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跪在老家门口磕头。
妈隔着门骂我晦气,让我滚远点,别脏了她家的门槛。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有人嗑瓜子,有人拿手机拍。
我磕完三个头,站起来刚要走,邻居家婶子跑过来喊,心悦,你妈出事了。
我冲进屋的时候,妈倒在灶台边,嘴角有血迹,整张脸都是青灰色的。
灶台上放着半碗凉透的面条,桌底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是十年前认尸公告,被人用红笔圈着,旁边写了一行字:宋心悦,3月2日生,左手断掌纹。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纹路和公告上女尸掌纹的照片叠在一起,完全吻合。
那是1998年的晚报,公告上是一具无名女尸的照片,年龄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六,左手断掌纹,身上有胎记。
公告上说,如有知情者请与城东派出所联系,联系人韩志强。
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我妈的字迹还能看清楚,歪歪扭扭的,写得特别用力,笔尖都戳破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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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心悦,今年二十八岁,入殓师,干了十年。
这个数字说出来,很多人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十年,五千多具遗体,平均下来每天要经手一两具。
有人问我,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到干这行的?
我说不出具体原因,可能就是十八岁那年高考完的夏天,我爸工友出车祸死了,家里穷没人管,尸体在太平间放了三天没人收。
我去看他最后一眼的时候,脸上的伤都没处理,血和碎肉糊在一起,苍蝇围着飞。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想,人这一辈子,最后一面是要给人记住的,怎么连个体面都没有。
后来我就报了那所殡仪学校,我妈知道那天,把家里的桌子掀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
她说,你去那地方,以后别回来。
她说话算话,整整十年,我没进过家门一次。
邻居都说我心狠,不孝顺,哪有当闺女的十年不回家看看。
可每年过年我都回去,跪在门口磕三个头,放下东西就走,我妈从来没开过门。
今年这趟,本来也是这样,我提着年货跪在水泥地上磕头,正磕着呢,听见屋里哐当一声响,然后就听见我妈倒地的声音。
我冲进屋的时候,她脸朝下趴着,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
我把她翻过来,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她嘴角边有血,整个人都是青灰色的。
我掐她人中,打120,做心肺复苏,手都在抖,但动作没停。
给人做了十年遗容修复,这是第一次碰活人的身体,还是我妈。
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报纸,桌底下压着,被茶杯压着一边。
报纸很旧,都发黄了,那是十年前本市的晚报,中间一大块是认尸公告。
一个女人被打死的照片,脸部打了马赛克,下面写着身高、体重、穿着、身上的特征,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信息:3月2日生,左手为断掌纹。
公告旁边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她小学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她在镇上出名的那句话:生你这个断掌的闺女,是老天爷嫌我命长。
这句话我从小说到大,现在她写在报纸上,旁边的女尸照片,左手掌纹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我蹲在灶台边,盯着那张报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救护车到了,医生把我妈抬上车,我跟上去,护士问,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她闺女。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所有知道我职业的人,都是这个眼神,只是我妈的眼神比他们更狠,她骂我晦气骂了十年。
我从来不知道,她骂我的根儿在这儿,那张报纸,那具女尸。
我拿起手机给爸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说爸,妈住院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回家,看见她晕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又说,爸,家里桌底下的那张报纸。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坐在救护车上,看着我妈紧闭的眼睛,她眼角有泪,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哭。
02
我妈叫宋玉华,五十三岁,镇上出了名的泼辣女人。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我从小就怕她,不是那种孝顺的怕,是真怕,她打我从来不分场合,不高兴了抄起扫帚就打,我考上殡仪学校那年,她在村子里追了我三条街,一边追一边骂,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去干这个。
后来我走了,她一句话都没说,我爸偷偷来送我,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你妈就是嘴硬,心里还是记挂你的。
我不信,她要是记挂我,这十年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爸隔段时间会给我打钱,说是我妈让转的,我不收他就发火,你妈给的钱你凭什么不收。
我总觉得我爸在骗我,我妈怎么可能给我钱,她恨不得没生过我。
医院里,我妈进了ICU,医生出来说,胃癌晚期,要尽快手术。
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都是懵的,手术费要十五万,我翻了一遍存折,只有八万,还差七万。
我在楼道里蹲了很久,翻了翻手机通讯录,能借钱的人没几个,干我们这行的朋友本来就少。
小情侣除外,萧学真和沈紫萱是我几个月前接的一个单子,他俩未婚妻出了车祸,人没了,家属找过来的时候,男的眼睛都哭肿了,说妹子求你了,给她化好看点。
我答应了,那姑娘伤得太重,光脸上的线就缝了六十多针,化了六个小时。
完事儿的时候,两个人当场给我跪下,从那以后,他们逢人就说我手艺好,认我当干妹妹。
我给他们打电话,没说借钱,就问了一句,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借点钱。
萧学真说,你等着。
半小时后转了五万过来,说先用着不急着还。
我在楼道里蹲着,眼泪止不住,不是委屈,是没想到,给死人化妆换来的朋友,比活人还靠得住。
