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人,没资格。”
婆婆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嘴里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油从嘴角溢出来。她没看我,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端着那碗我熬了三个小时的鸡汤。
桌上所有人都低着头。胡春梅在玩手机,胡建军在扒饭,胡俊豪盯着面前的碗,像要把那个碗盯穿。
我把鸡汤碗轻轻放下,转身走进厨房。系着的围裙慢慢解开,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再出来时,我看了一眼公公房间的门。
门开着一道缝。
我看到公公在哭,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流。
我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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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雨薇,今年三十四岁。
嫁到胡家那年,我刚满二十五。
说起来好笑,登记那天我没穿婚纱,穿的是我妈给我买的一件红棉袄,一百二十块钱。婆婆看了眼,没说话,嘴角撇了一下。
婚礼很简单,就在胡家老宅摆了三桌。
一桌是亲戚,一桌是邻居,一桌是胡俊豪工厂的工友。
我爸妈坐了亲戚那桌,我妈一直在笑,我爸端着一杯酒,敬了一圈又一圈。
公公胡万福那天喝了不少,红着脸拍着我的手说:“闺女,委屈你了。以后有爸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记得那只手的温度,粗糙,暖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那天晚上十点多,宾客都散了。我在新房收拾东西,听到外面砰的一声响。
跑出去一看,公公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嘴里往外吐白沫。
婆婆站在旁边,吓傻了,手里还拿着茶杯。
胡俊豪背着公公往医院跑,我跟在后面,婚纱都没来得及换。胡春梅和胡建军那天没来参加婚礼,说是有事走不开。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要马上手术。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婆婆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绞在一起,一句话不说。
胡俊豪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得鞋底磨地吱吱响。
我坐在婆婆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
手术成功了,但公公瘫痪了。左半身完全不能动,右半身也只能轻微活动。以后的日子,生活不能自理。
婆婆听了,没哭。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是她给我公公递的那杯茶里,偷偷放了老鼠药。
不是一次性的,是断断续续放了两个月。不多,一天一点,藏在茶杯里,藏在粥里,藏在炖汤里。
这件事,我当时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我成了胡家的保姆,专职照顾一个瘫痪老人的保姆。
02
公公出院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小姑子胡春梅带着孩子回来了,小叔子胡建军也回来了。他们围在床前,一个个哭着说“爸你受苦了”。
我在厨房熬粥,听到客厅里婆婆的声音:“我年纪大了,腰不好,伺候不了。”
胡春梅跟着说:“妈,我嫁出去了,总不能再搬回来住吧。再说了,我还有孩子要带。”
胡建军更直接:“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伺候?擦屎擦尿的,我做不来。”
锅里的粥滚了,溢出来,烫了我的手。我用凉水冲了冲,继续熬。
胡俊豪那天晚上拉着一张脸回来,坐在饭桌前,一碗米饭扒了半天。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姐我弟都说不管了,我妈也说管不了。”
“那你呢?”
他没吭声,把碗往桌上一推,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公公擦身子。
瘫痪病人最怕的就是长褥疮,要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每天擦洗两次,大小便要及时清理。我从来没干过这些活,第一天就给公公擦吐了。
不是嫌弃,是那个味道。
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上带着一股又酸又腥的气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跑进厕所吐了半天。
吐完回来,公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我擦了擦嘴,继续给他擦。
那一整天,我没吃下饭。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五斤。
胡俊豪偶尔也会搭把手,但他上班累,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有一次我让他帮忙给公公翻个身,他翻到一半突然说:“我难受。”
“怎么了?”
“我一碰到爸的身体,就想到他以前的样子。他以前可壮了,一个人扛两袋水泥上五楼都不带喘的。”
后来他就不怎么碰了,说受不了那个落差。
我不怪他。
但我知道,这个家总得有个人接手。
那个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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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先烧一壶热水,倒在盆里,兑好凉水试水温。
然后给公公擦脸,擦身子,换衣服。
忙完这些,去厨房熬一锅粥,粥里搅碎一个蛋黄,慢慢喂给他吃。
他吃东西很慢,一小勺要喂半天,嘴巴张不开,咽不下去。一顿饭喂下来,至少一个小时。
喂完他,我再匆匆扒两口饭,然后洗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尿布、床单、衣服,一大盆,要用手搓。那几年我用掉的洗衣粉,够别人家用十年。
邻居大嫂有时候过来串门,看我忙得脚不沾地,说:“雨薇啊,你这是图什么?你老公呢?他不管?”
