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磊举着手电,站在那堵墙前,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
梁忠手里的锤子举了三回,愣是没敢往下砸。
水泥墙上的颜色不对劲,灰里透着黑,像是掺了什么脏东西。
手电光打上去,墙面上隐隐约约有两条压出的印子,像是两只手撑在那里,使劲往外推。
“砸。”贾磊说。
梁忠咬着牙,一锤下去。水泥裂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风。
不是风吹的那种风。是一口气。
像是有人在墙里憋了三十年,终于吐出来了。
贾磊往后退。腿撞在工具箱上,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看见梁忠把手机电筒往墙缝里照,梁忠的脸唰地白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
“贾……贾老板……”梁忠的声音在抖,“里面……里面有……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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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拍卖会那天,贾磊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到了。
五千八百万的起拍价,他直接举牌叫到一个亿。
全场都看他。
旁边坐着的几个老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跟。
他加价加到三亿的时候,拍卖师的手都在抖。
最后成交价五亿,买下这座古城最老的四合院。
贾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冲台下笑了一下。
记者围上来,话筒戳到他嘴边。他摆摆手,说了句“给女儿买来住”,就往外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院子闹鬼的事你不知道?”
他不信这些。
五十二岁的人了,从农村出来,白手起家干到身家几亿,什么没见过。他要是信鬼神,早饿死在老家了。
签合同那天,房主没来,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萧念娣。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着一根银簪子。簪子头上雕着朵牡丹花,花心镶了颗绿松石。
律师把合同念完,让老太太签字。她拿起笔,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贾磊,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长得……”她说了半句,又没往下说。
贾磊以为她要反悔,赶紧说钱已经打进监管账户了。老太太摇摇头,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在抖。
签完字,她抬起头,盯着贾磊看了好一会儿。
“那座院子,你要是住得不顺心,就卖了。”老太太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贾磊觉得这话听着别扭。他把合同收好,没往心里去。
房产过户那天,贾磊叫上女儿贾思婷来看房子。
贾思婷不大乐意,她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冷淡。
五年前父母离婚,她跟着母亲李红梅过,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当老师。
贾磊让她回来住,她一直没答应。
“爸,你买这么大院子干嘛?”贾思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给你住啊。”贾磊掏出钥匙,“你不想住也行,留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贾思婷没接话。
她跟着父亲走进院子,青石板铺的地,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个小花园。
“这院子好老。”贾思婷说。
“清朝的,三进的。”贾磊指着正屋,“主卧在那边,带个套间。”
贾思婷推开主卧的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贾磊打开灯,灯泡是几十年前那种白炽灯,黄黄的,照得人脸上也黄黄的。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贾思婷问。
“应该有吧,前房主说他们一家住了三代。”贾磊拍拍墙,“回头让梁忠来装修,全部翻新一遍。”
贾思婷走到东墙前,停住了。
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她伸手摸了摸,报纸底下硬邦邦的,不是墙砖的触感。
“爸,这墙……”
“怎么了?”
“没事。”贾思婷缩回手,“就是觉得这屋子怪冷的。”
贾磊也感觉到了。明明是六月天,屋里却像开了空调似的,冷得人起鸡皮疙瘩。他走到窗前,想把窗户推开透透气。窗户栓锈死了,怎么也推不动。
“算了,回头让梁忠弄。”
父女俩没多待,转了一圈就出了院子。贾磊锁门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他。回头一看,院子里空空的,银杏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
他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梁忠第二天就带着装修队进场了。他是贾磊老家那边的人,论辈分跟贾磊沾点亲,干装修干了二十多年。一进门,他就觉得这院子不对劲。
“怎么老是觉得这墙上的水印子像个人?”梁忠跟小工嘀咕。
小工年轻,嘴快:“梁哥你别吓我。”
梁忠没再提,但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解开。
他让人把主卧的家具搬走,准备砸墙。
拆到东墙的时候,他发现墙角的报纸下面,水泥的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灰里透着黑,像是掺了墨水。
他拿指甲抠了抠,水泥很新,跟旁边的老墙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板,这墙补过。”梁忠给贾磊打电话。
“补过就补过呗,砸了重新砌。”贾磊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不耐烦。
“不是……”梁忠吞了口唾沫,“我觉得这墙里好像有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什么?”贾磊问。
“不知道。”梁忠说,“但是敲上去,声音不对。”
