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王昌龄传》《新唐书·文苑传》《唐才子传》《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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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年,公元757年,秋风已经开始一阵一阵地刮过中原的官道,把路边的野草压得东倒西歪。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正走在从龙标回乡的路上。
他走得不快。不是腿脚有多大的毛病,而是这条路实在太长,长到他走了将近半辈子,还没走完。
二十多年的贬谪岁月,两度流放,从长安到岭南,从岭南再到湖南深处的龙标,他把大唐最偏僻的几个角落几乎都用脚丈量了一遍。
如今安史之乱把天下搅得稀烂,朝廷无暇顾及,他趁着战局动荡的当口,打点起简单的行李,一路北上,打算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就此了此残生。
他叫王昌龄。
大唐的读书人,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这两句诗,连边关的老兵歇脚喝酒的时候都能哼上几句。
写出这首《出塞》的人,被后人称作"七绝圣手",是整个大唐边塞诗坛里最硬气的一块骨头。
可这块骨头,即将被人打断。
他一路风尘,裹着满身疲倦,走进了亳州地界。
那里驻扎着一个叫闾丘晓的人,手里握着刀,眼睛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正等在前方的官道上,等这个走了太久、太远的老诗人,一步一步走进他设好的死局里,再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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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嵩山学道,河陇游历,一个寒门子弟的半生苦路
王昌龄祖籍太原,一说京兆长安,生于武则天长安元年前后,大约在公元698年前后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出身,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寒"。
家里没有显赫的门第,没有可以走动攀附的权贵亲眷,更没有那种生下来就能在长安城里谋到一个好差事的底气。
年轻时候的王昌龄,在嵩山一带待过一段时日,跟着道士修行,学过养生之术。
那段日子,外人看着清苦,他自己却过得安静,整日读书写字,把那些山间的风声、水声、鸟鸣声都装进了耳朵里。
可他终究不是那种能在山里清修一辈子的人。
大约在开元年间,他离开嵩山,一路向西,沿着河西走廊游历边塞。
河陇之地,风沙漫天,烽火台一座接着一座立在荒原上,将士们的兵器生了锈,马蹄踏过的黄沙一层盖着一层。
王昌龄就在这片土地上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把那些刀光、戈声、大漠的孤烟和黄昏的落日,一点一点刻进了心里。
这段经历,成了他日后写边塞诗最厚重的底色。
他后来写"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写"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他真实踩过的土地,真实见过的风景,真实感受过的边关苦寒。
那种东西,是坐在长安城里的书斋里读一辈子书也读不出来的。
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王昌龄终于走完了科举这条路,进士及第,踏上了仕途。
中进士,对一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来说,是改变命运最重要的一步。
可仕途这条路,走起来并不比边关的黄沙路好走多少。
他起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改任汜水县尉,职位不高,事务繁杂,在官场的边缘地带默默熬着日子。
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王昌龄第一次被贬。
贬谪的地方,是岭南的岭南县尉。
朝廷给出的理由,是"不护细行",意思是他在生活上行为举止不够检点,不符合官员的体面。
这个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他在官场上得罪了某些人,被人找了个由头打发到南方去。
岭南在唐代是实打实的瘴疠之地,气候湿热,疫病横行,朝廷里不受待见的官员,往往就往那个方向发配,眼不见为净。
王昌龄去了,在岭南待了一段时日,后来辗转回到北方,在江宁一带落脚,又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
那段时间,他交游甚广,与李白、孟浩然、王之涣都有往来,诗文唱和,彼此相知。
天宝七年,公元748年,王昌龄再度被贬。
这一次,贬往龙标,任龙标县尉。
龙标在今天湖南省怀化市洪江市一带,唐代属黔中道,山高路远,是当时公认的偏僻蛮荒之地。
