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站在村口,腿像灌了铅。
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蛇。黑的、灰的、褐的,大的有碗口粗,小的跟筷子似的,一条缠一条,像大地生了层鳞片。空气里腥得发腻。
他走的时候,这片山坡光秃秃的,除了草就是石头。十五年了,那些蛇不但没死,还活成了这样。
身后传来一声门响。母亲肖玉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声音干巴巴的:“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死活不跟你去城里吗?”
谢明回头,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
“因为我知道,你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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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明蹲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妻子的诊断书,翻来覆去地看。
肝癌晚期。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王广平从门诊室出来,脸拉得老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谢明把诊断书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纸都起了毛边。
“你打算咋办?”王广平问。
“治。”谢明说。
“拿啥治?你家那点家底,够住几天院的?”
谢明不吱声。
他知道王广平说的是实话。
家里的存折上就一万二,这还是他攒了五年的。
妻子身体一直不好,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能剩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医生说了,要想治,先交五万押金。后续还得多少,谁也说不准。
王广平叹了口气:“要不……找姚老板借点?”
谢明的手停了。姚老板,姚长富,邻村搞建材生意的,手里有矿,在镇上开了三家店。听说这人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但借钱爽快,不打磕巴。
“不借。”谢明说。
“你那点钱够干啥?总不能看着嫂子……”
“我说不借就不借。”
谢明站起来,把诊断书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王广平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肖玉娥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条一条的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谢明回来,问:“咋样?”
谢明把诊断书放在桌上。
肖玉娥拿起来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但“肝癌”两个字她认得。她的手抖了一下,把诊断书放回去,没说话。
“妈,我想办法凑钱。”谢明说。
肖玉娥没吭声,转身往锅里倒水,开始和面。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第二天,谢明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又找邻居借了三千,总共凑了一万五。他去了医院,把存折拍在收费窗口,人家说不够。
他又去找王广平,想借点。王广平二话不说,拿了五千给他。可还是不够。
谢明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谢明。”
他抬起头,看见吴秀文拄着拐杖走过来。
吴秀文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七十五了,年轻时当过猎户,在山上打了二十年的猎,后来不让打了,才消停下来。
这老太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谢明也得敬她三分。
“秀文奶奶。”谢明站起来。
“听说你媳妇的事,我这有点钱,你拿着。”吴秀文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三千多,凑合着用。”
谢明眼圈红了:“秀文奶奶,我……”
“别说话。”吴秀文把钱塞到他手里,“钱不够,我再给你指条路。”
“啥路?”
吴秀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姚长富的矿上缺人,你去干两个月,就能凑够押金。”
“姚长富?”谢明愣了一下,“他不是搞建材的吗?”
“他那矿是私矿,采锰的,干活给钱现结。”吴秀文说,“不过那地方危险,去不去随你。”
谢明咬了咬牙:“去。”
02
姚长富的矿在青龙山深处,离村子有十里路。
谢明去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背着铺盖卷,踩着露水,一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矿上确实缺人。工头姓赵,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瓮声瓮气的:“会打眼放炮不?”
“不会。”谢明说。
“那你扛石头。”赵工头指了指堆在洞口的一堆碎石,“一天八十,干够两千斤算一天工。”
谢明看了看那堆石头,又看了看洞口。洞里面黑黝黝的,啥也看不清。
第一天干下来,谢明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也肿了。但他没吭声,咬着牙把活干完了。赵工头还算厚道,给了他一天的工钱。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第十五天,谢明正在扛石头,突然听见洞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有人喊“塌方了”。
所有人都往外跑。谢明也跟着跑,跑到洞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工人架着出来,浑身是血。
那个中年男人就是姚长富。
后来谢明才知道,那天姚长富进洞看矿脉,结果支撑木断了,塌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腿上。要不是工人反应快,他可能就交代在洞里了。
姚长富被送进了县医院,腿保住了,但落了点残疾,走路有点瘸。
这件事让姚长富对谢明有了点印象。他后来跟赵工头打听过,知道谢明是个本分人,闷头干活,不惹事。
“他媳妇不是有病吗?”姚长富问。
“肝癌,晚期了。”赵工头说。
姚长富没说话。过了几天,他让人给谢明带了个话:你要是愿意,可以预支两个月的工钱。
谢明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万二,正好够医院的押金。
可钱拿到了,妻子却没撑住。
谢明把妻子送进医院,做了两次化疗,花了三万。第三次化疗还没做完,人就不行了。
妻子走的那天晚上,谢明坐在病房里,抓着她的手,一直到她咽气。
王广平后来跟他说:“你媳妇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她知道你尽力了。”
谢明没说话。他把妻子的骨灰抱回村,埋在了屋后的山坡上。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坟前,从晚上坐到了天亮。
妻子走了,可债没走。预支的两万块工钱,加上借的三万块,里里外外他欠了五万。
五万块,对一个种地的农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谢明又想过去矿上干活,可姚长富那个矿被查了,说是不合格,封了。姚长富自己也不在村里住,搬到镇上去了。
谢明找了好几个地方打工,干泥瓦匠、搬砖、修路,啥活都干。可挣的钱只够还利息,本金一分没少。
那年年底,王广平来找他,说:“老谢,你这样干下去不是办法。要不,你出去打工吧。”
“我走了,我妈咋办?”
