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伊朗妻50万探亲,12年无音讯,销卡发现转账留言我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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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年。我坐在出租屋里,一罐啤酒喝到天亮。

桌上摊着一张存折,五十万,一分没动。旁边是她留下的旧照片,背面用波斯文写了两行字,我找了三个翻译,没人认得全。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尾号6478的借记卡长期未交易,建议销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下着小雨,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

十二年了。

我掐灭烟头,把存折揣进兜里。

也该有个了结了。



01

去银行的路上,天一直阴着。

我骑着电动车,从城东穿过半个杭州。老城区的路窄,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帚刷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刺耳。

拐过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家面馆还在。

店招牌换了新的,老板也换了人。

但位置没变,就是那条窄巷子口,左边是水果摊,右边是五金店。

七年前,她最喜欢吃这家的牛肉面,每次都要加一个荷包蛋,说跟她们老家做的不一样。

我锁好车,站在门口看了看。

新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操着一口安徽话招呼我:“吃面吗?”

“不吃。”我说,“路过。”

继续往前走。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摊主老周还认得我,喊了一声:“肖哥,好久没见你了。”我点点头,没停下。

老周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哪棵树被车撞歪过。但今天走起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我太久没走这条路了。

也可能是不一样的东西太多了。

银行在老街尽头,拐个弯就到了。是那种老式的网点,门面不大,玻璃门擦得挺亮。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发黄了也没人换。

我推门进去,一股空调味扑过来。

大堂里没几个人。一个老头在柜台前取退休金,两个年轻姑娘在自助机前办业务。还有个小男孩蹲在墙角玩手机,估计是哪个客户带来的孩子。

我在取号机上按了一下,拿了张号。B12,前面还有两个人。

坐到等候区,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微信上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群聊,懒得看。我扫了一眼,又锁了屏。

坐了大概五分钟,叫号了。“B12,3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姑娘,看着挺年轻,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卡,又看了看身份证,问:“肖先生,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销户。”我说。

“这张卡要销户?”

嗯。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清了清嗓子,“就是……这张卡上有余额,五十万。”

“我知道。”

“肖先生,这个金额挺大的。您确定要销户?”

“确定。”

她又看了看屏幕,犹豫了一下,说:“另外一个事情……这张卡在六年前收到过一笔留言。”

“什么留言?”我问。

“是汇款附言。对方通过跨行转账附加了一条文本留言。按照规定,这种留言只有收款人在柜面确认后才能查看。”

“我没收到过什么留言。”

“是的,因为您一直没有在柜面确认。留言就一直挂着,没被读取。”

我看着她,脑子转了一下。

六年前。

那是我跟她彻底失去联系之后的第四年。

“能看看吗?”我问。

“可以。按规定需要您本人确认身份。”她指了指指纹识别器,“按个指纹就行。”

我伸手按了一下,机器“滴”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姑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

上面只有一行字——波斯文写的,下面附了一行中文翻译。

“宏伟哥,不要来找我。会死人的。”

后面跟着一个地名:扎黑丹。

02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在胸口砸鼓。

“肖先生?”柜员姑娘小声问,“您还好吗?”

我没回答。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行字还在屏幕上。

“不要来找我。会死人的。”

十二年了。我以为她早就把我忘了,以为那五十万是她捞的最后一笔,以为自己在人贩子手下当了个傻子。可她给我留了言,六个字——会死人的。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我的手开始抖。我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肖先生,您要是想查留言详情,我们可以打印出来给您。”

“打印。”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点了几下,旁边的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两张纸。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纸上印着那行字,加粗的大号黑体。

底下还有别的信息:汇款方账户,开户行,汇款时间。

汇款时间,第十二年四月初三。

我算了算,那是她走后的第六年。

正好是中间点。

她在那时候还在想办法联系我,只是不敢直接打,不敢用真名。

我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

“就只有这些?”我问。

“嗯,系统记录就这些。没有电话,没有其他附件。”

我点了点头,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卡还销吗?”柜员姑娘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放着吧。”我说。

她点点头,没多问。这种柜台上的姑娘见多了,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我把身份证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我站在门口,腿有点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点上一根烟。

烟烧了一半,我掏出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

“会死人的。”

她不是不想回来。

她是不敢。

为什么?

谁在威胁她?

那五十万不是拿去救父亲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我心里全是问号,每一个都又大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

把烟头掐灭,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找到一个号码——老刘。

老刘是我做五金生意时的老客户,他女儿嫁到伊朗好几年了,在那边做外贸。

我当年托他打听过塔吉娅的消息,他只回了一句“那栋楼拆了”,就再没下文。

电话响了七声,快断的时候,老刘终于接了。

“喂,谁啊?”

“老刘,我,肖宏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哟,肖哥,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我想再麻烦你问一下那个事。”

“哪个?”

“当年我老婆那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老刘叹了口气,像是在想怎么组织语言。

“肖哥,我跟你实话说吧。当年我没敢告诉你全部。有人找过我,让我别多嘴。”

“谁?”