李白得知消息后,心中不忍,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满纸都是对老友的牵挂和心疼。
王昌龄就此在龙标扎下了根,一住将近十年。
他没有就此沉沦。在龙标,他教书授学,与当地的文人士子往来,把那片蛮荒之地的山岚、雨雾、溪涧也都写进了诗里。
他在龙标建了一座芙蓉楼,在那里读书、会友、写诗,把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年月,一笔一笔化进了文字里,积淀成了后来被世人反复传诵的篇章。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这场叛乱来得猝不及防,天下一夕之间烽烟四起。长安失守,玄宗出走蜀地,整个帝国的秩序在极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
消息一路向南传,传到了龙标,传到了那座芙蓉楼里独坐的老诗人耳朵里。
那一刻,王昌龄坐在楼上,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山岭,心里想的是什么,史书没有记。
但他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回家。
至德二年,公元757年,他离开了龙标,踏上了漫长的北归之路。
【二】一路北上,走进了一张死网
从龙标往北,山路崎岖,要翻越连绵的丘陵,渡过几条水势不小的江河,途经多个州县,才能慢慢靠近关中的方向。
战乱时期的官道,比平时难走得多。道路上时常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儿带女,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能带走的家当。
偶尔也有溃兵经过,衣甲残破,眼神涣散,见人就躲,仿佛怕被认出来似的。
烽火烧过的村庄,有些已经只剩断壁残垣,野草从焦黑的砖缝里往外钻,在风里摇得无声无息。
王昌龄就在这样的路上走着,一步一步往北,往家的方向。
亳州,是他这一路上绕不开的一站。
亳州地处中原腹地,今天安徽省亳州市一带,控扼南北往来的要道,位置紧要。
战乱期间,这里是各方势力交错的地带,也是兵马往来最为频繁的节点之一。驻守亳州的刺史,名叫闾丘晓。
闾丘晓这个人,史书留下的直接记载不多,但每一笔都透着阴冷的气息。
他在战乱期间凭着军功坐稳了亳州刺史的位子,手里握着兵权,在那片战火连天的土地上,实际上就是说一不二的地头蛇。
他做事有一种武人的蛮横,又有一种小人的阴狠,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是极其危险的组合。
王昌龄进入亳州境内之后发生了什么,史书语焉不详。
《旧唐书》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字,说王昌龄经过亳州,被刺史闾丘晓所杀。
没有过程,没有原因,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场面的细节,就好像一个人的死亡不过是一条不值得多费笔墨的注脚。
但《唐才子传》里补充了一个让人读来心口发堵的细节:辛文房在书中写,王昌龄被闾丘晓以棍棒重击,伤及骨骸内腑,当时没有当场断气,而是就此拖着骨碎腑烂的身体,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了将近一年,才在公元758年前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年。将近三百六十个日夜,带着碎骨和烂腑的痛楚,一天都没有少。
这是"七绝圣手"王昌龄走向生命终点的方式。
后世研究者对于闾丘晓杀王昌龄的动机,提出过几种不同的推断。
有人认为是因为妒忌,王昌龄名满天下,一个舞文弄墨的诗人竟然比他这个握兵在手的刺史更受世人敬重,这让闾丘晓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憎恶;有人认为是因为战时的律令,王昌龄在兵荒马乱中擅自离开任所,按某种战时规定可被就地处置;还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手握权力的人,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随手碾碎了一个对他毫无用处的老人。
史书没有给出最终的答案。
也许这三种原因,都有一分。
也许,仅仅是因为——在那个年月,在那片土地上,一个刺史想杀一个过路的老诗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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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冰心玉壶",一颗心的自白
王昌龄在江宁任职期间,送别了一位叫辛渐的友人,写下了一首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诗,叫《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首诗写在他第一次被贬之后不久。那时候他刚刚经历了仕途的打击,正是心绪最乱的时候,却在送别的场合对友人说:"你回去之后,如果洛阳的亲友问起我,就告诉他们,我的心,干净得像玉壶里盛的冰,没有被那些污浊沾染,也没有向世俗低头。"
