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第三遍,宫羽才接起来。
那头是学校的老师,说话客气,但语气里带着催:“小芳妈妈的资料还是不全,亲属这一栏总得填个人吧?”宫羽攥着电话,看了看墙上养父的遗照。
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一个问题——自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养父不说,她也不问。
可眼下瞒不住了。
她翻出那个香囊时,手指都在抖。
朽烂的针脚一扯就开,里面滚出一张泛黄的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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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宫羽这辈子没离开过青石镇。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袋烟的功夫。镇上的人她都认识,认识她的人也都不多不少——谁都知道她是梅长苏捡来的闺女。
梅长苏是镇上的退休老师。
一辈子没娶媳妇,独来独往。
四十八岁那年突然抱回来一个女婴,说是捡的。
镇上人觉得稀奇,但也没人多问。
那个年月,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多一张嘴吃饭是大事。
可梅长苏愣是把那女娃娃养大了。
那女娃娃就是宫羽。
宫羽记得小时候,养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
她趴在炕沿上看,养父的背影瘦瘦的,腰板挺得很直。
粥熬好了,养父先给她盛一碗,自己喝汤。
她问养父怎么不喝稠的,养父说“老师傅不爱吃稠的”。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是家里米不够。
养父教她认字,教她打算盘,教她做人的道理。
宫羽读到初中就不读了,死活不肯再花养父的钱。
养父气得摔了搪瓷缸子,那是宫羽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火。
“你不读书,将来怎么办?”养父红着眼眶问。
“我种地也能活。”宫羽说。
“种地有什么出息?”
“那您一个老师,不也窝在这穷镇子里?”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养父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宫羽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
从那以后,养父再也没提过让她读书的事。
宫羽十六岁那年,养父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先是咳嗽,后来是喘不上气。
镇上的医生说是老肺病,城里大医院也许能治,但得花不少钱。
宫羽想去城里打工,养父不让。
养父说:“你还小,好好在家待着,我没事。”
可他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宫羽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养父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半夜起来烧水,养父窝在被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端着水碗坐在炕沿上,养父拉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爸,您想说什么?”
养父摇摇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宫羽觉得不对劲,又问了句:“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事。”养父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闺女,爸对不起你。”
“您说什么呢,您对得起我。”
养父没再说话,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一宿没撒开。
翻过年,养父就走了。
宫羽哭得眼睛肿了好几天。
她给养父擦身子换衣裳,发现他贴身衣兜里缝着个香囊。
那香囊不大,褪色褪得厉害,针脚又密又细。
宫羽想拆开看看里头装的啥,想了想又放下了。
养父的东西,她不想动。
她本来想把香囊放进棺材里,可又舍不得。养父一辈子就这么个贴身物件,她想留着做个念想。
养父下葬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宫羽跪在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觉得自己把眼泪都哭干了,剩下的日子,得替养父好好活着。
可谁都没想到,宫羽没走。
她在墓地旁边搭了间小木屋,住了下来。
镇上的人都说她傻。
一个黄花大闺女,住坟地里,像什么话。
有人劝她搬回去,她摇头。
有人说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不吭声。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劝了。
宫羽就这么住了十六年。
十六年,她从二十七岁的小姑娘,熬成了四十三岁的中年女人。
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爬上了皱纹。
一个人守着座孤坟,种点菜,喂几只鸡,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女儿小芳十七岁了,今年高考。小芳是宫羽捡来的孩子,跟她当年一样,一个没人要的弃婴。
宫羽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养父把她养大,她把小芳养大,这就是命。可小芳不这么想。