“一个本地人。说是她家的亲戚。听口音是那边人,但会说中文。他跟我说,这事你别管了,再管有你麻烦。”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我女儿还在那边做生意呢。肖哥,你理解一下。”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但没有发作。老刘说的没错。他不是当事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前同事去惹麻烦。

“那现在能告诉我吗?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早换了号了。不过,你要是真想查,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那个亲戚叫什么来着……丁什么。丁维昱。”

我掏出笔,把名字写在纸条上。

丁维昱。

“谢谢你,老刘。”

“别谢我。肖哥,我就一句话——你自己小心。那边的事,不是咱们这边能懂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站在人流里,像是被摁了暂停键。

丁维昱是谁?

塔吉娅在伊朗的表弟,我好像听她提过一次,还是两次。但那时候我没在意,以为是随口说的。

现在这个名字又冒出来了。

我把纸条揣好,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那家面馆,我又停了一下。

这次没进去。

我在心里说:塔吉娅,你到底藏了什么事,宁愿一个人扛十二年,也不肯告诉我?



03

第三天,我去了父亲的老房子。

父亲走以后,房子一直空着。母亲搬到姐姐家住,说一个人住着怕。我去收拾遗物,顺便翻翻有没有跟塔吉娅有关的东西。

老房子在三楼,楼梯窄,墙皮都掉了。我掏出钥匙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沙发、茶几、老式彩电,跟父亲活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放着他的茶杯,杯底积了一层灰。

我先去卧室翻。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有。父亲的遗物很简单:几件旧衣服,一本存折,一张老年卡。连张照片都没留。

我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

父亲走之前,我守在病床前。他拉着我的手,眼睛浑浊,声音沙哑:“宏伟,你听我一句……那个洋女人,别再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毁了。”

“爸……”

“听我的。把她忘了吧。五十万,就当买个教训。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你不能再搭上后半辈子。”

我点了点头。父亲以为我听进去了。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死不瞑目。

父亲走后,我确实消停了一阵。不查了,不找了,也不喝酒了。我每天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去店里。日子像一台机器,我坐在上面,不动摇。

可那条留言一来,机器全垮了。

我在父亲床边坐了很久。太阳落下去,房间暗下来,我也没有开灯。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的角落,放着一口旧木箱。

那是母亲陪嫁时带的箱子,后来年久失修,一直丢在阳台上风吹雨淋。

箱子盖已经烂了一半,里面的东西也都发霉了。

我蹲下去,翻了一下。几双旧鞋,两床棉被,一摞发黄的报纸。我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正要站起来,我的手碰到底下一样东西。

硬硬的,扁扁的。

我一摸,掏出来一看——是一本护照。

塔吉娅的护照。

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伊朗国徽。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颜色都发黄了,边角也卷起来。

照片上,塔吉娅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帐篷前面,瘦得脱了相。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婴儿用毯子裹着,只露出一张脸,睡得正香。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着两行字,波斯文,用圆珠笔写的,墨迹有些褪色。我看不懂,但觉得眼熟——跟照片背后的字是一样的笔迹。

我拿着护照和照片,回屋里开了灯。

坐在沙发上,我仔细看了半天。照片里的塔吉娅,瘦得眼眶都凹下去,颧骨突出,跟当年走的时候判若两人。

当年她走的时候,虽然也瘦,但气色还好。头发乌黑发亮,脸上有光泽。可这张照片里的她,看着像老了十岁。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孩子是谁的?

我翻到护照最后一页。上面有几个印章,都是中国的海关章。最近的一个,日期是她离开中国的第四年。

等等。

第四年?

她不是走了就没回来过吗?怎么会第四年还在中国的海关章上?

我仔细看了看日期——是她走后的第四年,八月份。也就是说,她在离开中国四年后,又回来过?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回来过。她回中国了。只是没有来找我。

我拿着护照,手又开始抖。

她难道不知道我在等她吗?难道她真的把那个家忘了?

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真是那样的人,就不会在六年前给我留那条“会死人的”留言。

她又回来过,但没来找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她不敢来见。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行波斯文。

这次我没有找翻译。我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打进去。

等了十几秒,翻译结果跳出来——

“愿真主保佑他。愿他平安长大。”

他。指的是孩子。一个男孩。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塔吉娅有一个孩子。不是别人的,是她弟弟的遗腹子。

老刘说过,她弟弟在解救时被刺死,留下一个孩子。

她在养那个孩子,一直不敢告诉我,怕我嫌累赘。

怕我生气。

怕我让她把孩子送走,或者干脆不让她回来。

可她小看我了。

我肖宏伟这辈子啥都没剩下,但有一样是别人有的——我说话算话。当年在机场送她走,我说“等你回来”,就是真的等她。

她怕什么?

