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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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爸让我带来的,您收好。"
贺长林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坐,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落在窗户那边,没有看宋玉芬。
宋玉芬愣了一下。她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也没摘。她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贺长林,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里面是什么?"
"40万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封信。"贺长林停了一下,"我爸说,让您一定看那封信。"
宋玉芬没动。
她和宋贺长林对视了一秒,贺长林率先移开了眼睛。
这个42岁的男人,和他父亲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高颧骨,同样不爱笑。
宋玉芬认识他22年,他来过这个家不知道多少次,但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几句话。
"你父亲走了一周,"宋玉芬声音平稳,"你这是……"
"这不是我的意思,"贺长林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是我爸生前交代的。他说,等他走了,让我亲自送来。"
宋玉芬没再说话。
贺长林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最终什么也没开口。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宋玉芬叫住他。
"长林,"这个称呼她很少叫,叫出来有点生硬,"你爸最后那段时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贺长林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上,沉默了几秒。
"他说,让我好好对您。"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她再叫住他追问什么。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宋玉芬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是旧的,边角有点磨损,封口用一根橡皮筋绕了两圈。
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文件袋,跟菜市场里装豆腐的塑料袋一样不起眼。但宋玉芬站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它。
22年。她和谭守正在一起过了整整22年。
他们不是那种会说"我爱你"的夫妻,甚至算不上传统意义上感情深厚的老两口。他们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在同一张桌旁。宋玉芬一直以为,这就是他们这段婚姻的全部。
可现在,谭守正死了一周,他的儿子把一个装着40万的纸袋放在了她家茶几上。
40万。
宋玉芬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工资每个月2200块。40万,是她将近十五年的退休金。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又放下。
窗外天色将晚,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宋玉芬的眼睛落在客厅柜子上,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和谭守正六十岁生日时照的,他穿了件她给买的深蓝色衬衫,不太会摆姿势,站得很直,表情严肃,像是在照证件照。
她想,如果现在谭守正还在,她会怎么问他。
她会问他,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会问他,那封信,你到底写了什么。
但谭守正不在了。他在一周前的下午,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悄无声息地走的。医生说是心脏,说得很平静,像是报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果。
宋玉芬盯着那个牛皮纸袋,慢慢把手伸过去,手指刚碰到袋口——
门铃响了。
她听出来是女儿宋晓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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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然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宋玉芬已经把牛皮纸袋压在了靠枕下面。
"妈,你吃饭没?"宋晓然换鞋,一边往里走,"我买了卤猪蹄,你最近没什么胃口,吃点这个……"
她走到客厅,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事,"宋玉芬站起来,"去厨房,我温一下饭。"
宋晓然在客厅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个靠枕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她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厨房,把卤猪蹄从袋子里拿出来摆盘,嘴里说着超市最近的事,说她同事谁谁谁跟婆婆吵架了,说路口那家包子铺倒闭了。
宋玉芬应着,心不在焉。
她和谭守正是2002年认识的,那年她42岁,他46岁。
介绍人是隔壁单元的吴桂枝,说有个退休教师,前妻走了七八年,一个人带儿子,人老实,不抽烟,酒喝得也少。宋玉芬当时刚离婚三年,女儿宋晓然跟着她,日子过得紧,心里也乱。她不是非得找个伴,只是吴桂枝说了好几次,她就去见了一面。
谭守正那天穿了件灰色衬衫,坐在茶馆的角落里,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没动过。宋玉芬进来,他站起来,点了个头,说"你好",然后就没了下文。
两个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话加起来没超过二十句。
吴桂枝以为没成,结果第三天谭守正托她带了句话,说觉得宋玉芬挺好的,问能不能再见一次。
就这么见了几次,领了证,搬到一起住。
22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宋玉芬在这段婚姻里最大的感受是"平"。不冷,也不热。谭守正不是那种会制造浪漫的人,她也不稀罕这些。他每天早起,买菜回来把早饭做好,叫她起床,吃完饭各自忙各自的。他有他的书房,她有她的麻将牌局。晚上看一会儿电视,十点睡觉。
日子就是这个样子,周而复始,平静得有时候让宋玉芬觉得,他们不像夫妻,更像两个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室友。
但她从不觉得委屈,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委屈。
贺长林——她一直喊他的名字,从来不叫"儿子",他也从来不叫她"妈"——从小在他外婆家长大,后来成了工程师,在南京工作,每年回来两次,年三十和他爸生日。
每次来,带了礼物,吃顿饭,帮谭守正检查一下身体,问几句生活起居,然后走。
对宋玉芬,他不冷漠,但也不亲热,就是那种……看不出好坏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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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芬曾经问过谭守正,"你儿子是不是不喜欢我?"