02
贾磊到的时候,梁忠正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锤子,脸都白了。
“你砸了?”贾磊问。
“没有。”梁忠指着东墙,“等您来看。”
贾磊走进屋。
老式白炽灯昏昏黄黄,照在墙上,那一片新砌的水泥格外显眼。
水泥抹得不算平整,隐约能看见掌印的形状,像是有人按着墙把水泥推平的。
他从梁忠手里拿过锤子,走到墙前面。
“老板……”梁忠想拦他。
贾磊没听。他抡起锤子,朝那片水泥砸下去。
第一锤,水泥裂了一道口子。第二锤,水泥块哗啦啦掉下来。第三锤下去,有东西露出来了。
是一块布。
发黄的棉布,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花。
贾磊愣住了。他伸手拉住那块布,使劲往外一扯。布被扯烂了,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蜷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骨架。
人蜷缩着,头埋在两腿之间,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裹在身上的床单已经发黑,上面绣着的牡丹花还依稀可见。
绣花的针脚很密,是手工绣的,跟萧念娣头上那根银簪子上的牡丹一模一样。
贾磊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往后倒退,脚踩到掉在地上的锤子,整个人往后摔,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冒金星。
梁忠已经跑出去了,站在院子里喊:“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法医把现场围起来,先拍了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骸骨从夹层里取出来。
人骨蜷缩得太紧,像是一直在保护自己的心脏。
法医花了好大力气才把骨头摆平。
“死亡时间,最少三十年。”法医说,“毒死的。”
“毒?”贾磊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墙皮。
“骨骼里有残存的毒物成分。”法医推了推眼镜,“具体是什么毒,得回去化验。”
警察找贾磊谈话,问他买这个院子多久了,跟原房主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砸墙。
贾磊一条一条回答,声音还在抖。
他什么都没隐瞒,把合同拿出来给警察看。
“房主萧念娣,联系一下。”警察说。
萧念娣是第二天来的。
她还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头上别着那根银簪子。
警察告诉她墙里有骸骨的时候,她的脸色没变。
她走进主卧,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骸骨,嘴唇开始抖。
“是他。”萧念娣说,“是我男人,萧远志。”
“你怎么确定?”警察问。
“那床单是我绣的。”萧念娣指着裹骨的床单,“我绣了一辈子花,不会认错。”
贾磊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着萧念娣。老太太站得笔直,眼泪没掉,但能看到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警察问。
“三十年。”萧念娣说,“那年春天,他说出门办点事,再也没回来。我报过警,你们查了,说找不到。”
贾磊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年。他算了算时间,三十年前,他正好来过这座城市。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老家呆不下去,跑来城里打工。干了三个月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病了一场,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贾思婷打来的。
“爸,我看新闻了。”贾思婷声音压得很低,“院子里挖出尸体了?”
“不是挖,是墙里。”贾磊纠正。
“那东西……跟你没关系吧?”
贾磊愣了一下。女儿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
“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他说,“我上个月才买的院子。”
“那就好。”贾思婷挂了电话。
贾磊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警察刚才问他跟原房主什么关系,他只回答了“没有关系”。
但是萧念娣签合同那天,看他时的眼神,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走进主卧,想问萧念娣几句话。
但老太太不在。警察说她做完笔录就走了,走的时候跟谁都没打招呼。
贾磊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堵砸开的墙。墙里的夹层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人。墙角有个发黑的东西,他蹲下去看,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
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歪歪扭扭的:“我出不去了。这墙是活的,它会呼吸。它一呼一吸,墙就缩一点。我的腿已经断了,手也撑不住了。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求求你,帮我看看天。”
落款是“萧远志”,没有日期。
贾磊的手指在发抖。纸从他手里滑落,碎成几片,散在地上。
他站起来,狂奔出院子。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沙沙作响。
天气很好,太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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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警方公布了初步结果。
墙里那具骸骨,确认是三十年前失踪的萧远志。法医在他骨头里检测出一种叫“毒鼠强”的毒药,剂量很大,致死量在五分钟以内。
但有一个问题——骸骨上的断骨,有两根手指骨是在死后断的。也就是说,有人在萧远志死后,掰断了他的手指。
警察问萧念娣,她说不清楚。
“我男人失踪那年,我报过警。”萧念娣说,“警察来家里问了一圈,说人可能外出了,让我等着。”
“那后来呢?”
“后来……”萧念娣想了一下,“后来我给他在村外的土坡上立了个衣冠冢,逢年过节烧点纸。”
“你爱人有什么仇人吗?”
