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国宝沉浮录》(杨仁恺)、《卢芹斋传》(法国作者Géraldine Lenain,201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相关史料、弗利尔与赛克勒美术馆卢氏家族档案、《流失海外的国宝》(陈文平)、澎湃新闻昭陵博物馆原文及民国报刊档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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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12月29日,巴黎,一场简短的婚礼悄然举行。
新郎30岁,来自中国浙江,身着笔挺西装,操着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法语,在巴黎古董圈已经有了些名气。
新娘15岁,是个还没完全长开的法国女孩,名叫玛丽·罗丝。
婚礼没有盛大仪式,没有隆重排场,站在一旁见证这一切的,是玛丽的母亲——奥尔佳,34岁,比新郎大4岁,风韵犹存。
没有宾客看出这场婚礼有任何异常。
一个中国古董商,娶了一个法国姑娘,他的岳母来观礼——这再普通不过了。
但就在那个婚礼现场里,站成三角形的这三个人,藏着一个外人永远看不穿的秘密:新郎爱的,是那个站着观礼的女人,而不是戴着婚纱的新娘。
新娘玛丽·罗丝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她那时候还不知道。
她会知道的。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四个孩子、需要漫长的岁月、需要一次次积累起来的蛛丝马迹,才能彻底明白,她嫁进来的这个家,从第一天起,真正的女主人就从来不是她。
而当玛丽·罗丝把那些一直以来用"巧合"说服自己的细节全部重新串联起来的那一刻,一个横跨几十年的骗局,才算真正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份骗局之精密,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母亲和丈夫,配合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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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孤儿到"古董教父":一个浙江穷小子的逆袭之路
1880年2月10日,卢芹斋出生在浙江湖州一个叫卢家渡的小村子。
他原名卢焕文。
这个名字后来被他彻底压进了箱底,几十年从不对外人提起,因为这个名字背后的那段岁月,装着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被翻出来的东西。
父亲嗜赌如命,烟瘾极重,欠了一身债,把家里那点薄产败得干干净净,1888年撒手人寰,那年卢焕文不到10岁。
父亲走后没多久,母亲也在生活的重压下含恨自尽。
两个大人前后走完,留下一个孩子被寄养在叔叔卢梅春家里,过着看人脸色的日子。
这种从小刻入骨髓的寄人篱下感,在他后来每一个重要的人生选择里都留下了深刻印记。
他太清楚依附别人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站稳脚跟,想要彻底翻身,想要站在一个再也不需要仰望任何人的地方。
15岁那年,他独自离开卢家渡,去了浙江南浔。
南浔在晚清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民间流传着"四象八牛七十二狗"的说法——财产达千万两白银以上的人家称"象",五百万两以上称"牛",百万两以上称"狗"。
南浔张家,就是"四象"之一,家主张颂贤靠盐业和生丝贸易积累了千万以上的家产,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巨富门第。
卢焕文进了张家厨房做小工。
关于他进张家的渊源,有一说法是他母亲生前曾做过张家二公子的奶妈,借了这层旧情才得以投靠。
不管缘由如何,结果是清晰的——他进了张家,做事麻利,脑袋灵光,被逐步调派去服侍张家二公子张静江。
张静江是个颇为特别的人。
年少时因骨痛症跛足,右眼几乎失明,但思想极为激进,受到革命思潮影响,一心想推翻满清。
他父亲担心他在国内惹出大祸,打点送他出国避风头。
1902年,25岁的张静江以清廷驻法国商务参赞身份赴任巴黎,他唯一带上的家仆,就是22岁的卢焕文。
就这样,一个浙江穷小子,跟着主人坐上了开往法国的轮船。
到了巴黎,张静江在马德兰广场开了"通运公司",经营湖州的茶叶、丝绸、地毯,兼做中国古玩生意,所得收入持续捐给孙中山的革命事业。
卢焕文从最底层做起,打杂、跑腿、搬货,但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能学东西的机会。
三年不到,他的法语就流利到让巴黎本地人惊讶,后来又自学英语,同样登堂入室。
跟着张静江耳濡目染,他慢慢摸出了古董这门生意的门道:哪件瓷器有年份,哪块玉是真货,哪幅字画值得出手,心里慢慢有了一杆秤。
张静江对他极为信任,身体不便,许多生意事务干脆全权交给卢焕文打理。
几年下来,他从一个跑腿的仆人,实际上变成了通运公司的运营核心。
1908年,张静江决定回国全力协助革命,通运公司就此关门。
临走之前,他把公司积累的所有客户联系方式,毫无保留地移交给了卢焕文——这一手,给了卢焕文日后单飞最重要的起步资本。
拿着这批人脉资源,卢焕文在巴黎泰布特街开了自己的店,取名"来远公司",专做中国文物贸易。
就在开店前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从卢焕文变成卢芹斋。