我妈在ICU里躺了三天,这三天我没合过眼,每天隔着玻璃看她一次。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以前壮实得像头牛,现在裹在病号服里,空空荡荡的。
第四天她醒了,护士叫我进去,我站在病床边,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第一句话不是骂我,她说,你小姨,找到了吗。
我一愣,说,什么小姨。
她转过头不看我,说,我困了,你出去吧。
我站在走廊里,翻了翻包,那天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张报纸被我塞在夹层里,我展开又看了一遍,认尸公告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断掌纹很清楚。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我蹲在角落里翻手机照片,翻到我拍的小姨日记本。
那是我第一次回老家收拾东西时发现的,在妈的陪嫁箱最底层,日记本很旧封面都烂了,最后一页停在1998年3月2日。
小姨写,姐姐生了个女孩,左手断掌纹,算命先生说这闺女命硬会克家里人,姐姐不信,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后面一页被撕掉了,只留着一些痕迹,像是写过什么重要的话,又被抹掉了。
我看完那段日记心跳快得不行,1998年3月2日,我出生的那天,也是小姨写日记的那天。
我跟同事说过,我经手过一具无名女尸,年龄和相貌都跟我妈年轻时很像,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心里越来越慌。
我掏出手机翻我爸的号码,打过去还是关机,我又打了一遍,通了。
我说爸你在哪儿。
他说在家。
我说你为什么关机。
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悦,你妈的事,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我说爸你别瞒我了,小姨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小姨,是被你妈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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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这句话,我足足愣了十秒。
我说爸你再说一遍。
他说,你小姨,是被你妈害死的。
我的腿软了,靠在墙上,怎么可能,我妈不是一直都在找她吗?
他说,她是找,找了三年,但她找的是活人。
我爸的声音有点抖,他说那晚的事只有他知道。
那是1998年3月2日的晚上,我出生的那天,小姨来家里帮忙,做完饭回家,那时候村里没路灯,她一个人走夜路,半路上遇到了人。
等我爸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田埂边,脸上全是血,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你妈知道以后整个人都疯了,她冲到小姨家跪在小姨夫面前,她说都怪我,要不是我生孩子你媳妇就不会这么晚回家。
你小姨夫没说话,第二天就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听我爸说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说那你呢,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我爸沉默了好久,说知道。
我说是谁。
他说当年办案的警察姓韩,叫韩志强,他查了三年抓到了那个人。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那个人就是你妈。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抖,说爸你说什么。
他说我打电话问过老韩,那晚有人看见你妈跟小姨吵架,在田埂边吵得很凶,第二天早上人就在那儿了。
我说不可能,我妈怎么可能杀我小姨,那是她亲妹妹。
我爸说我也知道不可能,但警察说了有目击证人。
我说那个目击证人是谁。
他说一个老头叫蒋永利。
我愣住了,那是我现在的房东,那个嫌我晦气用门板挡我上楼的房东。
我爸继续说,案子没有定论,你妈当年有不在场证明,她在医院陪你,没有作案时间,但那个蒋永利一口咬定看见你妈跟小姨吵架,案子就悬在那儿了。
你妈这些年不让你回家,不是真的嫌你晦气,她是怕。怕你知道这些事,怕你觉得你妈是个杀人犯。
我蹲在走廊里抱着头,手指深深陷在头发里。
怎么可能,我妈虽然脾气差但怎么可能杀人,还是杀自己的亲妹妹。
蒋永利,那个嫌我晦气的房东,他怎么会是我小姨案的目击证人,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说,为什么偏偏又租房子给我。
我脑子里全是问题。我说爸你现在在哪儿。他说我在家收拾你妈的东西。我说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挂完电话,我看了我妈一眼,她还睡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在抽,像是在做梦,梦里可能全是那些事。
我转身出了医院,打了辆车直接回老家。
一路上我反复回忆蒋永利的模样,六十多岁的瘦老头,住在一楼管着整栋楼的水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见我箱子上的殡仪馆标志,脸立马拉下来了,说别住我这楼晦气。
我说可以多给点房租,他想了想勉强答应了。
后来隔三差五就找茬,说我的职业不吉利,让他邻居都搬走了。
可他现在想想,他为什么偏偏租给我,又不是只有我一家租客,他明明那么嫌我晦气,难道他有别的目的。
车子停在村口,我下了车。我爸站在门口等着,眼圈红红的,说进屋说吧。他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跨进门里,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
04
老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堂屋的墙上挂着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结婚,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好看,跟现在判若两人。
我爸坐在沙发上泡了两杯茶,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头跟我说。
我爸端起茶杯,手在抖。
他说,你妈生你那天,我已经睡下了,你妈突然喊肚子疼,我赶紧找车送她去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说快生了,你小姨是自己找来的,她拿了一罐鸡汤坐在产房外面等,等了四五个小时,你终于生下来了。
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医生把她救回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呢,我妹呢。
医生说你小姨已经走了,为了给你买尿不湿。
你妈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他们在田埂边发现了一具女尸,是你小姨,她被打了身上好多伤,脸上的血都干了。
