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拍到他蹲在地上整理豌豆尖。
普通T恤,拖鞋,手法娴熟,跟旁边卖葱的大爷没什么两样。
评论区第一条是:这不是《皮壳之下》的男主角吗?
两年前,他站在成都某影院的红毯上,西装笔挺,跟影迷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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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他蹲在四川乡镇菜市场,一筐一筐地往外搬白菜。
这个人叫江峰。
他没出什么丑闻,没塌什么房,就是——没戏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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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皮壳之下》上映的时候,江峰接受过一次采访。
他说自己演技青涩,全靠一腔热血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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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笑着说还有几个项目在谈,先把这部宣传期跑完再说。
那会儿他手里确实有活儿。
短剧、网大的配角邀约,每个月都有,进账虽然不算多,但足够在城里租房、来回试镜、维持一个漂着的演员的基本开销。
《皮壳之下》票房不算爆,但好歹是正经院线作品,还入围了FIRST青年电影展,在简历上能说得过去。
那段时间他其实挺有干劲的。
有了院线作品打底,试镜的时候底气足一点,制片方也愿意多聊几句。
他以为这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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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2025年,邀约开始变少。
制片方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发过去石沉大海,有时候说"最近没合适的项目",客气而敷衍。
江峰没太在意,行业本来就有淡旺季,他继续试镜,继续等。
存款一点点消耗,他把房子换成了更小的单间,把一日三餐能省则省。
这种状态他不是没经历过,但以前等的时候心里有底,这次等着等着,连底都没了。
到了2026年开年,那些联系过他的制片、副导演,集体失联了。
不是那种"最近没项目"的客套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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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彻底没了声音,电话打过去没人接,消息发过去看了不回,好像这些人从江峰的通讯录里蒸发了一样。
他从1月等到7月。
整整半年,一个通告都没接到。
他不是个例。
认识的那些常年拍短剧的同行,好几百天都没开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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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聚在一起,聊来聊去都是同一件事:活儿呢?活儿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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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后来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2026年春节后,AI短剧制作技术一下子成熟了。
从写剧本到虚拟人建模、场景生成、后期剪辑,全自动跑流程,中间不需要一个真人演员介入。
官方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国上线了12.8万部微短剧,其中AI生成的占了95%以上。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人实拍的短剧开机量同比跌了75%。
横店那些摄影棚,空了快八成。
九成短剧公司都在裁人。
制片方、道具组、剧务、场记,一批一批地被清退,而这还只是台前幕后的技术工种,真正最先被淘汰的,是演员。
最狠的是成本这笔账。
AI短剧的制作费用,只有真人拍摄的五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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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就能产出完整的八十集剧集。
抖音、红果短剧那些平台,每天上新的AI短剧过千部,平台根本不愁内容供给。
制片方算的是经济账,逻辑非常简单:以前找演员,得谈档期、协调拍摄、管食宿、买保险,光是沟通就得耗掉大量时间。
现在直接用虚拟人,调个参数改个表情,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江峰刷过那些AI短剧。
他说虚拟人物的表演很僵硬,没有真人那种自然的呼吸感和情绪层次。
但市场不在乎这个,观众不太挑剔,制片方更是只看投入产出比。
你可以说这是劣币驱逐良币,但问题是,钱就是这么流的,平台就是这么选的,没有人等着你来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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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残酷的一面是,这波冲击不只砸中了短剧演员。
院线、长剧的制作方也开始用AI做辅助选角、数字替身、虚拟背景,人工成本一刀一刀往下切。
以前行业不景气,顶多是蛋糕缩水,现在是连桌子都在撤。
数据接着往下掉。
横店的群演日薪从两三百块跌到两位数。
在岗人数比去年少了七成。
江峰认识的那些中腰部特约演员,2026年全年拍戏量缩水了八成以上。
很多人熬不住了。
转行送外卖的,开网约车的,摆地摊的,搞直播带货的,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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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些死磕的,每天蹲在影视基地的通告点,空耗房租和生活费,收入归零,但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江峰看着这些人,心里清楚:AI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行里藏着的那些烂事,他早就见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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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入行八年,科班出身,不是没努力过。
学表演那会儿,他认真到有点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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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下课打游戏,他对着镜子练台词;别人应付期末汇演,他把每场小品都当正式演出来准备。
老师说他有股拼劲,但也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很久:在这个行业,拼劲只是门槛,过了门槛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毕业之后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底层演员这行,努力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你的努力决定不了你能不能拿到机会,能不能拿到机会,靠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跑过很多剧组。
更气的是另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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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几次,他把妆都定了,造型照都拍了,剧本也背了,临开拍前突然通知他换人了。
理由千奇百怪,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意思:制片方内部有熟人要塞进来,或者某个金主推荐了关系户。
跟演技无关,跟外形无关,就是关系和资本在转。
江峰忙活一整天,耽误了其他试镜机会,最后连句"谢谢"都没听到。
这种事在基层演员圈子里太常见了,大家都习惯了,没地方抱怨也不敢闹,怕以后更没机会。
那些真正稳定拿到通告的演员,背后都有门道。
江峰见过不少人,天天泡在各种酒局里,跟制片、导演、副导演搞关系,陪聊天陪喝酒陪应酬,才能换来稳定的试镜机会。
这套东西他不擅长,也不想搞,结果就是连免费出镜的机会都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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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应该变一变。
但每次在那种场合里坐下来,对着满桌子不熟悉的人端起酒杯,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清高,就是真的做不来。
他试过几次,喝完酒回去躺着,脑子里全是空的,连剧本都看不进去。
后来他想通了一件事:在这个行业,你不合群不是缺点,是代价。
他选择付这个代价,就得承担代价的结果。
他常年在外漂着,每年回家不到两个月。
老家在四川农村,母亲快六十了,一个人守着房子,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江峰每次打电话回去,听着老人家的声音,心里压着的东西会一下子翻涌上来,说不清楚是愧疚还是委屈,或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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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开春,几重压力一起压过来——没有收入,没有通告,看不到转机,家里老人独居,行业被AI冲得七零八落。
江峰做了个决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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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了全部家当,从租住的城市回到四川农村老家。
接手家里种的那些菜,在乡镇集市租了个摊位,开始卖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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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那天,他跟母亲面对面哭了一场。
老人家怎么都想不通,儿子好不容易当上了院线电影男主角,参加过红毯,接受过媒体采访,怎么就回来卖菜了?