旧名连同那段做仆人的过去,被他一起摁进了岁月的深处,从此再也不提。
他在日后写的自传里,把自己去法国的原因说成是求学,在清政府驻法公使处碰巧结识了张静江,对于主仆关系与仆人身份,只字不提。
这个改名换姓的动作,把他这个人看得透透的——极度自尊,极度要强,打定主意切断来路,在巴黎彻底活成另一个人。
事实上,他确实做到了。
1911年,他与上海古董商吴启周合股,在巴黎泰布特街34号成立"卢吴公司",在北京、上海、伦敦另设分号。
上海的吴启周、北京的祝续斋负责国内进货,货物从上海统一发往巴黎或纽约,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经营时间最长、倒卖文物数量最多的跨国古董出口公司。
辛亥革命之后,清朝覆灭,连年内战,政府对文物的保护与监管大幅松弛,没落皇室变卖旧物,地方官员中饱私囊,各地古墓、寺庙、石窟屡遭盗掘,文物大批涌入市场。
西方买家恰在这个时候对中国古物的兴趣越来越浓,价格水涨船高。
卢芹斋站在这个位置上,两头通吃,如鱼得水。
他与法国汉学家沙畹、伯希和等人建立密切往来;
他与小洛克菲勒夫妇、银行家J.P.摩根建立了私人购买关系;
他游走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弗里尔艺廊、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之间,成了这些机构最重要的供货商之一。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市场受挫,卢芹斋果断把重心转向美国。
1915年3月,卢吴公司纽约分部在纽约第五大道正式开业,成为当时美国规模最大的中国古董店。
他举办沙龙,邀请汉学家为买家讲解文物背景,出版精美图录,把东方的神秘包装成一种品位,让上流社会争相追捧。
那些金发碧眼的买家在他的引导下,学会了欣赏中国古代墓葬文物——青铜器、玉器、陶俑、佛像、壁画,一件件被他定下令人咋舌的价格,从中国运往欧美。
据估计,1949年以前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约有一半经过卢芹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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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马德兰广场的帽子店:奥尔佳与她那个"惊世妙计"
1908年,还在通运公司上班的卢芹斋,在马德兰广场附近遇到了一个法国女人,从此改写了他私生活的全部走向。
她叫奥尔佳,父亲是波兰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家境贫寒,年幼时就到巴黎一个有钱人家做女佣。
命运没有给她任何温柔——那家的男主人诱奸了她,1894年,18岁的奥尔佳生下了私生女玛丽·罗丝。
事后,那个男主人没有彻底抛弃她,给了她一笔钱,专门为她开了一家帽子店,每月送来生活费,把她当作隐秘情人供养着。
奥尔佳就这样带着女儿,靠着这个旧情人的接济,在马德兰广场附近经营那家帽子店。
卢芹斋和奥尔佳相识,是在帽子店附近的街道上。
她比他大4岁,两人初识时她刚满30岁,是个历经坎坷、见过世面、极懂得与人周旋的女人。
卢芹斋那时血气方刚,第一次在巴黎独立生活,对这个成熟而独特的法国女人极为着迷。
两人一来二去,很快坠入热恋。
但摆在面前有一道坎过不去。
奥尔佳不愿意放弃原来那个情人。
帽子店是他给的,每月的生活费也来自那里,斩断这层关系意味着她失去独立生活的全部经济基础。
可她又放不下卢芹斋,不肯让这段在她看来远比旧日那段压迫性关系更令她心动的情感就此中断。
两个男人,她一个都不想放弃。
于是她想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安排。
1910年,奥尔佳的女儿玛丽·罗丝刚满15岁。
奥尔佳提议,让玛丽代替自己嫁给卢芹斋——母亲的情人,变成女儿的丈夫;女儿的婚姻,成了母亲延续这段私情最体面的外衣。
卢芹斋接受了。
1910年12月29日,30岁的卢芹斋与15岁的玛丽·罗丝在巴黎完婚,婚礼简短低调。
站在一旁见证这场婚礼的,就是奥尔佳。
玛丽·罗丝只是个孩子。
她就这样嫁了,嫁给了一个比她大15岁的中国男人,跟着他开始了在巴黎的家庭生活。
奥尔佳则以"岳母"的合法身份,堂而皇之地搬进了这个家。
那个旧情人还是那个旧情人,卢芹斋还是卢芹斋——奥尔佳两头都没丢,还给自己的处境披上了一件体面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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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昭陵二骏与横扫欧美的文物帝国
卢芹斋这辈子最被中国人痛骂的一笔交易,和唐太宗的昭陵有关。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位于陕西礼泉县东北的九嵕山上。
陵前立有六件石刻浮雕,纪念太宗在统一天下时骑过的六匹战马,分别为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史称"昭陵六骏",由著名画家阎立本起稿,太宗亲撰赞语,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书写,工匠精雕而成。
每块宽约205厘米,高170厘米,重约2.5吨,是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顶尖之作。
事情的起点在1912年。
法国商人保尔·马龙花了一大笔钱,通过在北京的法国人格鲁桑,派人潜入昭陵,试图把石刻运走。