你妈当时就晕了,醒了就开始疯了一样找凶手。
我爸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案子查了三年,最后锁定了蒋永利。
他那时候是村里的五保户,没人管没人问,他说他看见你妈跟她妹吵架,然后就走了。
但你妈有不在场证明,你在医院里,你妈一直陪着你,寸步没离开过。
案子就僵在那儿了。
我问我爸,那蒋永利为什么咬死我妈。我爸说,我也不知道,他一口咬定是你妈,警察问了好几次他都不改口。
我爸放下茶杯看着我,你妈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小姨,她梦见你小姨满脸血来找她,她信命,觉得是你克死了你小姨,所以她才那么怕你干这行。
她觉得你接触死人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会变成你小姨那样。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原来我妈嫌我晦气根源在这儿,她不是不让我干入殓师,她是不让我碰她妹妹的事,她怕我知道真相,又怕我不知道真相。
我给我爸看了一眼那张报纸,问这张报纸我妈一直留着,她知道小姨死了但不知道凶手的真相。
我爸看着我欲言又止,说怎么了爸你有话就说。
他说昨天蒋永利来找过我。
我一愣,说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他说他当年错了。
我爸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站起来问真正的凶手是谁。
他说他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医院碰过他。
我脑子一炸,说我在医院碰过蒋永利?
他说你看过你的病人名单。
我一想,那具无名女尸,那具跟我妈很像的女尸,那具在认尸公告里的女尸。
我说组长说我经手的那具女尸是蒋永利送来的,他说是他在路边发现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说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爸拦住我,说心悦你一定要想清楚,你去了有可能什么真相都挖不出来,也有可能你妈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我说爸我不是为了解开这个案子,我是为了我妈,她这十年活得比谁都累,我不能再让她背着这个包袱走完这辈子。
我出了门打了辆车,直接回城里的出租屋。
路过院子的时候,我看见了蒋永利,他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见我招了招手说,心悦过来坐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说,你妈的事我知道你知道了,那晚的事我重新跟你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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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永利说,1998年3月2日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在村里瞎溜达,走到田埂边看见两个人影。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是个男人,两个人吵得很厉害,我妈拽着那个男人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男人甩开她走了,我妈蹲在田埂边哭了很久,然后回了医院。
蒋永利说他以为没事了,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他在人群里看见了那具女尸,是我小姨。
他当时吓傻了没敢说实话,我害怕啊,我要是说了警察肯定要问我在那儿干嘛,我一个五保户半夜不睡觉在田埂边溜达,谁能信我。
我就随口瞎编了一个,说你妈跟你妹吵架了,反正你妈有不在场证明,案子也破不了。
蒋永利说完低下了头。
我盯着他问他为什么现在又说真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我也快死了,我心里的石头压了十年我快扛不住了,而且我最近打听到你妈查出癌症了,我不想让她带着误会走。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想坏了良心。
我说那个男人是谁。蒋永利说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是你们村的人,你妈应该认识他。
我坐在石墩上手一直在抖,原来我妈这十年的痛苦都源于一个谎话。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是因为她生孩子小姨才会死,是因为她那天晚上没送妹妹回家,是因为她命硬克死了亲人。
可真相是小姨的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凶手另有其人。
那个男人是谁。
我连夜回了村,我爸还在等我,我把蒋永利的话跟他说了。
我爸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那晚确实有一个男人来过医院。
我说谁。
他说一个姓赵的,村里做棺材的。
我说他来医院干什么。
他说他是来送小姨的遗物的,小姨死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个玉佩,那个玉佩是赵师傅做的,他认得。
我把线索串起来,赵师傅。
我给他徒弟打电话,徒弟说赵师傅五年前已经去世了,他生前给你妈打过电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妈,当年那单活他没做好。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赵师傅给小姨做过遗容修复,但他没做好。
我妈不是怕晦气,她是怕赵师傅没给小姨体面,怕她妹妹走得不安宁。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妈这十年到底扛了多少东西,她从来不说从来不解释,就一个人硬扛着。
我打了车又回医院,我想跟我妈说,妈你别怕,小姨的案子我帮你查,你心里的疙瘩我替你解,你怕的那些事我替你扛。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我妈刚打完止疼针,她迷迷糊糊的,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公司里没事干吗。
我拉着她的手紧紧攥着,说妈,小姨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说你别骗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蒋永利说了实话,我爸也跟我说了,小姨生前身上带着一块玉佩是赵师傅做的,赵师傅把玉佩送到了医院,当时病房里只有你和我爸。
后来赵师傅说那晚有一个男人来过,那个男人不是我爸。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瞬,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说,他叫魏国强,他是你小姨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