“老太太身体还行,村里人也能照应。你在外面挣了钱,寄回来就行。”
谢明想了想,确实没别的办法。
可他还是不放心。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万一有个闪失,他不在家,谁管?
王广平给他出主意:“要不,你养两条狗?”
谢明摇了摇头:“养狗得喂,我妈哪有力气。”
“那你说咋办?”
谢明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山上蛇多,大人们常说“有蛇的地方,野物不敢来”。他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在说蛇能吓唬人。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去找吴秀文,问:“秀文奶奶,你说山上那些蛇,还在不?”
“早让人抓光了。”吴秀文说,“这几年抓蛇的贩子多,连蛇蛋都掏。”
“那……有没有地方能买到蛇?”
吴秀文看了他一眼:“你要蛇干啥?”
“我想养在屋后,吓唬人。”
吴秀文沉默了半天,说:“我认识一个人,手里有蛇。不过,那人的蛇不便宜。”
“多少钱?”
“一条十块。”
谢明算了算,两百条,就是两千块。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如果这门能让他安心出门打工,他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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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蛇贩子姓刘,外号“蛇头”。四十来岁,黑瘦,手上全是伤疤。
吴秀文带着谢明去见他那天,蛇头正在院子里剥蛇皮。墙角堆着几个铁笼子,里面塞满了一条一条的蛇,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要多少?”蛇头问。
“两百条。”谢明说。
“干啥用?”
“养在山里。”
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吴秀文,说:“你真的想好了?这东西不是养着玩的。”
“想好了。”
蛇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抱出两个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蛇在地上翻滚着,缠作一团。
谢明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着牙说:“就要这些。”
“一共两千。”蛇头说。
谢明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张,递过去。蛇头接了,数都没数,塞进口袋。
“这两百条蛇,有菜花蛇,有乌梢蛇,还有几条是真蛇。都没毒。”蛇头说,“不过我要提醒你,蛇这东西,你放它一条生路,它记你一辈子。你要是善待它们,它们也善待你。”
谢明没当真,只当是蛇贩子在说大话。
蛇头又说了句:“另外,我还得跟你算笔账。”
“啥账?”
“我帮你找这么多蛇,来回跑了好几趟,这钱你得给我报了。”
谢明一愣:“那刚才的两千……”
“那是蛇钱。”蛇头说,“我这跑路费,你得另算。”
吴秀文在旁边问:“多少?”
蛇头竖起一根手指:“一千。”
谢明急了:“你这不是坑人吗?”
蛇头笑了:“你这话说得难听了。我帮你找蛇,不应该收点辛苦钱?再说了,你要是不想要也行,蛇你放下,钱我退你。”
谢明看了看地上的蛇,又想了想家里那笔债。要是把蛇退回去,他出门打工的事就黄了。
“我没那么多现钱。”谢明说。
“没事。”蛇头说,“你先欠着,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过我得跟你说好,这钱有利息。”
“多少利息?”
“跟姚老板学的,月息三分。”
谢明的手攥紧了。一千块钱,月息三分,一个月就是三十。这钱不是小数目。
可他没别的选择。
“行。”谢明说。
蛇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谢,你放心,我不会逼你。你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还。”
谢明把蛇装进笼子里,用麻袋盖好,用板车拉着往家走。一路上吴秀文都没说话,到了村口,她才开口:“那个蛇头,是姚长富的外甥。”
谢明愣住了:“啥?”
“他亲姐的儿。”吴秀文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谢明站在村口,看着板车上那几笼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那天在矿上,姚长富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一样。
“秀文奶奶,你为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去了?”吴秀文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里想的啥,我清楚。你是想出去打工,又放不下你妈。蛇这东西养在山里,确实能吓唬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了它们,它们是不是就听话了?”
