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我正窝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三个字:郑兴华。
是岳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平时从不主动找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说上几句话。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电话接通,他声音出奇温和:“小刘啊,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顿饭。”
我愣了。请我吃饭?他?那个连看我一眼都嫌费劲的老头子?我刚想推辞,他又补了一句:“我订好了地方,你来就行。”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心里直打鼓。这顿饭,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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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磊,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块钱。
结婚五年了,我和岳父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说不上坏,但绝对算不上好。
他叫郑兴华,今年五十八,退休前是国企的老职工,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
他是那种典型的北方汉子,说话嗓门大,脾气倔,认死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那么点不耐烦。
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连个笑脸都没给。
他嫌我没本事。
这话不是他亲口说的,但我能感觉到。
静萱偷偷跟我说过,她爸年轻时候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
后来厂子改制,他提前退休了,但那股子傲气还在。
他总觉得,我一个小会计,配不上他闺女。
我承认,我是不富裕。
结婚的时候,我没房子,没车子,存款也就十万出头。
静萱跟着我,租了三年房子,才攒够首付买了套小两居。
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钱刚刚够过日子。
我爸妈在乡下,身体不太好,每个月还得往家里寄点钱。
这些事,岳父都知道。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不痛快。
就拿去年中秋那天来说吧。
我拎着月饼和两瓶酒去他们家,岳父正坐在客厅看新闻。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了句:“爸,中秋节快乐。”
他头都没抬,鼻子“嗯”了一声,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正播着一条新闻,说是谁家女婿发了大财,给老丈人在城里买了套房子。岳父看完,哼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我当时就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给我难堪,但那眼神,那表情,比骂我还难受。
后来静萱跟我说,别往心里去,她爸就是那个脾气。
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不坏。
她还说了件事。
有一回我跟朋友吃饭喝多了,半夜才回家。
静萱不放心,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
她急得不行,差点要报警。
岳父知道后,说了一句:“男人在外面应酬,别管那么宽。”静萱说,她爸难得帮我说句话。
但我心里还是隔着一层。
所以,今天他突然打电话请我吃饭,我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踏实。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给静萱发了条微信:“你爸约我吃饭。”
她很快回了:“啊?他怎么想起请你吃饭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去吧,顺便帮我看看,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背上包,出了办公室。
路上,我又琢磨开了。
岳父请我吃饭,能是什么事呢?
是不是又想教训我?
还是又嫌我哪做得不好了?
上次去他们家,他板着脸问我:“你们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又问:“那你工资涨了没有?”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我知道,他又在不满意了。
这次请客,会不会又是这一套?变着法子敲打我?
越想越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要是真想教训我,找个由头上门就是了,犯不着请我吃饭。
他那人,最怕花钱。
平时上菜市场都要跟人砍半天价,让他掏钱请客?
那比登天还难。
那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窗外的灯一闪一闪的,我心里也跟着忽明忽暗。
算了,去了再说。
02
餐厅在城东,一家东北菜馆,门面不大,但挺干净。
我到的时候,岳父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他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脸上难得带了一丝笑。
我走过去坐下,喊了一声:“爸。”
他说:“来了?路上堵车了吧?”
我说:“还行,没堵太久。”
他给我倒了杯茶,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点几个爱吃的菜。”
我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这家馆子菜价不便宜,一个红烧肉要五十八,一条清蒸鲈鱼要六十八。
平时我自己吃,一顿饭也就花个二三十块钱。
他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翻了翻,没敢点太贵的,就点了个土豆丝,还有个酸菜粉条。
岳父看了一眼,皱眉头:“你点这些干什么?来了就吃好的。”他抢过菜单,大手一挥,跟服务员说:“来个红烧肉,清蒸鲈鱼,再加个锅包肉,对,再来个葱烧海参,够了够了。”
我坐在对面,看他点菜,心里直打鼓。服务员写完了单,他又添了一句:“再来瓶白酒,老白干。”
我又是一愣。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怎么还破例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香气扑鼻。岳父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来,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我也抿了一口。
他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别光愣着,吃。”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但嘴里的味道,总感觉不那么对劲。
他自顾自地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还行。”
“静萱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累。”
“她妈这两天总念叨她,叫她抽空回家看看。”
“嗯,我让她周末回去。”
几句聊完,又没话了。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菜,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今天的话明显比以前多,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这反而让我更嘀咕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饭吃到一半,他又给我倒了杯酒,一个人闷闷地喝着。
我看着他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记得我第一次见他那年,他还是满头黑发,精神得很。
这几年,老得真快。
他喝了几口,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买房的贷款,还欠多少?”