谭守正想了很久,说,"他没有不喜欢你,他就是不会表达。跟我一样。"
宋玉芬没再问。
谭守正是在半年前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食欲减退,吃得越来越少,宋玉芬以为他牙不好,给他买了软的食物,他吃,也不说什么。后来他开始整理书房,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旧教案,旧课本,还有一些宋玉芬从来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纸盒子。她问他整理这些干什么,他说"没用的东西留着占地方"。
再后来,他把客厅柜子上放了多年的一张照片收进了书房。
那是他前妻的照片,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笑起来眼睛细细的。那张照片在那个位置放了七八年,宋玉芬嫁过来的时候就在,她从没提出来要换掉。谭守正把它收进书房那天,宋玉芬正在浇花,没说话,他也没解释。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宋玉芬心里有点钝钝的。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钝。
谭守正去世前两天,在客厅坐着看报纸,宋玉芬从他身边过,他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秀珍,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宋玉芬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他,他已经低头继续看报纸了,就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宋玉芬当时没问他什么意思。
她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饭桌上,宋晓然把猪蹄夹到她碗里,说,"妈,贺长林今天来了吗?"
宋玉芬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吴阿姨说的,她在楼道里碰到他了。"宋晓然放下筷子,直接看着宋玉芬,"他来干什么?"
宋玉芬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把贺长林来的事说了,说他留下了一个牛皮纸袋,说里面有40万的转账和一封信。
宋晓然的脸色变了。
"40万?"
"对。"
"他说是谭伯伯的交代?"
"对。"
宋晓然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客厅,翻开靠枕,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回到餐桌边,放在宋玉芬面前。
"妈,你打开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看?"
宋玉芬说,"我不知道,就是没打开。"
宋晓然盯着那个袋子,"这40万,来路不明,你先别动。贺长林这个人……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平时对你也不热乎,忽然给你这么大一笔钱,妈,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玉芬摸了摸袋口,没说话。
"里面还有封信,你说。"宋晓然皱眉,"什么信?"
"他说是谭守正写的。"
宋晓然又沉默了。
她和宋玉芬对视,母女俩谁也没先开口,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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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然最后说,"妈,先吃饭。吃完饭咱们一起看。"
宋玉芬点头,低下头,把那块猪蹄放进嘴里。
她没有什么味道,咀嚼了几下,咽下去,脑子里转的还是贺长林走之前那句话。
"他说,让我好好对您。"
谭守正,你到底让他说了多少?
那封信里,又写了什么?
饭吃完了,碗筷收了,宋晓然坐在沙发上,宋玉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互相看了一眼。
宋晓然说,"我来开?"
宋玉芬想了一下,把袋子拿过来,放在自己怀里,"我自己开。"
她把橡皮筋解开,两根手指伸进袋口,先摸出一叠纸。是银行的转账记录,40万整,转到她名下,日期是谭守正去世前三天。
40万。谭守正这辈子在哪儿藏了40万?
宋晓然探过头来看,"是真的。"声音有些哑,"40万……"
宋玉芬把转账记录放到一边,手伸进去,摸出一个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名字,封口用胶水封着,干透了,边缘微微翘起。
她把信封放在手里,盯着它。
宋晓然没有催她。
窗外,楼下那群小孩的笑声散了,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宋玉芬把信封放回茶几上,说,"晓然,今天先不看,你回去吧。"
宋晓然抬头,"妈——"
"我一个人看。"宋玉芬声音平稳,但不容反驳,"这是我跟你谭伯伯的事,我一个人看。"
宋晓然盯着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了包,换鞋,临走之前回头看了宋玉芬一眼。
"妈,看完你给我打电话。"
宋玉芬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宋玉芬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白色信封,还有那叠转账记录。
她坐了很久,不知道坐了多久,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少,隔壁的电视声也关掉了。
宋玉芬拿起信封,摸了摸封口,手指从边缘划过,轻轻把封口撕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手写的信,叠成三折,还有一个深蓝色的旧存折本,封面磨了边,看上去用了很多年。
她先展开那封信。
谭守正的字她认识,他做了三十年教师,写字好看,一横一竖都稳。但这封信的字迹不一样,歪斜,有些地方压重了,纸上渗出印记,有些地方又轻飘飘的,像是手没有力气。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去世前一个月,颤抖着手写下来的,写了停,停了写,前后花了三天。
信纸展开,宋玉芬低头看第一行字。
"秀珍,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我想说的东西,等我走了你再看,这样我说不清楚,你也不用回答我,我们都不为难。"
宋玉芬的手开始有点抖。
她继续往下看。
谭守正在信里说,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不是不想好,是不会。他说,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住着前妻,他没办法假装那块地方不存在,但他也没办法跟宋玉芬说,说了她会难受,不说他自己憋着。
他说,这22年里,他有没有爱过宋玉芬,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能说清楚的是,这22年里,她在他身边,他心里是踏实的。
宋玉芬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口气。
谭守正,你这个老头子。
她低下头,继续看。
信后面说到了那个存折本。谭守正说,那个本子他记了22年,里面是什么,让她打开看。
宋玉芬放下信,拿起那个深蓝色存折本,翻开第一页。
不是存折,是一个手账本,巴掌大,每一页的顶端都有一个日期,格式整齐,都是农历的九月十四——
那是宋玉芬的生日。
她愣住了。
第一页,2002年,农历九月十四。上面写着四个字:"今日欠一句。"下面是一个数字:1000元。
第二页,2003年,农历九月十四,同样四个字:"今日欠一句。"数字:1000元。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格式都一样,只有数字在慢慢增加,后来变成了2000,变成了3000。22年,22页,加起来正好40万整。
宋玉芬捏着那个本子,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不明白"今日欠一句"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翻回来,在第一页的背面,看到谭守正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