她过不去这个坎,觉得这事儿太丢人,在邻居跟前没法交代。
江峰没跟她争。
他知道母亲那代人对"演员"两个字有一种特别的滤镜。
电视里光鲜,台上风光,儿子走这条路,她一直又担心又骄傲,两头悬着心。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院线作品,结果转身回来卖菜,这个落差,她消化不了。
江峰没跟她解释太多,解释了也不一定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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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默默把摊位租下来,菜刀磨好,三轮车收拾干净。
他的作息彻底倒过来了。
以前拍戏经常通宵熬夜赶进度,现在得凌晨四点起床,赶到本地的农产品批发市场进货。
白菜、豌豆尖、莴笋,一筐筐搬上三轮车,回来还得花两个小时整理分拣。
初春的凌晨冷得要命,双手一直泡在冷水里处理蔬菜,冻得通红,搓一搓,接着干。
头几天他腰很酸。
常年拍戏都是靠嘴、靠脸、靠情绪,现在靠的是体力,蹲久了腿麻,弯久了背疼,手上开始起茧子。
但他没叫苦,扛几天就适应了,身体这东西,逼一逼总会服软。
但他适应得比预想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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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自己总结:蔬菜不会嫌你演技生涩,顾客只关心菜新不新鲜。
不用琢磨镜头前该摆什么表情,不用看人脸色陪笑应酬,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百块,虽然比拍戏少多了,但好在是现钱,不会有拖欠,也不会白忙活。
而且有一件事他没想到——卖菜这件事,比拍戏踏实。
以前接到一个角色,睡觉都要想着台词和走位,整颗心悬在半空。
现在一筐菜卖完,钱揣兜里,心里有一种干净的踏实感。
他说不清楚这算不算一种收获,但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他在这行混了八年都没有过的。
守摊的时候,母亲会坐在旁边。
老人家最常说的话题是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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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儿子以前当演员到处跑,漂泊不定,收入也不稳定,根本没法成家。
现在回来摆摊了,有固定摊位,生活安稳了,该找对象了。
她逢人就提江峰回乡的事,托邻居介绍相亲对象,每次赶集都主动跟熟人聊起来,生怕江峰的婚事再耽搁下去。
江峰不顶嘴,顺着话题应付两句。
他心里清楚,常年在外拍戏那会儿,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等戏、跑通告、试镜,三点一线,连自己的事都顾不上,更别说跟一个人建立稳定的关系。
现在靠摆摊过日子,更没精力处理相亲这些事。
催婚成了菜摊上的日常背景音,他听着,也就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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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母亲催的不只是婚,催的是安稳,是落地,是那种"儿子总算不飘了"的踏实感。
这件事他能理解,只是暂时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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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传到网上之后,评论区吵翻了。
有人觉得可惜,院线男主角最后只能卖菜,浪费了多年的表演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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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是他自己不行,行业好的时候没抓住机会,行业不好了就被淘汰。
也有很多普通网友挺他,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靠双手挣钱没什么丢人的。
还有人在底下问:当初那部《皮壳之下》,是不是真的有点被埋没了?
江峰没回应这些评论。
他持续更新短视频,拍菜摊经营、乡下种地的日常,全程坦坦荡荡。
他没跟影视行业划清界限,只是明确说了:暂时放下演员身份,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
他还在关注行业动态,心里还留着对表演的执念。
如果以后真有那种纯粹看重演技、不靠人脉和资本运作的好剧本,他还是愿意重新回到镜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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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场面话,但他说得挺认真。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例。
2026年这波AI冲击,砸倒的不是一个江峰。
横店那些常驻群演,在岗人数少了七成。
中腰部特约演员全年拍戏量缩水八成以上。
大批从业者转行了,送外卖的、开网约车的、摆地摊的、搞直播带货的,什么都有。
有些人还死磕在影视基地,每天蹲守通告点,结果一个试镜机会都等不到,房租和生活费照样烧钱,收入彻底归零。
跟江峰一样选择回老家的基层演员,数量一直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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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些人里有一部分开始在短视频上记录自己回乡的生活。
卸下演员光环之后,他们反而获得了一些真实的关注。
不是因为演技,是因为真实。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就是一个人在柴米油盐里怎么重新站起来。
这种内容,反倒比很多精心剪辑的短剧更有人看。
江峰大概也属于这种情况。
他的账号粉丝在慢慢涨。
不是靠流量运营,就是每天拍拍菜摊,拍拍母亲,拍拍四川农村的早晨。
评论里有很多人说,看他的视频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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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江峰的生活很固定。
白天在乡镇集市摆摊卖菜,收摊后帮家里干农活,空闲时候拍拍短视频记录日常,偶尔刷刷影视行业的新闻,等着行业出现转机。
菜摊就那么大,每天开张、收摊,日子一天天过。
那个曾经站在红毯上的人,现在蹲在摊位后面,把一把豌豆尖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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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着,但他没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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