小芳嫌弃她住在坟地旁边,嫌她穿得土气,嫌她说话没见识。
学校里开家长会,小芳从来不让宫羽去,说是怕同学笑话。
宫羽心里难受,但她不怪小芳。
孩子嘛,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高考报名那天,小芳从学校带回来一张表。
“妈,这上面得填直系亲属。”小芳把表拍在桌子上,脸色不太好。
宫羽看了看表,上面有“父亲”
“母亲”两栏。她拿起笔,在“父亲”那一栏写了“梅长苏”,在“母亲”那一栏空着。
“妈,你妈呢?”小芳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宫羽放下笔,没说话。她确实不知道。养父从来没跟她提过她妈的事,她也没问过。小时候问过一次,养父脸色变了,她就再也没问过。
小芳把表收起来,嘀咕了一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宫羽没吭声。
可她知道,小芳说得对。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自己到底是谁,打哪儿来的。养父把她养大,她就认这个爹。至于别的,她不愿去想。
但眼下不想不行了。学校打电话来说资料不全,得补全直系亲属信息,不然影响高考报名。
宫羽挂了电话,坐在屋里发呆。她往窗外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站起来,走到养父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前。
箱子她好多年没动过了。
02
樟木箱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宫羽用手擦了擦,铜锁扣子都生锈了,一拧就断。
掀开盖子,一股旧木头和樟脑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头是养父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
宫羽认得这件衣裳,养父穿过好多年,每次出门都会换上。
她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底下压着几本书,一本毛选,一本字典,还有一本老皇历。书页都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宫羽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她正准备合上箱子,手碰到箱子底部的衬布,觉得底下好像垫着什么东西。
她把衬布掀开,愣住了。
底下躺着一个香囊。
那香囊她认识。是养父贴身带了一辈子的那个。
养父走了十六年,宫羽一直没舍得动这个香囊。她把它放在箱子里,压在衣裳底下,像是把养父的一部分也留了下来。
香囊不大,巴掌大小。
原来的颜色已经认不出来了,褪成了灰黄色。
布料磨得发亮,毛了边,上面还有几块油渍。
系口的绳子断了一根,另一根也快断了。
宫羽把香囊握在手里,鼻子有点酸。
养父活着的时候,这个香囊从来不让她碰。
有一次她好奇想看一看,养父一把抢过去,脸色很难看。
她吓着了,再也没敢碰过。
可现在,养父不在了。
宫羽盯着香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算了,养父的东西别动。另一个说:小芳填表的事,总得弄清楚。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着香囊的系口绳,一使劲,绳子断了。
香囊的封口松开了。
她轻轻一抖,里头掉出来一堆碎末。
闻了闻,是草药味,艾草和薄荷的味儿。
还有几片干枯的花瓣,不知是什么花,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宫羽把碎末倒出来,香囊空了。她又抖了抖,里头卡着什么东西,硬硬的。
她把香囊翻过来,从缝线的地方抠出一个纸角。
是张红纸。
红纸叠得四四方方,严丝合缝地塞在香囊的最里层。纸张泛黄,边缘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宫羽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面折痕很深,看得出叠了很久。
上面写着一行字。
宫羽凑近看了看,是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养父的字。她认得,养父写字喜欢往右倾斜,横细竖粗,很好认。
“辛巳年二月初二亥时”。
是个生辰八字。
宫羽盯着那行字,心里头咯噔一下。辛巳年,二月初二。她翻出手机查了查万年历,手指头都哆嗦了。
辛巳年二月初二,是农历。
换算成公历,是……她的生日。
她的生日就是二月初二。
宫羽手一抖,红纸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面,发现背面有字。
她翻过来,凑到窗边看了看。
背面写着两个字。
“女儿”。
宫羽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珠子一动不动。
笔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没力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但宫羽认得,还是养父的字。
养父叫她“女儿”。
可养父明明终身未娶,全镇的人都知道。他抱养她的时候,她就是个弃婴。他怎么会叫她是女儿?
亲生的那种女儿?
宫羽脑子里乱成一团,坐都坐不稳了。她抓着桌子沿,指节都捏白了。墙上养父的照片黑框框的,照片里的人笑着,像在看她。
她想起养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闺女,爸对不起你。”
她说对不起什么?
是不是对不起,他没告诉她真相?
宫羽把红纸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她实在想不通,养父为什么要藏着这个。
既然知道她的生辰,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缝在香囊里,一辈子不让别人碰?
