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沈家老宅的水泥地又硬又凉。
我跪在地上,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做完流产手术才半个月。
郑秀芬把离婚协议摔在我面前,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她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让老沈家绝了后。
她让我滚,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抬头看沈俊宇。
他站在门框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没说话。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是邻居家生儿子办满月酒,那声音扎进耳朵里,像有人往我心上捅刀子。
“听见了吗?”郑秀芬一把拽起我胳膊,“别人家生儿子放炮,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我被她拖到大门口,推了出去。
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我的身份证,有几块钱零钱,还有那张检查报告。
雨水很快把纸泡烂了,上面写的字我背都背得出来:建议患者注意休养调理,短期内不宜再孕。
我蹲下去捡东西,雨下得更大。
沈俊宇始终没出来。
那场雨,好像一直下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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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唐筱薇,二十八岁那年嫁给沈俊宇。
媒人介绍的,说沈家条件不错,沈俊宇在镇上厂里上班,有个稳定工作。
我妈走得早,父亲是个闷葫芦,在厂里干了半辈子退休。
他没什么话,就说了句“你觉得行就行”。
第一次去沈家吃饭,郑秀芬特别热情。
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这姑娘长得好,屁股大,能生儿子。
我当时脸都红了,心想这婆婆怎么说话这么直接。
后来才知道,她看中的就是我这身板。
结婚那天,郑秀芬在酒席上拉着我的手说:“筱薇啊,早点给沈家生个大胖小子,妈等着抱孙子。”
我笑着点头。
婚后头几个月还算太平。
我在镇上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挣两千多。
沈俊宇工资也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
郑秀芬三天两头来家里,每次都带些补品,说是给我补身子的。
第一年秋天,我怀上了。
郑秀芬高兴坏了,从老家搬来跟我们住,天天给我炖汤。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婆婆挺好,虽然唠叨了点,但也是为我好。
可孩子没保住。
两个多月的时候流了产,医生说可能是身体底子弱,需要好好调养。
那天从医院回来,郑秀芬的脸拉得老长。她把炖好的汤端走,说自己喝了不浪费。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客厅摔碗摔盆,嘴里骂骂咧咧。
沈俊宇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了句“没事,下次小心点就行”。
我没吭声。
休养了半年,又怀上了。
这次郑秀芬更紧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偏方,天天逼着我喝。有中药,有符水,还有一种说是什么老中医配的药丸,又苦又腥。
我不喝,她就骂:“你以为你是谁?我这是为你好!沈家三代单传,你要是生不出儿子,对得起谁?”
沈俊宇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对,你喝了吧。”
我喝了。
喝完之后上吐下泻,半夜被送进急诊。医生检查完,脸色很难看,说那些偏方成分不明,对身体伤害很大。这次的孩子又没保住。
郑秀芬在医院走廊里哭天喊地,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孙子没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命硬,克死了她的孙子。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工具。
生孩子的工具。
02
第二次流产后,我的身体更差了。
医生私下跟沈俊宇说,我的情况需要调理一两年才能再考虑怀孕,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沈俊宇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给他妈听。
郑秀芬当场就炸了。
“一两年?还要调理?那万一生不出来怎么办?”她拍着桌子,“花那么多钱娶回来,就是养个废人?”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听见她在客厅跟沈俊宇说话。
“离了再找,我就不信找不着能生的。”
“妈,筱薇她……”
“她什么她?我跟你说,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是不听妈的,就别认我这个妈。”
沈俊宇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想起结婚那天他说的话:“筱薇,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原来就这么短。
之后的日子更难熬。
郑秀芬搬来常住,每天都指桑骂槐。
我干活她嫌慢,我不干活她嫌懒。
饭做得咸了她说难吃,做得淡了她说没味道。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
沈俊宇下班回来,我跟他诉苦。
他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我说:“你妈骂我骂得那么难听,你听不见吗?”