“他要上班。”
“上班是借口。谁家还没个老人生病?你是不是傻?”
我没回答她。
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图什么?
我也问过自己。
图他家的钱?
胡家穷得叮当响,嫁过来的时候连彩礼都给得磕磕巴巴的。
图他对我好?
胡俊豪这个人,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多体贴。
我想起爷爷。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
奶奶早年去世,爷爷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后来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大伯和叔叔轮流照顾,轮流着轮流着就不轮了。
我爷爷躺在床上,身上长了褥疮,臭得连邻居都要绕着走。
我爸爸那时候在外地打工,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被子上的脓水干了又湿,一片一片的黄。
我爸爸抱着爷爷哭,爷爷抓着他的手说:“老三,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你以后老了,别像我这样。”
这句话,我爸爸回来跟我说了。
我记了一辈子。
“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我爷爷没有对不起谁,但我叔叔大伯有没有对不起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嫁到了胡家,我就是胡家的人。
公公躺在那里不能动,我不管,谁来管?
但我没想到,这句话,最后成了我最大的笑话。
04
第四年的时候,公公的状态好了不少。
能说话了,虽然含含糊糊的,但能听懂。左半边身子还是动不了,右半边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用右手抓抓痒,或者拍拍床沿叫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尿布,听到公公在屋里拍床沿。我走进去,看到他右手在枕头底下摸。
“爸,你找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摸。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存折。
我打开一看,三万块钱。开户日期是五年前,比我来胡家还早两年。
“爸,你这是……”
“拿着。”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我听得懂,“你爸妈……拿来的……我没舍得花。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把存折塞回他枕头底下,说:“爸,我不要。你留着,以后看病用。”
他急了,那只能动的手使劲拍床沿,嘴里呜啦呜啦地说了一大串,我听不太清,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着急。
“行行行,我先收着。”我把存折揣进口袋,“等你好了再还给你。”
他这才安静下来。
这件事,我没告诉胡俊豪,也没告诉婆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打算说。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晚上,婆婆要给公公换床单,掀枕头的时候,存折掉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
“董雨薇!”她拿着存折冲到我面前,“这是什么?”
“爸给我的。”
“给你?他一个瘫子哪来的钱?说,是不是你偷的?”
“我没有。”
“你没有?那这是什么?啊?三万块钱!”
胡俊豪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存折,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妈,你看清楚了,开户日期是五年前,比我来胡家还早两年。我偷什么偷?”
婆婆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哼了一声,把存折往口袋里一塞:“那就更不能给你了。这是我老胡家的钱。”
“妈!”
“别叫我妈!我告诉你,在这个家,你一个外人,别想着贪我老胡家的东西!”
我没再争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胡俊豪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熟。
但我看到他眼皮在抖。
他没睡着,只是不想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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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分家产这件事,是从第七年年底开始提的。
那一年,村里修路,征了胡家老宅后面的一块地,补偿款十五万。
钱到账那天,婆婆把所有人都叫了回来。
胡春梅从省城坐高铁回来的,到了就抱着婆婆喊“妈,你可想死我了”。胡建军也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问“钱到了没有”。
我在厨房做饭,炒了八个菜,炸了丸子,炖了鸡汤,蒸了鱼。
忙活了一下午。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着那张老圆桌。婆婆坐在主位,胡春梅坐她左边,胡建军坐她右边。胡俊豪坐在我对面,我坐在厨房门口那个位置。
那是我的老位置。端菜方便,给公公盛饭方便,随时起身收拾碗筷也方便。
婆婆端起饭碗,夹了一块鱼,慢条斯理地嚼着。
“今天叫你们回来,就一件事。”她放下筷子,“那笔补偿款到了,十五万。我打算分一分,你们都有份。”
胡春梅眼睛一亮:“妈,怎么分?”
“按人头分。”婆婆说,“我一份,建军一份,春梅一份。”
三个人的名字,没我,也没胡俊豪。
我看着胡俊豪,他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到。
“妈,那我哥呢?”胡春梅问。
“你哥那份,我替他保管着。”
“那嫂子呢?”
