想”这个名字代表的则是连接与创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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