她坐在椅子上,一直到天黑。
手机响了,是小芳打来的。
“妈,学校又在催了,你能不能快点?人家都填完了,就我拖着。”
“嗯,知道了。”
“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
“没事。”宫羽说,“明天我去镇上一趟。”
她挂了电话,把红纸叠好,放进口袋里。香囊的碎末还摊在桌上,她找了块布,把碎末包起来,重新塞回香囊里。红纸她没放回去。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月亮很亮,照在坟头上,白惨惨的。风大,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宫羽缩了缩脖子,把门关上了。
明天,她得去找胡秀兰。
镇上年纪最大的人,就是胡秀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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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秀兰住在镇子西头,一栋老砖房,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
宫羽到的时候,胡秀兰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头还不错,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她眯着眼看了看宫羽,喊了一声:“哟,小羽,咋来了?”
“胡姨,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胡秀兰招呼她进屋。屋里有些昏暗,老式家具都包了浆,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胡秀兰给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茶缸子也用得发黄了。
“打听啥事?”
宫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纸,递了过去。
“这上面写的字,您认识吗?”
胡秀兰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纸放下,摘下眼镜,看了看宫羽。
“这是梅老师的字。”
“我知道。”宫羽说,“这上面写的是个生辰八字,是……是我的生日。”
胡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走了这么多年了,你才翻出来?”
“嗯。”
“他生前没跟你说过?”
“没有。”宫羽摇头,“他从来不让我碰这个香囊。前几天学校让小芳填直系亲属,我翻他的箱子,才翻出来。”
胡秀兰看了看窗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永安县教过书。那时候,他跟一个女老师走得很近。”
宫羽的心跳快了两下。
“那女老师叫韩雪芳,长得白白净净的,家是县城的,条件不错。你爸那时候是个穷老师,人老实,不会花言巧语。但韩老师就是喜欢他,两个人处了好几年。”
宫羽听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韩老师家里知道了,不同意。嫌你爸穷,没出息。韩老师她爸在县城当个小干部,看不上一个乡下教书的。就逼着韩老师嫁给了别人。”
宫羽嗓子有点发紧:“嫁人了?”
“嫁了。”胡秀兰说,“嫁了个做生意的,姓什么我忘了。反正日子过得不好,那男人脾气大,喝醉了酒就打她。韩老师后来……后来听说生了个闺女,难产,没救过来。”
宫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孩子呢?”
“孩子?”胡秀兰摇摇头,“不知道。韩老师死了以后,孩子去哪儿了,没人知道。有人说送到乡下去了,有人说送到福利院了。反正再也没人见过。”
宫羽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爸……”胡秀兰看了看她,“你爸后来就回镇上了。没过多久,就抱回来一个女婴,说是在路边捡的。”
宫羽愣住了。
“胡姨,您的意思是……”
“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胡秀兰摆摆手,“我就是跟你讲个故事。你可别乱想。”
可宫羽已经不能不想了。
养父终身未娶,突然捡回来一个女婴。那女婴的生日,和韩雪芳难产的日子对得上。而养父在那个香囊里藏着那个女婴的生辰八字,藏了一辈子。
宫羽从胡秀兰家出来,腿都软了。她靠在墙根上喘了好一会儿气,脑子里乱得很。
她想起养父那些年从不让她靠近那个香囊。想起他每到二月初二,总会一个人坐很久。想起他临终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是真的。
可她不明白,既然养父是她的亲爹,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瞒她一辈子?
她得去永安县看看。
04
永安县离青石镇八十里地,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
宫羽一大早就出发了。天还没完全亮透,雾蒙蒙的,路两边的稻田绿得发黑。班车上没几个人,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养父的事。
她记得八岁那年冬天,养父在院子里劈柴。她坐在门槛上看,冷得直跺脚。养父放下斧子,进屋拿了个棉花垫子,塞在她屁股底下。
“坐在垫子上,省得凉。”
“爸,你冷不冷?”
“不冷,干活的时候热。”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父爱,就是觉得这个爹挺好的。别人家爹打孩子骂孩子,她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十五岁那年,她生了场大病,烧得说胡话。
养父背着她跑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要是再晚来一会儿,脑子都要烧坏了。
养父一听,蹲在地上就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养父哭。
后来她才知道,养父背着她一路小跑,自己脚上磨了好几个血泡。
可这么好的一个爹,为什么有话不跟她说?