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桌上一片安静,“一个外人,哪有资格。”
胡春梅没说话,低头玩手机。
胡建军扒饭,头都没抬。
胡俊豪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我听到他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一点点声音,像是什么话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但我没等到他说出那句我相信他会说的话。
他只张了张嘴。
然后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头发有点长了,盖住半边脸。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陌生到我需要想一下,他到底是我丈夫,还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家具。
“我想好了,”婆婆继续说,“这钱先不分,留着。到时候谁对家里好,谁就拿大头。”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意思:你看到了吧,你就算累死累活伺候八年,也屁都不是。
我放下筷子。
我放在桌上。
“我吃好了。”
我起身,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拿了几件衣服。不多,就几件,能塞进一个袋子。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看到公公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在床上,歪着头,看着我。
努力伸着那只能动的手,想抓什么,够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碗我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盖子掀开了,冒着热气。
我没走过去。
我怕我一走过去,就走不了了。
我提着袋子,走出大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我走在村道上,身后是胡家老宅的灯光。灯光透过窗户透出来,看起来暖暖的,但我后背只感觉到凉。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胡俊豪。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他发了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不回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塞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我该去哪里。
想回家。
想我妈了。
06
我到家的时候,快晚上十点了。
我妈给我开的门。她看到我提着袋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我妈没多问。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把我拉进门,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饿了吧?吃了早点睡。”
我端起那碗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眼泪掉进碗里,面条咸咸的。我分不清是眼泪的咸,还是汤的咸。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一句话没说。
她只是时不时抬起手,用袖子擦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被子是我妈刚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手机亮了。
胡俊豪发了好几条消息。我看都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我妈在熬粥,蒸了馒头,炒了一盘青椒土豆丝。
“起来了?”她头也不回,“洗完脸吃饭。”
我在饭桌前坐下,端着她盛好的粥,慢慢地喝着。
“跟妈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那天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说到“一个外人,没资格”的时候,我妈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真这么说?”
“嗯。”
“俊豪呢?他什么态度?”
“没态度。”
我妈没说话。她把筷子捡起来,放在碗上,起身走到窗台前,背对着我。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我是气。我闺女伺候他们胡家八年,到头来连个外人都比不上了?你公公瘫在床上,谁给他擦屎擦尿?她郑惠珍管过一天吗?那两个小的回来过几次?现在倒好,分钱的时候想起自己是自家人了,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低头喝粥,喝得眼泪掉进碗里喝完又继续喝。
晚上我爸回来了,听我妈说了这事,当时就要去胡家。我拦住了他。
“爸,别去了。”
“凭什么不去?我闺女给人当牛做马八年,他们就这么对你的?”
“爸,你去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又不会承认。到时候闹到满村都知道,丢人的是我。”
我爸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窗外,说:“董雨薇,你记住,这不是钱的事。是尊严。”
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尊严。
我那几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两个字。
这八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伺候公公,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
我没买过新衣服,没用过什么化妆品,连同学聚会我都推了,因为我走不开。
我所有的生活,都围着这张床打转。
我以为我是在尽孝。
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得起良心。
但我突然发现,在别人眼里,我只不过是条听话的狗。
听话的时候,给口饭吃。
不听话了,连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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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五天,我妈开始劝我。
“雨薇,要不你把手续办了吧。”
“什么手续?”
“离婚。”
我没说话。
我妈急了:“你还想着他?胡俊豪那样,你还想着他?”
“我没想他。”我说,“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这八年。”
我不是没有想过离婚。第三年的时候,我就想过了。那时候我还年轻,不到三十,长得也不丑,离了婚找个人过日子不是难事。
但我放不下公公。
我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婆婆不会管他。胡春梅不会管他。胡建军更不会管他。胡俊豪呢?他照顾三两天就嫌累,让他长年累月地照顾,不可能。
到时候,公公只能躺在床上,等着褥疮烂穿身子,等着伤口化脓,等着全身感染。然后躺在床上,慢慢等死。
我爸当年看到的爷爷,就是这个结局。
我害怕公公也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我走不了。
现在,我也怕。
但这种怕,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害怕别人受苦。现在我害怕我自己受苦。那种心凉透了的苦,比身体上的苦更难受。
第六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很陌生,我以为是打错了,但还是接了。
“嫂子,是我,建军。”
胡建军。
他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嫂子,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
“其实吧……是这样,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走了之后,没人照顾他。我妈年纪大了,我姐也有自己的事,我这边……”
“你那边什么?”
“我也忙,走不开。你看,你能不能先回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刺眼。
“建军,你上次回来看你爸,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建军,你告诉你姐和你妈,你们胡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我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胡俊豪。
接了。
“雨薇……”
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哭过。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以后。”
“胡俊豪,”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
“你不知道。我也不指望你能知道。你妈说了,我是个外人。既然我是外人,那你们胡家的事,就不用跟我一个外人谈了。”
这一次,我把他拉黑了。
第七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我妈慌慌张张跑进来。
“雨薇,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