这事他从来没问过。以前他来我们家,顶多就是站在阳台上抽根烟,话都不怎么说。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说:“还欠十几万,慢慢还呗。”
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心里却没平静下来。他是不是又在暗示我没钱?觉得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是想让我赶紧把贷款还了,别让他女儿跟着我受苦?
越想越烦。我端起杯子,一口把酒闷了。
他又给我倒上了,自己也端起杯子喝着。我看着他喝酒的样子,总觉得他今天心里有事。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像是有话憋在心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想着你妈过两天要过生日了,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那我回去跟静萱说。”
“行,行。”
他又端起杯子,慢慢地喝着。那酒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琢磨什么。我看着他,心里又犯起了嘀咕:他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说这个?
一顿饭吃了快个把小时,桌上的菜去了大半。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老板,买单了。”
岳父接过账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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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父的手有点抖。
他把账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开始摸口袋。
左边口袋摸了个遍,没有。右边口袋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开始冒汗。
我坐在对面,心跳得厉害。
他嘴里嘟囔着:“我记得带钱了啊……”
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脸色更差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机没电?八千多块的饭钱,你跟我说手机没电?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我没敢说出口。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结账。气氛尴尬得让人想钻地缝。我站起来,说:“我来吧,我带了卡。”
岳父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再找找。”他又翻了一遍口袋,啥也没翻出来。他的脸红得跟辣椒似的,是那种又急又羞的红。
我掏出钱包,把卡递过去:“服务员,刷卡。”
服务员接过卡,走了。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岳父坐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个……钱我明天给你。”他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用了,爸,我请。”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淌血。
八百块啊!我一个月的烟钱零花钱,全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了。他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我付了钱,拿了小票,站起来说:“走吧,爸。”
他“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去门口的那段路,他一直没说话。走到停车的地方,他才开口:“回去路上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
他转过身,往自己那辆旧电动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
但当时我在气头上,根本没心思琢磨那眼神里的含义。
我上了车,把门关上,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我看到岳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踩下油门,车轮转动,心里憋屈得不行。
八百块!他郑兴华平时抠门得要死,怎么今天偏偏忘带钱了?手机没电?有这么巧的事?
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叫我出来吃饭,故意点贵的菜,然后装手机没电,让我当冤大头?
我心里越想越气。
静萱他爸那性格,我太了解了。
以前在厂里当领导当惯了,骨子里就有一种优越感。
他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本事,配不上他女儿。
今天这顿饭,八成是在试探我。
看我舍不舍得花钱,看我对他这个老丈人够不够尊重。
可这也太过了吧?八百块,我半个月的工资,就让他一顿饭给吃了?
我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车开到半路,我往边上靠了靠,停下来抽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想起这顿饭的事,心里直犯恶心。
八百块,我上个月的烟钱和零花钱全搭进去了。
我狠狠掐灭了烟头,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静萱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见我进来,问了一句:“回来了?吃啥了?”
我没理她,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她见我脸色不对,又问:“怎么了?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小票往茶几上一拍:“你自己看!”
04
静萱拿起小票,看了一眼数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八百?你们吃什么了?”
“你爸点的,红烧肉、清蒸鲈鱼、锅包肉、葱烧海参,还喝了瓶老白干。”我越说越来气,“我一开始就点了两个素菜,他说不够,非要加菜。菜是他点的,酒是他要的,结果结账的时候他说手机没电!你说这叫什么事?”
静萱的表情变了。她拿着小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手机是真没电了?”
“我哪知道!反正他说没电,我就垫了。”
她放下小票,走到我身边坐下,拉住我的手:“你别生气,明天我打电话问问。”
“问他什么?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我甩开她的手,“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请过我吃饭?偏偏今天请,偏偏手机没电,你信吗?”
静萱没说话。
我更来气了:“他是不是觉得我没钱,故意让我出丑?八百块啊,我的烟钱全没了!你说我这日子过得容易吗?”