班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永安县。宫羽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四顾看了看。永安县她没来过,人生地不熟。
她先去县档案馆。
档案馆是一栋老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宫羽走进去,里头阴凉凉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同志,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我想查……三十多年前的一个产妇。”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产妇?你找谁?”
“叫韩雪芳。”
“韩雪芳?”中年男人想了想,“没印象。你去医院查吧,产妇档案应该有。”
“那医院的档案在哪儿?”
“县人民医院,东街那边。不过老档案都搬到库房里了,乱得很,你得自己翻。”
宫羽道了谢,从档案馆出来,又往县医院去。
县人民医院倒是好找,一栋六层楼,门口挂着大牌子。
宫羽走进去,问导诊台的老护士。
老护士听说她要查三十多年前的产妇档案,直摇头:“早搬走了,放在门诊楼后面的库房里。你自己去找吧,我让人给你开门。”
库房在一栋旧楼的二楼,推开铁门,里头堆满了纸箱和档案盒,灰尘厚得能写字。宫羽咳嗽了好几声,眯着眼看了看,头皮都发麻。
这得翻到什么时候去。
她找了半天,找到了一堆旧病历,全是八几年的。她翻了几箱,都是内科和外科的,没有妇产科的。
天都快黑了,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灰。
她蹲在地上,真想放弃了。
可一摸口袋里的那张红纸,她又咬了咬牙。
不行,得找。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库房。这回换了个方向,往最里面翻。翻到第三箱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纸箱上写着“妇产科1987”。
1987年,那年她出生。
宫羽手抖着打开箱子,里头是几摞厚厚的病历,牛皮纸封面,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她一本本翻,指尖都是灰。
翻到最后一摞的时候,她看见一本病历封面上写着“韩雪芳”。
三个字,墨水都褪成蓝灰色了。
宫羽手指头都捏青了,翻开封皮。
病历上写着,产妇韩雪芳,28岁,孕39周,临产。入院时间是1987年4月10日。
宫羽算了算,1987年4月10日,农历辛巳年二月初二。
跟她生日一模一样。
病历下头写着产妇的状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看不太清。但最后一行她看得很清楚——“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于4月11日凌晨3时死亡。”
死因后面,还有一个治疗记录,写着“行剖宫产术娩出一女婴,体健”。
宫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蹲在库房里,哭得喘不上气。这么多年,她终于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了。她的亲妈叫韩雪芳,难产死了。她爸不是路边捡来的,是她亲爸。
可她为什么不姓梅?为什么镇上的人都觉得她是捡来的?
宫羽抹了把眼泪,把病历合上,放回箱子里。她走出库房,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她还要找一样东西。
韩雪芳的家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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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宫羽在永安县待了三天。
她找到韩雪芳生前的住址,在县城北街一条老巷子里。老房子早就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楼。隔壁的老邻居还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郑。
宫羽找到郑奶奶,问起韩雪芳的事。
郑奶奶眯着眼想了半天,说:“雪芳啊,我就住她隔壁。那丫头长得好,人也和气。就是命不好,嫁了个不是东西的男人。”
“那她爸呢?她家里人呢?”
“她爸妈早没了。”郑奶奶说,“她爸六几年就死了,她妈改嫁到外地去了。就剩她一个人。”
“那她走了以后,她的东西呢?有留下什么吗?”
郑奶奶想了想:“有一箱旧东西,放在我家阁楼几十年了。没人来认,我也不好扔。”
宫羽眼睛一亮:“能给我看看吗?”