谢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现在也顾不上想。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肖玉娥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笼一笼地往山上搬,脸拉得老长。
“你这是干啥?”肖玉娥问。
“养蛇。”谢明说。
“你疯了?”
“我没疯。”谢明把笼子扛上肩,往山坡上走,“有了这些东西,我出门打工才放心。”
肖玉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谢明把蛇从笼子里倒出来。那些蛇出了笼,在草丛里乱窜,有的顺着山坡往下爬,有的钻进石头缝里,很快就散得没影了。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蛇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两百条蛇,就这么放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谢明背着一个破旧旅行包,站在村口等车。
母亲没出来送他。
王广平站在自家门口,朝他喊了一声:“老谢!”
谢明回过头。
“你放心走吧,你妈我给你看着。”王广平说。
谢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长途客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村口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母亲。
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拄着拐杖,看着客车越开越远,一直没有转身。
谢明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
04
谢明在广东找了一份工地的活,一天一百二,管吃不管住。
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年。头一年,挣的钱大半寄回家还债。第二年,债还了一半,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问母亲家里的情况。
“挺好的。”肖玉娥在电话那头说,“你寄回来的钱我收着了。”
“山上那些蛇呢?”
“好好的,没见着。”
谢明放心了。看来那些蛇都跑了,没有给他添麻烦。
可他错了。
第四年春天,儿子蒋昆琦打来电话。蒋昆琦那时候已经上了高中,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家。
“爸,村里出怪事了。”蒋昆琦说。
“啥事?”
“山上蛇特别多,有人看见了,说吓人。还有一条爬到村口的河滩上了,把三婶家的鸡蛋给吞了。”
谢明心里咯噔了一下:“有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少。王叔说,要不把蛇抓了?”
谢明想了想,说:“先别抓。”
“为么?”
“那些蛇……是你爸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你放蛇?为啥?”
谢明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蒋昆琦听完,声音都变了:“爸,你这不是胡闹吗?”
谢明没说话。
“那些蛇要是有毒的咋办?村里人出事了咋办?”
“没毒。”谢明说,“我买的时候专门问了。”
“你问了?你问蛇贩子,他能跟你说实话?”蒋昆琦气得声音发抖,“爸,你咋能这么办事?”
谢明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啥。
蒋昆琦挂了电话。
谢明蹲在工地的板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一个月,王广平打来电话,说蛇越来越多了。有几条大的,已经有胳膊粗了。
“老谢,你到底放了多少条?”王广平问。
“两百。”
“两百条?你疯了?”王广平声音都变了,“你知道两百条蛇是啥概念吗?”
谢明当然不知道。
“现在山上到处是蛇,村里人都不敢上山了。你妈出门都得绕着走。”王广平说,“你这事整得有点大。”
谢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咋办?”
“我也不知道。要不,请人抓?”
“抓蛇得花钱。我现在还欠着债呢。”
王广平叹了口气:“那就先放着吧。反正蛇也不害人,就是吓人。”
谢明挂了电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八年,姚长富的人来过一次村里。
听王广平说,是姚长富想承包那片山,在里面开个什么养殖场。
可人还没到山脚下,就被蛇群拦住了。
推土机开到半山腰,蛇群围了上来,吓得司机跳车就跑。
“你是没看见。”王广平说,“那场景,跟拍电影似的。几百条蛇从山上涌下来,黑压压一片,看着都瘆人。”
谢明听了,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那些蛇,好像真的在帮他守着家。
第十年,蒋昆琦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他打电话来,说想把奶奶接去住几天。
“你妈愿意去吗?”谢明问。
“我问了,她说去。”
肖玉娥在省城住了两个月。第三个月,蒋昆琦打来电话,说奶奶非要回村。
“为啥?”谢明问。
“她说住不惯。又说山里有东西在叫她。”
谢明笑了:“山里有啥东西?你奶奶就是迷信。”
蒋昆琦说:“爸,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谢明愣了愣。
他想起蛇贩子说过的那句话:蛇这东西,你放它一条生路,它记你一辈子。
第十二年,谢明的债还清了。
他在电话里跟王广平说:“过几年我就回去了。”
王广平说:“你回来干啥?你那片山,现在满山都是蛇,谁敢去?”