“没有。”萧念娣摇头,“他是个老实人,在家种地,不怎么出门。亲戚邻居也说不上几句话。”
警察把这些都记下来,走了。
贾磊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新房子里收拾东西。他不敢回四合院,搬到酒店住了两天。但院子不能老空着,他得回去看看。
他让梁忠把主卧的门锁了,钥匙自己拿着。梁忠不敢再干,带着装修队走了。贾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发呆。
贾思婷来了,带着一个文件夹。
“爸,我给你看点东西。”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全是黑白的,边缘卷曲着,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我从我妈那里翻到的。”贾思婷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张。”
照片上是一座老院子,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解放鞋。
人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露着两颗虎牙。
贾磊盯着照片,喉咙发紧。
这个人,跟他年轻时长得太像了。
不是像,简直就是一个人。
“我妈说,这是你三十年前来城里打工的时候,在她家附近拍的。”贾思婷说。
“我忘了。”贾磊说。
“你不记得?”
“我记得来城里打工,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贾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你再看看这张。”贾思婷又抽出一张。
这张照片上还是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座院子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四个字——“安定门里”。
贾磊不认识这个门。但院子里探出来的一枝银杏树叶,他认出来了。
那是四合院里的那棵银杏树。
“这是我?”贾磊问。
“我妈说是。”贾思婷说,“她说你当年在这座城里待了三个月,住在安定门附近。”
贾磊摸着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十年前的事,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老家卫生院住了半个月。
住院之前呢?
他想不起来了。
“爸,你……”贾思婷犹豫了一下,“你跟这院子以前的主人,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贾磊说得很坚决。
但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贾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远志的名字。他想起墙里那行字——“我出不去了,这墙是活的。”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十年前他在城里打工的时候,有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跟我长得太像了,简直就像兄弟。”
是谁说的?
他使劲想,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摸出手机,打了梁忠的电话。
“梁忠,你帮我查个人。”贾磊说。
“谁?”梁忠在电话那头问。
“萧远志,就是墙里那个人。”贾磊说,“帮我查查他长什么样。”
“老板,我上哪儿查去?”
“你去派出所问,去档案室翻,我出钱。”贾磊说。
梁忠沉默了几秒,答应了。
第二天,贾磊去了萧念娣家。
老太太住在城郊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月季开了满墙,红艳艳的,看着有点扎眼。
贾磊敲了敲门,萧念娣来开门。
看到是他,老太太脸色变了,想关门。贾磊用手挡住门框,说:“大婶,我想问你点事。”
“没什么好说的。”萧念娣说。
“你知道我跟你男人长得很像吗?”贾磊问。
萧念娣愣住了。她盯着贾磊,眼神变了。
“谁告诉你的?”她问。
“我女儿给我看了照片。”贾磊说,“三十年前,我在这座城里打过工。我住的地方,离你家院子不远。”
萧念娣抓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他弟弟?”
“我是他弟弟?”贾磊的心揪了一下,“你认识我?”
萧念娣不说话了。她松开手,退了两步,让贾磊进院子。
院子里有个小石桌,桌上放着两杯茶,像是有人在等客人。
“坐。”萧念娣说。
贾磊坐下来。老太太进屋拿了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贴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起,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贾磊接过铁盒,把照片拿起来一看。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照片上那个女的,是他前妻李红梅。年轻时候的李红梅,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站在她右边的男人,就是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萧远志。
站在她左边的男人,染着黄头发,叼着烟,打扮流里流气的。
萧念娣指着那个黄头发的男人,说:“他叫赵树林,当年跟我男人合伙做古董生意。你前妻,那时候跟赵树林是对象。”
贾磊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04
贾磊从萧念娣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
他靠在电线杆上,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连着按了三下打火机,火苗才蹿起来。
李红梅。赵树林。萧远志。
这三个人在一张照片上,站在那座四合院门口。
他的前妻,在嫁给他之前,就认识这座院子的主人。
贾磊一根烟没抽完,就给李红梅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条信息:“红梅,我有事问你。”
等了几分钟,没回。他又发一条:“你认识萧远志吗?”
这次,电话打过来了。
“谁告诉你的?”李红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正常人。
“萧念娣给我看了照片。”贾磊说。
李红梅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了。”她说,“我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
“什么叫过去了?”贾磊的声音大起来,“墙里死了个人!你不知道吗?”