静萱的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先别说了,我明天问问他。”她的声音有点噎。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有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小片亮。我盯着那片亮,心里翻江倒海的。
不是心疼那八百块,是想到岳父那双眼睛。
他点菜的时候,那样自然地给服务员报那些菜名。他倒酒的时候,那样自然地端起杯子。他问我有没有钱的样子,那样自然地翘着二郎腿。
那种自然,像是什么都理所当然。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永远需要讨好他的人?
我越想越气,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静萱在外面打了会儿电话,我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点颤抖。我心里一紧,竖起耳朵想听她在跟谁说话,但听不清。
过了会儿,她走进来,在我身边躺下。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背,我没动。她又叹了口气,说:“明天我去看看我爸。”
“随便你。”
她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反复在想那顿饭、那个眼神、那张账单。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醒了。头昏昏沉沉的,嘴巴里发苦。看了一眼手机,快五点半了。我干脆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静萱也醒了,她坐在床上,看着我:“你还在生气?”
“没有。”
她下了床,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刘磊,你听我说。我爸这个人,他就是不会表达。你别往心里去,行不行?”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别这样。”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我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行了吧?”
她点了点头,又去打电话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慢慢变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岳父真的有什么事,却不好意思开口呢?
不对不对,他能有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需要瞒着我自己扛?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天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我刷了牙,洗了脸,准备去上班。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
是岳父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屏幕,心跳了一下。接?还是不接?
接吧。
“喂,爸。”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病了,又像是哭过:“你……你来医院一趟。”
医院?我脑子轰的一声。
“医院?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你妈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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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急救室外面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医生护士,有病人家属,乱糟糟的。我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看到岳父。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块儿,指甲掐得发白。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晚上穿的那件灰色夹克。
人看起来一下老了十岁。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爸,妈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心梗,大前天晚上发的。”
大前天晚上?
大前天晚上,那不就是我去他家那天?不对,昨天才周六,大前天是周四。
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又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那天晚上突然就不行了,我来不及打120,自己骑车送的医院。医生说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蹲下身子,看着他:“那……那昨天你还有空请我吃饭?”
他的嘴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看着我:“我……我想在你妈住院之前,把一些事情安顿好。”
安顿好?
我心里翻了个个,又问:“什么事?”
他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又慢慢递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一万块。
我懵了。
“爸,这是……”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半年前体检,查出肺上有个阴影。医生说,有可能是恶性的。我一直没告诉你妈,也没告诉静萱,自己扛着。”
他顿了顿,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万一我真的不行了,这个家怎么办。你妈身体也不好,你小舅子郑凯更是个没出息的,天天在外面欠一屁股债。思来想去,也就你和静萱过日子稳当。”
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嘴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你的肺复查了没有?”
他摇了摇头:“还没去,钱不够。”
我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你昨天请我吃饭……”
“我……我想看看你,这人值不值得托付。”他声音更哑了,“我故意不拿手机,故意没充电,就是想看看,把你妈托付给你,我放心不放心。”
他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我嘴硬,说不出口。”
我蹲在那儿,手拿着那信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昨天还在心里骂他,骂他抠门,骂他故意整我。结果,他是怕自己不行了,所以想要把家托付给我。
“爸……”
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钱你拿着,不是白给的。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也是我爸的一份信任。”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硌得我肩膀生疼。
我攥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钧重。
“你妈……你妈还在里面,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他转过身,背影很驼,很单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昨天还在气他,骂他,觉得他看不起我,觉得他是故意整我。结果呢?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交到我手上。
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老得让人心疼。
我擦了把脸,大步跟了上去。
06
病房在五楼,走廊尽头的双人间。
岳母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头上插着管子,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她睡得很不安稳,偶而皱一下眉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哼声。
岳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胀。
护士进来换药,岳父腾地站起来,问:“她怎么样?”