“我敢。”谢明说,“那些蛇是我放的,它们不会咬我。”
王广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老谢,十几年不见,你倒成了蛇大王了。”
谢明也笑了。
他算了算,再过三年,他就干满十五年了。把手里的活结了,他就回村,好好伺候母亲,把那座山重新收拾一下。
至于那些蛇,他觉得也是缘分。
只是他不知道,等他真正回到家那天,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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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五年腊月,谢明终于“退休”了。
他在工地上干完最后一个月的活,跟工友们吃了顿散伙饭,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回家的长途客车。
车在路上跑了十九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班车回了镇上。
从镇上到青龙村,还有五六里山路。以前是土路,现在铺了水泥,好走多了。
谢明背着行李,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稻田,冬天没种东西,一片枯黄。远处是青龙山,山上的树被霜打得灰扑扑的,看着有点荒凉。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谢明看见路边多了一排水泥电线杆。以前村里是没电的,现在通了电,还修了路,变化不小。
他加快了脚步。
村口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一辆挖掘机,就停在进村的路边上。
谢明愣了一下。青龙村这么个小地方,啥时候来过这么多车?
他正纳闷,王广平的儿子王建国从村里跑出来,一脸慌张。
“叔,你可算回来了!”王建国跑到他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出大事了!”
“咋了?”谢明问。
“山……山上……全是蛇!”王建国指着山坡,声音都在发抖,“我们都不敢过去!”
谢明抬头往山上看。
这一看,他的腿直接软了。
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蛇。
那些蛇缠绕在树枝上,盘在石头缝里,趴在枯草丛中。黑的、灰的、褐的、花的,大大小小,一条叠着一层,就像给整片山坡铺了一层活着的鳞片。
谢明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他放的那两百条蛇,十五年后,变成了一两千条。
不,可能更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像死鱼烂虾沤烂了的味道。他能听见蛇在草丛里游动的声音,像绸缎在摩擦,又像水在流淌。
“叔,你咋了?”王建国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山坡上那些蛇。那些蛇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那些蛇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一个个深邃的洞。
谢明不知道它们在看他,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腥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进了肺里。他觉得胃里翻涌,想吐。
“叔,要不你先回去?”王建国轻声说,“这地方不能待。”
谢明没动。他咬着牙,盯着山坡,想找个能上山的路。
可是没有。
整片山坡都被蛇群占领了,根本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放蛇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山坡上光秃秃的,草都还没长起来。他把蛇从笼子里倒出来,那些蛇四散而逃,像是被解放了一样。
他当时还想着,这些东西能替他守着家。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替他守着家,而是占了这片山。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明转过身,看见母亲肖玉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肖玉娥已经八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妈。”谢明喊了一声。
“进屋。”肖玉娥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谢明跟着她进了院子,把行李放在台阶上,走进堂屋。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旁边的神龛里供着观音菩萨,香炉里的灰很厚,显然经常上香。
肖玉娥坐在椅子上,看着谢明,说:“你不是问我,为啥死活不跟你去城里吗?”
谢明点了点头。
“因为我知道,你放了不该放的东西。”肖玉娥说。
谢明愣住了:“妈,你啥意思?”
“你以为你放蛇的时候,我不知道?”肖玉娥冷笑了一声,“那天吴秀文带你去见蛇头,我就在镇上买菜,什么都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拦你有用吗?”肖玉娥说,“你那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了,你怕是更要放。”
谢明低下头,不吭声。
“我这些年不跟你说,是怕你在外面想家。”肖玉娥叹了口气,“现在你回来了,也该知道真相了。”
“啥真相?”
“山上有洞。”
谢明抬头看着母亲:“啥洞?”
“一个溶洞,在山半腰。”肖玉娥说,“你爸当年也进去过。”
谢明的心猛地一跳:“我爸?”
“嗯。”肖玉娥说,“你爸不是摔死的。他是挖那个洞摔断了腿,没钱治,才走的。”
谢明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五十七年,一直以为自己父亲是在山上砍柴时摔死的。母亲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别的版本。
“那个洞里有啥?”谢明问。
“你爸说,里面长了一种东西,像灵芝,能卖钱。他把那东西叫‘钟乳石灵芝’。一斤能卖上万。”
谢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蛇……”
“对。”肖玉娥说,“那个洞冬暖夏凉,蛇最喜欢那种地方。”
谢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蛇会越聚越多。
不是因为它们守着他家的山。
而是因为它们找到了最好的窝。
“妈,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肖玉娥看着他,“让你跟你爸一样,也摔断腿走?”
谢明沉默了。
“这些年,我看着那些蛇越来越多,心里头也怕。”肖玉娥说,“可我更怕的是,你知道了那个洞,会跟你爸一样,不要命地往里钻。”
“妈……”
“你不用说了。”肖玉娥摆了摆手,“你现在知道了也好。山上的蛇,你想咋处理,你自己拿主意。”
谢明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死活不肯去城里了。
她是想守着这个秘密。守着那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