李红梅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也在抽烟。
“贾磊,你听我说。”李红梅的声音很低,“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知道。”李红梅说,“我怕你多想。”
“我想什么?”贾磊压着火。
“我怕你觉得,我嫁给你,是因为你长得像他。”李红梅说完这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贾磊站在电线杆下面,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
他想起五年前跟李红梅离婚的时候,李红梅说过一句话:“我嫁给你,本来就是个错误。”
当时他以为她说的是两人性格不合。
现在他明白了——她说的错误,指的是嫁错了人。
他长得像萧远志。
他可能一直都是萧远志的影子。
贾磊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他打车回到四合院,推开门,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主卧的钥匙还在他兜里,他没进去。
他走到院子后面的小花园,坐在石凳上。刚坐下,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梁忠打来的。
“老板,我查到了。”梁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萧远志的照片,我从派出所档案室拍到了。”
“发过来。”
照片很快传到手机里。
贾磊打开一看,屏幕里的那张脸,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尖下巴,两颗虎牙,笑起来眼角往下弯。
萧远志的照片后面,还附着一行字——“失踪时间:1987年4月。”
1987年。
贾磊算了算,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也是那一年,他来城里打工。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城里的一条老街,一个男人从对面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跟我长得太像了,简直就像兄弟。”
后面发生了什么?
贾磊闭上眼睛,使劲想。
画面慢慢浮出来。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那个男人对他笑了笑,说:“走,我请你喝酒。咱俩这长相,得好好聊聊。”
然后呢?
贾磊使劲按着太阳穴,头又开始疼了。
他不想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贾磊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蔡德厚。
“贾老板,你认识我吗?”蔡德厚问。
“你是……”贾磊认不出来。
“我是蔡德厚,退休历史教师,住在你隔壁的巷子里。”蔡德厚说,“我知道你院子里挖出尸体了,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蔡德厚压低声音,“他不是萧远志。”
贾磊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墙里那个人,不是萧远志。”蔡德厚说,“萧远志我认识,他失踪那年,我亲眼看到他从院子里出来,上了一辆面包车。墙里的尸体要是他,那他不可能自己走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贾磊急了。
“萧远志还活着。”蔡德厚说,“我前年在古城庙会上见过他。”
贾磊的脑子一下子炸了。
墙里那个死人不是萧远志?
那会是谁?
他想起法医的话——“毒死的,死后手指骨被折断。”
他又想起墙里那张纸条——“我出不去了,这墙是活的。”
这些字,是谁写的?
如果是萧远志本人写的,那他就应该是墙里的人。可蔡德厚却说萧远志还活着。
贾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蔡德厚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贾老板,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这座院子,三十年没出过事。你一买下它,尸体就挖出来了。你不觉得,这是有人在等你吗?”
贾磊抬起头,看着蔡德厚。
这个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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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磊没让蔡德厚走。
他把人拉进院子,关上了门。两人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蔡德厚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你接着说。”贾磊点着烟。
“我住这附近三十多年了。”蔡德厚说,“萧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萧远志当年做古董生意,认识不少人。失踪之前,他刚收了一批货,听说是明朝的。”
“什么货?”
“花瓶、字画、还有一座小铜佛。”蔡德厚抽了一口烟,“那些东西,后来都失踪了。”
“被偷了?”
“没人知道。”蔡德厚说,“萧念娣说都被萧远志带走了。但我觉得,东西还在院子里。”
贾磊心里一紧。
“蔡老师,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弄明白,墙里那个人到底是谁。”蔡德厚说,“要是萧远志,那古董去哪儿了?要不是萧远志,那萧远志人呢?”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喊贾老板。
是警察。
“贾磊,我们在墙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警察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根银簪子。
跟萧念娣头上戴的那根一模一样。
牡丹花头,绿松石心。
“这是萧念娣的?”警察问。
“她头上也有一根。”贾磊说。
“我们在骸骨的手心里找到的。”警察说,“死者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根簪子。”
贾磊盯着那根簪子。
他想起萧念娣签合同那天,头上别着的银簪子。
一根在萧念娣头上,一根在死者手里。
不对。
他拿起手机,翻出萧念娣的照片,放大看那根簪子。
簪子头上的牡丹,花瓣是九片。袋子里的那根,是一样的。
“萧念娣的簪子,是不是也是一对?”贾磊问警察。
警察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
“那她头上那根,是怎么来的?”
警察没回答。
贾磊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锁着的门里,那具骸骨已经不在现场了。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空空的。墙上的洞还没补上,能看到里面的夹层。夹层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墙角的报纸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贾磊走过去,把报纸掀开。
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是萧远志。女人是李红梅。
两人站在院子里,银杏树下面。李红梅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萧远志揽着她的腰,也笑了。
贾磊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远志和红梅,订婚纪念,1987年4月。”
1987年4月。
贾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这年也是4月。
整整三十年了。
他拿着照片的手在抖。
李红梅跟萧远志订过婚?
李红梅是他的前妻。
那他自己算什么?
一个替身?
一个长得像萧远志的替身?
贾磊把照片装进口袋,走出主卧。蔡德厚还在院子里等着。
“蔡老师,你知道我长得像萧远志吗?”