他说:“她也是心里急,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跟我睡一张床的男人,像个陌生人。
我开始害怕回家。
每天下班我就磨蹭,在超市待到最后,在街上走来走去。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但我不想进那个门。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沈家奶奶。
她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筱薇,委屈你了。奶奶知道你好,可奶奶管不了他们。”
我蹲下来,握着奶奶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
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别让自己垮了。”
我没要那钱,但奶奶的话我记住了。
在这个家里,除了奶奶,没一个人把我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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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次怀孕是个意外。
医生说我的身体根本不适合怀孕,不建议要。我想了想,没告诉沈俊宇。我去医院做了手术,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的。
那天下了大雨。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觉得小腹一阵阵疼。
旁边有个女人,老公陪着来产检,手里还拎着保温桶。
她老公说“慢点慢点,别摔着”,声音很温柔。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回到家,郑秀芬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身体不舒服,躺会儿就行。
她没多问,该骂还是骂。
半个月后,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她冲进房间,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说我去打掉了她的孙子,说我狠心,说我不是人。
我没力气跟她吵,躺在床上不说话。
她越骂越来劲,最后说了句:“你滚吧,沈家不要你这种女人。”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句:“好。”
第二天,郑秀芬就拟好了离婚协议。她没让沈俊宇写,她自己写的。密密麻麻一张纸,中心就一句话:女方婚后未能生育,双方自愿离婚。
我坐在客厅里,看那张纸。
沈俊宇坐在对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郑秀芬把笔塞到我手里:“签字。”
我没动。
她又拽我起来,拖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我身体还虚着,被她拖到院子里,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跪在地上。
“求你了,给我一年时间。”我说,“医生说调理一年就行,如果再不行,我自己走。”
郑秀芬冷笑一声:“调理?一年?谁养你?我们沈家欠你的?”
她回头喊沈俊宇:“你出来,让你媳妇签字!”
沈俊宇走出来,手里拿着离婚协议和笔。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纸摊在地上。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去。
“筱薇……”他的声音很小,“我妈说……”
他没说完,伸手把笔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只笔,又看着他。
我说:“沈俊宇,你是一个男人。”
他没说话。
院子里突然传来鞭炮声。
邻居家赵大嫂生了个儿子,今天办满月酒。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震得耳朵发麻。
郑秀芬听了更来气:“听见了吗?别人家生儿子放炮,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她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到门口。我的拖鞋掉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
“滚!别再进我们沈家的门!”
我被推出门,包摔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雨越下越大。
鞭炮还在响。
我站起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身走进了雨里。
04
离婚后我回了娘家。
父亲在门口抽烟,看着我从出租车里出来,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没问,只是转身走进屋,给我腾出了西屋。
我站在门口,看见屋里换了新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妹妹晓雪听说我回来了,连夜赶回来。
她在外地打工,听说我离婚,二话没说买了车票。
一进门她就开始骂:“沈俊宇那个王八蛋,我找他算账去!”
我拉住她:“算了。”
“算了?”晓雪瞪着眼,“姐,你被他家欺负成那样,你让我算了?”
我说:“闹大了有什么用?丢人的是我。”
晓雪气得直跺脚,但还是没去。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五千块钱。我在枕头下摸到那个信封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什么都没说。
但我每天早上起来,饭桌上都有粥和咸菜。他不怎么会做饭,粥不是稀了就是稠了,咸菜切得乱七八糟。
我吃了一碗,他说锅里还有。
我说够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那段时间我睡不好。
半夜总是醒来,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有时候会想沈俊宇,想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解脱。
好像我是个累赘,他终于甩掉了。
白天我开始找工作。
我没学历,没技术,年纪也不小了,好工作找不到。
我到镇上面馆问,老板说不要人。
我到超市问,人家说现在没空位。
我去工地找活,工头看了我一眼说“女的不行”。
转了一个星期,终于在南街找到了一个活儿。
一家面馆招洗碗工,一天五十块,管一顿午饭。老板姓刘,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嗓门大。她看了我一眼,问我能不能吃苦。
我说能。
“那行,明天来上班。”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到了面馆。刘姐已经在和面了,看见我愣了下:“怎么来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刘姐没多问,朝案板上扔了个围裙:“会揉面吗?”