郑奶奶带她上阁楼。阁楼里堆满了杂物,最角落里有个旧皮箱,皮都裂了,锁扣也锈了。郑奶奶找了把改锥,把锁撬开。
掀开盖子,宫羽倒吸了一口气。
里头全是韩雪芳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条红围巾,一面小圆镜子。最底下是一个铁盒子,宫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信,还有一本日记。
信都泛黄了,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永安县青石镇梅长苏”。
是她养父的名字。
宫羽手抖得厉害,一封一封翻。几十封信,都用线扎着,一封都没拆开过。
她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
一笔娟秀的小字,写着:“1980年9月1日。今天认识了新来的老师,姓梅,叫梅长苏。人很安静,说话声音不大。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他几眼。”
宫羽一页一页往后翻。
“1981年3月。今天一起吃了顿饭。他话不多,但心细,给我夹了块鱼,挑光了刺。”
“1981年6月。他牵了我的手。”
“1982年春节。我爸听说我们的事,大发脾气。说他是乡下人,配不上我。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去院子里站了一夜。”
“1983年4月。我爸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做生意的,姓赵。我不想去,我爸骂我没出息。”
“1983年9月。我爸逼我嫁人。长苏来找我,说要带我走。我没同意。我不能让他背这个骂名。”
“1984年3月。我结婚了。新郎不是他。”
日记写到这里,断了好几年。再往后翻,是1987年的。
“1987年3月。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挑鱼刺的样子。那天阳光很好,他笑得挺好看。”
“1987年4月。我知道自己不行了。那个姓赵的不是好东西。我想再见他一面,想告诉他……”
日记写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
“如果能见到他,我想说,我对不起他。还有就是,我们的女儿。”
“她叫什么呢?我还没给她起名。”
“长苏,你给她起个名吧。”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页码是空白的。
宫羽把日记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知道了。
她不是捡来的。她是梅长苏和韩雪芳的女儿。她爹妈相爱,家里不同意,逼着嫁了别人。她妈难产死了,她爹把她抱回去,一个人养大。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要让她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
宫羽把日记和信装好,抱着铁盒子回了青石镇。
天已经黑了。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墓地。
墓地的月亮很大,照在养父的墓碑上。宫羽跪在坟前,把红纸、日记、信,一样样摆在碑前。
“爸。”
她喊了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大了,吹得树叶子哗哗响。没人回答她。
宫羽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声了,就那么跪着。她想起养父这一辈子,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是不想告诉她吧。
他是不敢。
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有妈,却是个难产死了的妈。不敢让她知道她爸年轻的时候,穷得连她妈都守不住。
他是在替自己赎罪。
用一辈子的孤单,赎一个他无力回天的错。
06
宫羽从墓地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她不吃不喝,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天。小芳打电话来,她没接。孙涛来敲门,她也没开。
她把那本日记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多遍。韩雪芳的字迹从清秀到潦草,从工整到凌乱。从最后那些字里,她看出一个女人的绝望。
一个快要当妈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话。
韩雪芳到死都没给女儿起名。
她把起名的权利留给了那个男人。
那个她到死都放不下的男人。
宫羽把日记收好,又把那些信翻出来。几十封,全都没拆封。韩雪芳写了,但没寄出去。
也许是不敢寄。也许是没机会寄。
宫羽拆开一封,信纸都发脆了,一碰就碎。信上写的是日常琐事,今天做了什么饭,看了什么书,天气好不好。
没有一句情话。
可宫羽看得出来,字字都是情。
“今天下雨了。以前下雨的时候,你总给我送伞。现在没人送了。我学会了自己带伞。”
“今天路过中山路,看见一家书店。想起你爱看书,就进去逛了逛。买了本《围城》,回头寄给你。”
没有一句想念,可句句都是想念。
宫羽看着看着,又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她想起一个事。
养父这辈子,家里有本《围城》。
书页都翻烂了,夹着不少书签。
她以前觉得是养父爱看书,现在才明白,那本书是别人寄给他的。
那本书,她妈摸过。
她把信和日记收好,决定去镇上找孙涛。
孙涛在镇上当了二十多年医生,跟养父关系不错。养父生病那几年,就是他给治的。养父走的时候,有些东西托付给了他。
宫羽从来没问过孙涛,养父留下了什么。
但现在,她得去问问。
孙涛的家在镇卫生院后面,一座青砖小院,院子里种着棵枣树。宫羽去的时候,孙涛正在院子里晒药草。
“小羽来了?”孙涛看见她,笑了笑,“这两天没见你,听你电话也不接,咋了?”
“孙叔,我想问您点事。”
孙涛看她脸色不好,放下手里的活,把她让进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去世的媳妇。
“问什么事?”
“我爸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孙涛愣了一下:“你爸的东西,不是都在你屋里吗?”