这就是王昌龄。
被贬,没有弯他的腰。
流放,没有磨碎他的傲气。
两度贬谪,将近三十年的漂泊,他始终守着那片"冰心",守着那个对诗歌、对文字、对这个世界还怀有热情的自己。
他在龙标的那些年,除了写诗,还在当地建了一所学堂,招收当地的子弟读书识字。
那片蛮荒之地,原本文教不兴,他去了之后,留下了一批念过书、识过字的孩子。
当地百姓对他心存感激,他离开之后,还有人专程为他立碑纪念。
这样一个人,最终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刺史手里,死得骨碎腑烂,死得悄无声息,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死在了离故乡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睢阳城下,另一笔血债
王昌龄在亳州挣扎着死去的时候,距离亳州不算太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场惨烈的战事正在进行。
睢阳,今天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一带,是当时南北往来最重要的战略节点之一。
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初,燕军将领尹子奇率大军南下,将睢阳团团围住。
守城的,是张巡和许远。
张巡是真源县令出身,文官从军,却打出了一场令后世震撼的守城战。
他手下的兵,最多时不过数千,粮草从一开始就告紧,城墙残破,援军迟迟不至。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张巡和许远率领守军,硬生生把睢阳守了将近十个月。
燕军每次发动攻势,都被打退。
据《旧唐书·张巡传》记载,张巡守睢阳期间,大小战斗四百余次,斩杀燕军将领三百余人,歼灭敌军数以万计,打得尹子奇一次次折损兵马,却始终无法攻破这座小城。
可城里的粮食,在一天天减少。
守军开始忍饥挨饿,体力一点一点透支,到了后来,已经有人在城头上晕倒,有人手里握着刀,却再也举不起来。
张巡向周边各州发出的求援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发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那些文书,发向了临淮,发向了彭城,发向了谯郡,也发向了亳州。
闾丘晓收到了那封来自睢阳的求援文书。
他把文书展开来,看了,然后放下了。
亳州有兵,有粮,有能力出兵支援。可他没有动。
睢阳的告急文书一封比一封急迫,城里的守军越来越少,百姓跟着守军一起扛,扛到了粮尽援绝的边缘。
至德二年十月,睢阳陷落,张巡、许远先后殉国,城中惨烈之状,令人不忍细读。
这座城,本来可以撑得更久一些的。
可援军,始终没有来。
闾丘晓的兵,始终待在亳州城里,一步都没有动。
这个人,在同一年里,亲手打死了王昌龄,又坐视睢阳陷落,让张巡、许远和城中的无数将士、百姓,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两笔血债,叠在一起,压在他身上,等着有人来算。
至德二年冬,公元757年,睢阳陷落后不久,天下的大势开始悄悄转向。
郭子仪、李光弼率领的唐军大举反攻,燕军节节败退。
同年十月,长安光复;十二月,洛阳收回。
战局已定,朝廷开始着手清算战时各地官员的功过是非,一笔一笔地往账簿上记,一条一条地往后翻。
乾元元年,公元758年,一个叫张镐的人,奉命出任淮南节度使,接管了亳州一带的防务。
他来,是要处置闾丘晓的。
理由摆在那里,清清楚楚,毫无争议:睢阳被围,告急文书发遍周边各州,闾丘晓拥兵不救,坐视睢阳陷落,致使张巡、许远等人壮烈殉国,城中军民死伤惨重。
这是战时重罪,按律当斩,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命令传到亳州的时候,闾丘晓被押送至张镐面前。
他跪下来了。
那个曾经在亳州城里说一不二、挥棒打死一个手无寸铁的老诗人的人,此刻跪在地上,膝盖触碰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堂上听来格外清晰。
他开口求饶,说家里还有老人需要奉养,求张镐网开一面,留他一条命。
堂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张镐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他望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望了很久,胸腔里压着的那口气,像是积蓄了很久很久,等待着一个开口的时机。
然后,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九个字,一字一顿,字字如石落深潭。
这九个字落下去,闾丘晓跪在地上,哑口无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尽,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终于在这句话面前,彻底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