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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荷关系最敏感的注脚:与荷兰科技观察家谈安世回国的中国式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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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七月的北京机场,走下来一位不太一样的客人。

荷兰外贸与发展合作大臣舍尔茨玛的这次访华被排了三天,7月7日到9日,随行是十七家荷兰企业组成的经贸代表团,物流、农业、高科技三条线都有人。距离上一次荷兰内阁成员亲自带团在北京落地,中间隔着七年零三个月。

此刻,安世半导体这个词已然成为中荷关系里最敏感的注脚。

2024年的9月30日,时任荷兰政府援引一部尘封已久的法条,强制接管了闻泰科技的荷兰子公司安世,理由写得很直白:担心它把业务和知识产权转移到中国。而就在这个星期,舍尔茨玛在同中方会晤后对路透社说了一句英文原话,extremely well,极其良好。

一场原本可能滑向国家层面正面冲突的产业纠纷,正在被有意识地拽回商业和法律的轨道。但这条轨道要走多远,谁定价,谁执行,仍然是台面下的博弈。

随荷兰代表团来华的科技观察家,畅销书《Focus: The ASML way》作者Marc Hijink昨天跟“心智观察所”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无意中说破了一半的实情。

他的原话大意是:荷兰的介入并非针对中国,而是想制止Nexperia原CEO被指控的管理不当问题,独立的企业法庭仍在调查这一点,并已经暂时罢免了这位CEO。闻泰发起一系列法律诉讼想拿回对欧洲组织的控制权,而中荷两国政府都希望看到一个对各方都公道的可持续解决方案。他用了一个挺妙的词,scrambling,说公司两端都在争分夺秒地建立独立的供应链。他建议大家坐下来谈,就像外交官那样。

Marc的解读代表了荷兰体面知识阶层的普遍态度:这不是主权对抗,是公司治理纠纷被政治化了。但这个解读只对了一半。

对的一半是,中荷双方确实都不希望这件事升级为国家级冲突,都在尝试找一个可持续的商业解。错的一半是,在真正的问题得到解决之前,中方不能只依赖对方的善意。可持续的解决方案不会自己长出来,它需要一边的司法压力、另一边的运营既成事实、加上外交层面的谈判空间,同时施加。

把时钟拨回到2024年9月30日,那一天,时任荷兰经济事务大臣签署部长令,以国家安全为名对安世采取强制介入措施。紧接着,荷兰企业法庭作出裁决,暂时罢免了CEO张学政,将闻泰所持股份委托给独立托管人管理,董事会随即改组。


这套动作的技术含义是,一家总资产两百多亿元、员工近两万人的全球性半导体公司,一夜之间被从中国母公司的合并报表里剥了下来。荷兰官方的说法是防止业务和知识产权外流,但业内人都读得懂,这是一次针对具体中资标的的资产临时国有化。

按闻泰科技此前的公告,即便部长令后来被荷方宣布暂停,荷兰企业法庭的裁决依然处于生效状态,公司对安世的实际控制权仍被冻结在一种介于失效与生效之间的灰色地带。中国母公司名义上还是股东,但董事席位、经营决策、财务合并,全部处于受托管的状态。

用一句更直白的话说,中国资产在别人的手上。

闻泰的动作是把这件事带回中国的法庭。它援引《反外国制裁法》,向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荷兰政府对其海外资产的限制措施及相关判决构成歧视性外国制裁,索赔至少80亿元,并要求恢复对安世荷兰总部的完整控制权。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转折。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遇到海外主权干预,习惯的动作大致三步:第一步是公司层面沟通,第二步是行业协会呼吁,第三步是外交部表态。至于把对方政府告到自己国内的法院、援引一部专门针对性法律、直接开出80亿元的索赔清单,这条路在2021年之前根本走不通,《反外国制裁法》立法之后走得也不多。

安世案的意义在于,它把这条路走成了流程。

从政治宣示层面的反制,走到司法追偿层面的反制,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整套证据链、法律援用、执行机制。这套东西一旦跑通,未来任何一家中国企业在海外遭遇同样性质的强制介入,都可以按这条路径复制。所谓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博弈,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在今年5月底的行业论坛上,闻泰科技董事长杨沐做了一场题为《立足中国,服务全球》的公开演讲。这场演讲里,安世中国四个字第一次被完整拆解给外部看。

杨沐披露的信息,可以浓缩成三句话。

第一句,安世中国的独立运营体系基本搭建完成。核心管理团队、研发团队、市场团队全部扎根国内,拥有独立的经营决策权。这意味着,即便荷兰总部那边的股权官司还要在企业法庭里再打一到两年,中国这边的生产、交付、客户对接,已经不需要再看荷兰脸色。

第二句,三大产品线在国内实现供应闭环。功率器件MOSFET、分立器件Bipolar、模拟与逻辑IC,这三条线过去分别绑定安世欧洲不同的晶圆厂和封测节点,任何一环卡壳都会影响交付。现在,MOSFET和逻辑IC已经完成中国区闭环,晶体管和ESD保护器件的12英寸平台升级也在同步推进。


闻泰科技董事长杨沐

第三句,不良率控制在PPB级别。十亿分之一,优于行业通用标准,IATF16949、ISO9001、ISO14001、ISO45001四证齐全。这句话是说给全球头部客户听的,尤其是德国和日本的一级供应商,你们担心的品控问题,不存在。

这三句话组合在一起,本质上是在说一件事:你可以拿走一块牌子,但你拿不走一条产业链。

杨沐给这套重构起了一个双层名字,叫做“China for China”加“China for Global”。前半段是防御性动作,把服务中国客户的产能、研发、库存全部搬回来,不再让海外总部有能力用一纸公函切断中国市场的供货。