护士掀开被子,换掉输液袋,说:“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你放心。”
他松了口气,又坐下来,重新握住岳母的手。
我在他旁边坐下,喊了一声:“爸。”
他抬了抬眼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上班吧,别在这儿待着了。”
“我不去,我请个假。”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发了条请假消息。发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阴着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嘀嘀嘀”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突然开口了。
“郑凯这小子,又来找我要钱了。”
我一愣,侧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还是盯着岳母的脸,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着:“他欠了高利贷,二十万。昨天跑到医院来闹,说他妈住院要钱,让我把积蓄都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给。我半年前查出来肺有阴影这事,他知道,他还跟我闹。那小子,不争气啊。”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昨天约你吃饭,其实还有个意思。”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泪花在闪,“我要是真不行了,你就把这个家撑起来。你妈,静萱,郑凯那小子……都靠你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
我心里一揪,喉咙又开始发紧。
“爸,你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摆了摆手,“前天你妈发病的时候,我骑着电动车送她来医院,一路闯红灯。到了这儿,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我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昨天那顿饭,他为什么要把手机留在家里?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跑得急,把手机充上电,忘了拔。
他在急诊室守了两天两夜,手机一直插在充电器上,根本没顾上拿。
请我吃饭的念头,就发生在昨天上午。
医生告诉他,岳母情况稳定了,他才松了口气。然后,他想到了我。
他想在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该给的钱给了。
他是怕自己哪天不行了,什么都来不及。
我攥着手里的信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八百块,我昨天还在心疼那八百块。他来医院救岳母,手里一分钱没有,他急不急?他比我急一万倍。
“爸,这笔钱我不能要。”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他一看,又急了:“你拿着!我跟你说了,这是我们老两口的积蓄,给你和静萱的!不是给你的,是给我闺女的!”
他的声音很大,惹得旁边的病人和家属都转过头来看。
我不想当着别人面跟他争论,只好先把信封收起来:“行,我先收着,等妈好了再说。”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的窗边,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喷出去,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楼下,救护车鸣着笛开了进来,又有人被推进急诊室。
我脑海里突然涌上昨天他坐在饭桌对面的样子。他给我倒茶,给我夹菜,跟我碰杯。他的眼神一直在躲闪,他声音一直在发抖。
他是在跟我告别。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怎么会傻到以为他在试探我?
我靠在墙上,狠狠吸了一口烟。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匆忙走过,家属们面色凝重。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八百块钱,让他难受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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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静萱来了。
她走进病房,看到岳母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趴在床边,叫了一声“妈”。岳母还在昏睡,没有回应。静萱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床单上。
岳父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母女俩,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静萱哭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看着岳父:“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岳父声音闷闷的,“你来了,也只是干着急。你妈这病不能急,不能气。”
“那你也该告诉我!”
“告诉你就能治好了?告诉你,你天天往医院跑,工作还干不干了?”他语气很冲,但话里全是心疼。
静萱还想说什么,被我拉住了。我冲她摇了摇头,小声说:“别说了,爸心里难受。”
静萱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她把带来的饭菜放在床头柜上,给岳父倒了一杯水:“爸,你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岳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一边。
他看着床上的岳母,又开口了:“你妈这次吓坏我了。我骑电动车送她来的时候,她靠在车后座上,气都喘不上来。我一边骑车,一边跟她说: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了。我到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爸,你别这样。妈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我开口安慰他。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静萱又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我,说:“刘磊,昨天晚上我说的话,算数。”
我愣了一下。
“你那份心意,我收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静萱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
岳父摆了摆手:“没什么,你们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就行。”
静萱还想说什么,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闭了嘴,跟着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静萱拉住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把信封拿出来:“你爸给我的,一万块。他说是给我们的,让我们拿着。”
静萱愣住了。她盯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才开口说:“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了。”
“我知道。”
“他每个月退休金就两千多,我妈又没有退休金。他存这一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你爸是好人,我以前……是我错怪他了。”
静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感慨。
“其实我爸一直都想对你好,就是不会表达。他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你加班的时候,他偷偷跟我说,让我别催你,给你热好饭。你生病的时候,他让我给你熬点姜汤。他从来不说,但做出来的事,都是为你好。”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昨天请客,要是我知道她妈住院了,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让你一个人垫钱,我心里难受。”
“没事,这点钱算什么。”我搂了搂她肩膀,“只要人没事,钱花了还能挣。”
静萱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哭了起来。
“爸的事……”
“别想了,有我呢。”
我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没底。肺阴影,良性恶性,还得等复查结果。万一……我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