蔡德厚抬起头,看着贾磊的脸,眼神变了。
“你……你是他弟弟?”他问。
“我不知道。”贾磊说,“我不知道我跟他有没有血缘关系。”
“有。”蔡德厚说,“一定有的。我认识萧远志二十多年,你跟他走路的样子,喝茶的习惯,抽烟时弹烟灰的动作,一模一样。”
贾磊的心凉了半截。
他想走。想离开这个地方,回老家去,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他的腿迈不动。
他想起墙里那根簪子,想起照片上李红梅的笑,想起萧念娣签合同时看他的眼神。
这一切,都跟他有关。
他不是无辜的。
他跑不掉。
贾磊坐下来,把头埋在双手里。
“蔡老师,你说这院子在等我。”
“是。”
“那你说,等我的人,是谁?”
蔡德厚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的声音像在叹气。
“我觉得,不是等人。”蔡德厚说,“是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这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06
警方再次传唤了萧念娣。
那根簪子的照片摆在会议桌上,老太太盯着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这根簪子,是我给他的。”她说。
“给谁?”
“远志。”萧念娣的声音很轻,“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打了一对银簪子。他一根,我一根,算是个念想。”
“你丈夫失踪了三十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墙是后来砌的?”
“我忘了。”萧念娣说,“一个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你头顶的簪子,跟死者手里那根,是一对?”警察问。
“那为什么你的还在头上,他的却攥在墙里人手里?”
萧念娣没说话。
她的眼神开始飘,飘到会议室的窗户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志走的那天晚上,下了雨。”她说,“他穿着雨衣出的门。我问他去哪儿,他没说。第二天,他再也没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萧念娣站起来,“我能走了吗?”
警察让她走了。
贾磊坐在隔壁的房间里,隔着一面玻璃,看着萧念娣走出会议室。老太太的步伐很慢,脊背有点弯,像是一棵老树被风吹歪了。
他想起蔡德厚的话——“萧远志还活着。”
如果蔡德厚没看错,那萧念娣在撒谎。
贾磊追出去,在派出所门口截住了萧念娣。
“大婶。”他喊了一声。
萧念娣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说他还活着。”贾磊说。
萧念娣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
“谁说的?”
“隔壁的蔡老师。他说前年在庙会上见过远志。”
萧念娣转过身,看着贾磊。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那个蔡德厚,是个疯老头。”她说,“他的话,你也能信?”
“那你的话,就能信吗?”贾磊问。
萧念娣没回答。她转过身,走了。
贾磊看着她的背影,兜里的手机响了。
“爸,我找到一些东西。”贾思婷的声音很急,“你赶紧来一趟。”
贾磊打车到了贾思婷住的酒店。女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把我妈的老照片全部扫描了一遍。”贾思婷说,“你看看这张。”
屏幕上是一张1987年的老照片。照片上,李红梅和萧远志站在一起,两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上的字可以看清一部分——“买卖合同”。
“这是买卖合同。”贾思婷放大图片,“卖的是那座四合院。”
“什么?”贾磊凑近了看。
“我妈和萧远志,1987年买下了那座院子。”贾思婷说,“他们俩是合伙人。”
贾磊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可是……房主不是萧念娣吗?”他说。
“那是后来的事。”贾思婷说,“我爸,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妈年轻的时候,可能干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贾磊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瘫了。
“还有一张照片。”贾思婷又翻出一张。
这张照片上,李红梅站在一座坟前。坟不大,用水泥砌的,坟头插着几根香。墓碑上没刻名字,只写了三个字——“远志墓”。
“这是在哪里拍的?”贾磊问。
“城郊,西山公墓。”贾思婷说,“我查过了,那座坟没人管,墓碑上写着‘远志墓’,但不姓萧。”
贾磊站起来,往外走。
“爸,你去哪?”
“西山公墓。”贾磊说,“我要看看那座墓里埋的是谁。”
公墓在城西,开车一小时。贾磊到了地方,按照贾思婷发的定位,找到那座墓。
墓不大,很旧,水泥已经有了裂缝。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但那三个字还隐约可见——“远志墓”。
贾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
墓碑很凉,凉得像是在冰窖里放了很久。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人,只有风吹着杂草沙沙响。
他拿出手机,翻出萧远志的照片。
站在萧远志的墓前,贾磊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总觉得自己跟他,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纸。
捅破了,真相就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梁忠,你帮我找人,把这墓挖开。”贾磊说。
“老板,你疯了?”梁忠在那头叫起来。
“我没疯。”贾磊说,“我要看看里面埋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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