“我是说……他有没有托您保管过什么?比如,一些信,或者一个盒子。”
孙涛沉默了。
他看了看宫羽,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你爸托我保管的。”孙涛说,“说等有一天你自己来问,再给你。”
宫羽接过盒子,手指头冰凉。盒子不大,上了锁。孙涛递给她一把小钥匙。
她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摞信,还有一张存折。
宫羽愣了。
信也是写给韩雪芳的。字迹是养父的。比香囊里那张红纸上的字要年轻很多,笔画有力,看得出写信的人那时候还精神头足。
一封一封,全都没寄出去。
“雪芳,见字如面。”
“雪芳,我们都老了。你也老了吧。我也老了。”
“雪芳,我想去看看你,又不敢去。怕看见你的坟,我会受不了。”
“雪芳,去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躺在炕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
养父到死都没寄出这些信。
他跟韩雪芳一样,写了,不寄。
宫羽把信翻完,拿起存折。存折上是一笔钱,不多,三万多块。存款时间是养父去世前几个月。
存折的户名,写的是“宫羽”。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闺女,这钱是留给你的。爸一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这点心意。你不要恨爸。”
宫羽攥着存折,手指都在发抖。
她不恨。
可她想不通,养父为什么要藏一辈子。
“孙叔。”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爸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孙涛看着她,叹了口气,坐在对面。
“你爸生病那几年,我去给他看病。有时候他不让我走,拉着我说话。他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最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你妈。”
“一个是你。”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该那么懦弱。如果当初他硬气一点,带你妈走,也许就不是这个结局。你妈不会死,你也不会连个妈都没有。”
宫羽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他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恨他,怕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他就想让你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说,等他死了,你翻到那个香囊,就什么都明白了。”
孙涛停了一下:“小羽,你爸这辈子,过得苦。但他对你的心,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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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宫羽抱着铁盒子回了家。
她一夜没睡,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一封封看完,天都快亮了。
她想起一件事。
养父临终前那几天,总是不说话,盯着天花板发呆。她以为他是难受得不想说话。现在想想,他是在想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吧。
可他到最后,只说了一句“爸对不起你”。
宫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她想起养父下葬那天,她跪在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干涩。
她以为是自己太坚强,现在才知道,是她还没准备好难过。
有些难过,是后来才来的。
就像现在。
第二天一早,宫羽去找了胡秀兰。
“胡姨,我想再问问您一点事。”
“问吧。”
“我妈……她的坟在哪儿?”
胡秀兰看着她,没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爸把她葬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爸每年都去一个地方,清明节去,过年也去。”
“什么地方?”
“永安县城西边的公墓。”
宫羽当天下午就赶到了永安县。
公墓在县城西边,依山而建。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柏树都长得很高了。
宫羽问了看门的老大爷,说有个叫“梅长苏”的人,每年都会来扫一座墓。
老大爷翻了翻登记册,找到了地方。
“第七排,第十三个。”
宫羽顺着台阶往上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级,看见一块墓碑。墓碑不大,黑色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字。
“韩雪芳之墓”。
落款是“梅长苏敬立”。
宫羽跪下了。
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眉眼温柔,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就是她妈。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妈。
宫羽伸手摸着墓碑,冰凉的。她想起日记里那行字——“如果能见到他,我想说,我对不起他。还有就是,我们的女儿。”
她妈到死都惦记着她。
可她现在才能来看她。
“妈。”宫羽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宫羽跪了很久。她把自己这辈子的事说了很多,说养父怎么把她养大,说她女儿小芳,说她守了十六年的坟。
“妈,我不恨我爸。”她说,“我觉得我爸挺难的。”
她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天快黑了,宫羽站起来,腿都跪麻了。她拿出一条红围巾,是她从韩雪芳的箱子里拿的。她把它挂在墓碑上。
“妈,这围巾您留着戴。”
她说完,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墓碑上的照片,在夕阳下闪着光。她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好看。
她又想起养父那一辈子。
他是怎么过的呢?
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想她妈。每年清明节和过年,一个人来看她妈。带上一壶酒,坐在坟前,跟一个死人说话。
宫羽走在回去的路上,走着走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想起养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甲都发紫了。他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流。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舍不得她。
现在才知道,他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他这辈子,活得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