后半段是进攻性动作,把这套已经证明可以低成本、高良率运转的中国体系反过来对外输出,承接全球其他区域的订单。听起来是两句口号,拆到工程层面就是三件具体的事:上海临港的封测扩产、东莞自有工厂的产线升级、以及跟本土晶圆代工厂在12英寸平台上的联合流片。哪一件都不便宜,也不快。但它们的价值不在短期回报,而在于把一个原本挂在阿姆斯特丹总部下面的成本中心,重新改造成一个可以自我决策的利润中心。

而产业链的重构并不是象征性的。杨沐给了几个AI时代的具体数字支撑它的现实价值。TrendForce预测2026年AI服务器出货量同比增长28%,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2340万辆增长14%,人形机器人全年出货量突破5万台较2025年暴涨700%以上,中国产量预计2.3万台占全球近半份额,高工机器人研究所更乐观预测国内出货量有望达6.25万台。

这些数字背后都有一件共同的事:算力越强,对电力和基础功率器件的需求就越旺。MOSFET、IGBT、SiC模块这些不上台面的小东西,卡在每一台AI服务器的电源模块里,卡在每一台机器人的关节驱动里,卡在每一辆新能源车的主驱逆变器里。杨沐在演讲里留下一句挺见功底的话:算力决定上限,电力决定效率。

言下之意是,GPU和算力芯片当然是聚光灯下的角儿,但安世这类做功率半导体的公司,是舞台底下真正扛着灯光的人。

过去几年,中国资产在海外的处境有一个反复上演的剧本:以国家安全为由的强制审查,以人权为由的定向制裁,以出口管制为由的技术切断。中国企业在这些剧本里长期扮演的是被动方,被通知、被冻结、被剥离、被替代。谈判筹码有限,司法追偿几乎为零,最后的结果通常是资产贱卖或者干脆放弃。

安世案第一次让这套剧本有了另一种打开方式。

它的核心不是要立刻拿回股权,而是要重新分配谈判筹码。一手在东莞立案,让对方知道中国法院是可以立案受理的,中国的《反外国制裁法》是可以援引的,80亿元的索赔清单是真实存在的。一手在国内完成供应链独立,让对方明白即便荷兰法院最终判决不利,安世中国也已经不再依赖欧洲总部的晶圆和封测。再一手在北京会谈桌上留住外交对话的通道,避免事情彻底走死。

在既定的国际规则内部找到属于自己的操作空间,把每一个环节都做扎实,让最终的解决方案在结构上必然对己方有利。你不需要赢得每一场官司,但你要让对方发现,即便他打赢了官司,也拿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因为你想要的东西已经通过运营层面兑现了。

反过来看,对方能拿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失去了中国市场、失去了中国供应链、失去了中国研发团队的欧洲空壳。这个空壳里当然还有品牌、还有IP、还有若干海外客户,但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全球半导体企业。

这个结果对荷兰不利,对欧盟也不利,甚至对最初推动这场介入的美国也不完全有利。因为美国国会两党议员在4月推出的MATCH法案想要构建的是一个协同对华出口管制的机制,而不是一个把中国企业彻底逼向自主可控的机制。舍尔茨玛6月23日专程飞到华盛顿,与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及国会议员会面,劝阻美国不要通过这一法案,某种程度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事情走到这一步,安世案的最终解决方案已经隐约有了轮廓。

它大概率是一个复合结构:欧洲总部保留品牌和部分IP,中国部分保留独立运营权和绝大部分产能,双方在客户和供应链上做出边界清晰的切分。这种结构对中方最有利的地方在于,它把过去几十年绑在跨国公司总部那个隐形的定价权、话语权、决策权,实实在在地转移到了中国。

过去,中国企业出海做的是买入。买品牌、买技术、买渠道、买欧美市场的准入。但过去几年反复发生的事情提示我们,买回来的东西不见得真的属于你。安世事件把这个道理讲到了极致:股权可以被托管,董事会可以被架空,CEO可以被暂时罢免,账户可以被暂停。真正属于你的,只有那些扎根在你自己土地上、由你自己的团队运营、按你自己的规则生产的部分。

所以真正需要保障的不是跨国身份,而是运营主权。

这四个字,是安世案递到中国半导体产业面前的。

过去那种把跨国并购当作终点的出海逻辑,要画上句号了。海尔收购GE家电,联想拿下IBM PC和Motorola,吉利入主沃尔沃,这些交易在过去二十年里定义了中国企业出海的样板动作,买标的、拿控制权、装进合并报表。这套逻辑在温和的全球化年代跑得通。但2018年之后,越来越多的案例开始提示,一个中资标签可能就是被差别化对待的理由,一次总部所在国的立法调整可能就让“控制权”三个字变得虚幻。安世不是第一个碰壁的,但它是第一个把碰壁之后的反击路径完整跑通的。

未来那些还想继续出海的中国企业,则留下了新的作业。作业不是让大家都去起诉外国政府,而是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你签下那份并购协议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份Plan B,一份把关键研发、关键产能、关键客户关系搬回中国的Plan B?如果没有,那当地缘政治的风向变化时,你的所谓全球布局,不过是一份放在别人书桌上的清单。

外交层面,中荷双方还会继续沟通。舍尔茨玛也会带着他的十七家企业代表团离开。荷兰企业法庭的官司还会继续开庭,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立案还需要走完程序。这些事情都会按各自的节奏往前推。

但真正决定这场博弈走向的,不再是任何一场会谈或者任何一份判决。更重要的,是安世中国工厂里三条产品线的良率、上海研发中心里下一代12英寸产品的迭代速度、以及中国半导体客户对这个中国团队的下一笔订单。

这才是杨沐那句话真正想说的: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真正能走远的,是那些愿意开放、协同、长期主义的产业链共同体。

来源|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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