1913年5月,盗贼把砸碎的"飒露紫"和"拳毛騧"往山下运时,被闻讯赶来的村民拦截,情急之下将石刻推下山崖,残碎的石骏被陕西省政府没收。
石刻落到了陕西都督陆建章手里。
袁世凯的次子袁克文给陆建章打了招呼,说要给父亲修建的"袁家花园"找些有意思的石头。
陆建章不敢怠慢,把二骏贴上封条运往北京。
但石刻没能进入袁府。
袁世凯复辟帝制的83天皇帝梦宣告破裂,袁家人无暇顾及其他。
与袁克文相熟的琉璃厂延古斋老板赵鹤舫,抓住这个空档,几经辗转,将二骏转手卖给了卢芹斋。
1918年3月9日,这两件一直下落不明的国宝,突然出现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仓库里,持有者正是卢芹斋的来远公司。
时任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馆长高登第一眼见到,立即决心收购。
卢芹斋开价15万美元,双方讨价还价长达两年多,由实业家埃尔德里奇·R·约翰逊捐款资助,最终于1920年底以12.5万美元成交,打破了当时文物交易的记录。
这两件石刻至今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昭陵六骏,自此天各一方,再未聚首。
这笔买卖之后,卢芹斋的名字在中国彻底成了骂名。
但他的生意,没有因为骂声停下半步。
广胜寺壁画《药师经变图》被他运往美国,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现藏大英博物馆的秦国祭祀礼器秦公簋,他参与其中;
现藏吉美博物馆的河北易县罗汉像、纳尔逊博物馆的《帝后礼佛图》……
这些文物经他的手,一件件流向欧美各地。
而这一切能做得如此长久,背后有老东家张静江在民国政府中的影响力撑着。
张静江后来成为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有这层关系在,民国政府颁布的《古物保存法》和禁止古物出口的管制令,对卢芹斋形同虚设,他无视法令从中国偷运文物出境长达数十年。
1925年,卢芹斋在巴黎蒙梭公园附近以重金买下一座拿破仑三世时期建造的奥斯曼式公馆,耗时三年改建,于1928年前后建成了那座举世闻名的"巴黎红楼"——
通体漆红,中式木构,五层加一层地下室,里面陈列着从中国运来的石窟佛像、历代壁画、青铜重器、古玉珍玩。欧洲人称其为"中国的卢浮宫"。
这座建筑后来成为巴黎第八区唯一一座中国风格的建筑,2003年被巴黎市政府列为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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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妻子是怎么一步步发现不对劲的
婚礼结束之后,玛丽·罗丝开始了她的家庭生活。
15岁。
她还是个孩子。
婚后头几年,她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理由。
卢芹斋生意繁忙,常年往来于巴黎、纽约、上海之间,家里的很多事务自然需要有人照料。
母亲奥尔佳住进来——这太顺理成章了。
丈夫是中国人,对法国的家务安排不熟悉,妻子年纪又轻,有个经验丰富的长辈在家里帮衬,有什么奇怪的?
玛丽·罗丝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有一些细节,从一开始就隐隐透着古怪,只是她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第一件事发生在婚后不久。
卢芹斋外出谈生意,临走之前,他把家里保险箱的钥匙,交给了奥尔佳。
不是玛丽·罗丝。
是奥尔佳。
玛丽·罗丝当时没有多想。
保险箱里放着什么她知道——房契、合同、一些现金、贵重的珠宝、重要的商业票据。
把这些东西交给更有经验的人保管,似乎说得过去。
母亲年长,做事稳妥,这不就是理由?
她压下了那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对劲,继续过日子。
接下来的事,一件比一件让她难以忽视。
她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接待的是奥尔佳,而不是她。
她发现,卢芹斋在巴黎期间,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是和奥尔佳商量当天的安排,而不是问她。
她发现,卢吴公司的部分商业往来文件上,签名处写的是奥尔佳的名字。
这件事让她愣了很久。
公司文件,用岳母的名字,这是什么道理?
她去问卢芹斋,得到的解释是奥尔佳参与了部分事务的代理,是正常的商业安排。
她咽下了这个解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里。
然后,她怀孕了。
生了第一个女儿莫妮卡(Monique)。
孩子出生之后,她以为一切都会不同。
她是这个家的妻子,她生了孩子,她理应有更稳固的位置。
但现实并没有按照她期待的方向走。
坐月子期间,家里的大小事务依然由奥尔佳操持,卢芹斋对新生儿的态度远没有玛丽·罗丝期待的那么热切,他看过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去忙生意了。
奥尔佳却留下来了。
那段时间里,玛丽·罗丝开始注意一件事:每次卢芹斋在家,他和奥尔佳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
饭桌上,他和奥尔佳聊天,她插不进去太多话。
客厅里,他和奥尔佳商量事情,她经常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那天深夜,卢芹斋书房的灯还亮着,奥尔佳走了进去,关上门,过了很久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