我说会。
围裙上有个油渍,洗不掉的那种。
我系上,走到案板前,把手伸进面团里。
面很凉,我的手更凉。
我用力揉着,一下又一下,好像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揉出去。
刘姐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句:“手劲还行。”
那天我干了十四个小时。
晚上回到家,手肿得握不住筷子。父亲没说话,去药店买了瓶红花油,放在我门口。
我用红花油搓手,搓着搓着就哭了。
不是因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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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面馆干了两年,我学会了做面。
刘姐是个好人,该教的都教了,不该管的从不多问。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我主动留下帮忙,她就多给我算半天工钱。
两年后,我在城南找了间铺面,租下来开了自己的面馆。
头几个月没人来。我站在门口,见人就喊:“进来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有人进来,吃一口说还行,就结账走了。也有吃了说不好的,我二话不说退钱。
我跟自己说:唐筱薇,你没退路了。你爸妈就这点底子,你的钱全砸在这个店里了,干不成你就真完了。
我每天四点起床,晚上十点关门。揉面、擀面、下锅、调汤,一碗一碗卖出去。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手上的劲也越来越大。
第一年年底,我算了算账,除去房租和成本,剩下两万多块。
第二年,我又雇了两个人。
第三年,我在另一条街开了分店。
这四年间,我没打听过沈家的消息。不想打听,也不想知道。可这个镇子就这么大,有些话长着腿会自己跑过来。
有天买菜的时候碰见以前的邻居,她说沈俊宇又结婚了,娶了个外地的,彩礼花了八万。
郑秀芬逢人就夸新媳妇身体好,看着就能生。
邻居说着说着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接话,付了钱就走。
后来听人说,那女的嫁过去两年也没怀上。郑秀芬急得满嘴起泡,又开始骂骂咧咧。新媳妇不是好惹的,跟她对骂,骂完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沈俊宇去请了好几次,人家不肯回来。
听到这些我没什么感觉,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每天忙着两间面馆的事,忙着和面,忙着算账,忙着应付喝醉酒的客人。
日子过得充实,也过得累。
有时候躺在床上,腿酸得睡不着,就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门。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筱薇。”
我愣了一下,听出那个声音。四年没听过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是我,沈俊宇。”
我没说话。
他又说:“筱薇,我妈中风了。”
窗外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照亮了一下我的脸,很快又暗下去。
“医生说,可能没几天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沈俊宇的声音有点哑:“她嘴里一直喊你,含含糊糊的,也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喊你名字。”
我还是不说话。
“筱薇,你来看看她吧,就算是看在我妈快不行的份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不用了。”
刚要挂电话,他又说:“你等等!”
我停住。
手机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片沉默。过了大概十几秒,突然有一个含混的声音传过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筱……筱薇……”
我听出来了,是郑秀芬的声音。
“对……对不住了……”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团棉絮堵在嗓子里。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儿。
过了很久,我按下了挂断键。
06
我关了店门回家。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很空。郑秀芬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转,“对不住了”四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到家的时候父亲还没睡,在看电视。他看见我回来,说了句:“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没再多问,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那个语音还在,三秒,播放过一次。我没有再点开,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聊天记录删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清也不想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店里。揉面、切菜、调汤,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小工李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看见沈奶奶站在门口。她比四年前老了很多,背更驼了,走路要拄拐杖。身后还跟着沈俊宇,他扶着奶奶的胳膊。
我站起来。
沈奶奶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她颤颤巍巍走过来,我赶紧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筱薇啊……”她抓着我的手,手很凉,骨头硌人,“奶奶来找你了。”
我蹲下来,看着奶奶的脸。八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全是岁月的痕迹。
“奶奶,您怎么来了?”
“筱薇,我跟你直说了吧。”奶奶说话有点费力,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秀芬她不行了,医生说得准备后事。她这几天清醒的时候,就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人快走了,老念叨一个人,那心里肯定是有事的。”
“筱薇,奶奶知道你在沈家受委屈了。当年的事,奶奶对不住你,可是奶奶管不住他们。”奶奶说着说着就流泪了,“现在人快走了,你就去看她一眼,就当是可怜奶奶这个老太婆,行吗?”
我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缝。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过了十几分钟,我端了一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上面放着几块牛肉,撒了葱花。
我把面放在奶奶面前:“奶奶,您尝尝,这是我自己做的面。”
奶奶愣了一下,拿起筷子:“好吃,好吃。”
我坐在对面,看她吃。
“奶奶,”我说,“这碗面的手艺,是我在沈家那几年学会的。”
奶奶的筷子停住了。
“在沈家的时候,我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饭桌上最好的那碗菜,永远是放在你面前和沈俊宇面前的。我吃的是剩饭,喝的是剩汤。”
奶奶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这四年,我就是靠这个手艺,一口一口吃出来的。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奶奶,你们教会了我一个道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至于郑秀芬,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俊宇站在旁边,脸绷得很紧。
“筱薇……”他终于开口,“我妈她……”
我转头看着他:“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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