我拿着护照和照片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灌下去,我镇定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搜索“丁维昱”。

没有结果。

我又搜“扎黑丹”。

扎黑丹是伊朗东南部的边境城市,靠近巴基斯坦。百度百科上说,那里治安不好,偷渡、毒品、绑架,什么都有。

我盯着屏幕,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在那种地方待了十二年。

她知道我找得到她吗?她希望我找她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再等了。

04

我决定去扎黑丹。

决定一旦做了,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我去店里交代了一下,跟合伙人说我出去一趟,不知道多久。

他没多问,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自己小心”。

我去办护照,办签证,买机票。

一切都比我想象的顺利。十几年没动过的护照,居然还在有效期内。签证也不难办,伊朗对中国公民开放落地签,就是需要一些手续。

我花了三天时间准备行李。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翻译软件,充电宝,现金。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母亲那边。

母亲住在姐姐家里,离我住的地方四十多公里。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了姐姐家楼下。

上楼,敲门。

姐姐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妈,宏伟来了。”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来看看您。

母亲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她知道我有事,但没追问。

我在姐姐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吃了顿饭。

饭桌上,姐姐几次想开口问,都被母亲用眼神拦住了。

我低着头吃饭,心里有点酸。

这辈子,我亏欠父母太多。

临走时,母亲送我到楼下。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白发根。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宏伟,你要去哪?”

我说:“出国一趟。”

“去找她?”

母亲叹了口气,握紧我的手。“不管去哪,你都要记住——家里还有我跟你姐。”

“走吧。早点回来。”

我转身上了公交车。车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楼下,看着车远去的方向。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但我没哭。十二年的等待和煎熬,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三天后,我登上了飞往德黑兰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杭州在下雨。我看着窗外,雨水打在舷窗上,流成一条条线。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全都隐没在云层里。

我在心里说:塔吉娅,我来了。

不管你在哪,你等着我。



05

德黑兰的机场不大。

出关以后,我站在大厅里,有点懵。四周全是波斯文和阿拉伯文,一个中文字都没有。

我发现我高估自己了。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英语还能凑合,加上翻译软件,走遍天下都不怕。

但到了才知道,德黑兰的人大部分连英语都说得磕巴。

打车全靠比划,住店全靠手机图片。

好在我有丁维昱的名字。

我在机场找了个问讯处,把一个写有波斯文的纸条递给工作人员。纸条上写着:请帮我联系这个人,丁维昱。

那个工作人员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问。

“不认识。”他用生硬的英语说。

“那扎黑丹呢?怎么去?”

他又摇头。

我站在机场大厅,有点慌了。丁维昱是谁,是干什么的,在哪住,我一概不知。老刘说他能联系上这个人,但老刘也没给我联系方式。

我在机场待了两个多小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人。老刘的电话也打不通,估计在忙生意。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手机响了,老刘打过来的。

“喂,肖哥,你到了?”

“到了。”

“你找到丁维昱了吗?”

找不到。你在哪搞到他的联系方式?

“我女儿那边有。你等一下,我让她发给你。”

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短信来了。一串号码,下面写着:这是丁维昱的手机号,你到了扎黑丹再打他。

我存好号码,又查了一下怎么去扎黑丹。从德黑兰到扎黑丹,坐火车要十个小时,大巴要十二个小时。我选了大巴,便宜,明天早上七点发车。

我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停车场。

晚上很吵,大卡车轰隆隆开进来,喇叭按得震天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扎黑丹的大巴。

车很破,空调是坏的,座位也塌了。车里坐的大多是当地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波斯语。有几个年轻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

我坐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风景。

德黑兰的郊区很荒凉。

黄土,低矮的房子,偶尔能看到几座清真寺。

越往东走,越荒凉。

山是秃的,地是干的,连棵树都不长。

中途司机停车,大家下来活动。

我买了一瓶水,一瓶红茶,就着干面包吃了。

路边有个小孩在卖水果,苹果干瘪瘪的,看着不好吃,但很多人买。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张照片——塔吉娅抱着婴儿站在帐篷前,背景也是这种黄土和干裂的地面。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她走的时候,是六月底。杭州的夏天很热,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扎成辫子,在机场给我挥手。她说“我很快就回来”,笑得很开心。

我傻傻地相信了。

大巴又开了几个小时。

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扎黑丹。

跟德黑兰差不多,也是黄土,低矮的房子,破旧的路面。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更热,更干,空气里飘着沙子的味道。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给丁维昱打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波斯语,我听不懂。我用英语问:“丁维昱?”

“你是……肖宏伟?”他用中文回答,带着一股浓重的外国腔。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了扎黑丹?”他问。

“你来干什么?”

“找你表姐。”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见到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丁维昱叹了口气。“你在哪里?”

我把旅馆地址报给他。

别动,我派人来接你。

06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旅馆门口。

开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伊朗小伙子,穿着T恤牛仔裤,晒得很黑。他摇下车窗,用生硬的英语问:“肖宏伟?”

“上车。”

我上了车,他发动引擎,往城南方向开。路越走越偏,从柏油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只能容一辆车过的窄巷子。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砖。巷子里有小孩在踢球,看见有车进来,纷纷让开。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车在一栋院子前停下来。

小伙子熄了火,指了指院子大门。“到了。”

我下了车,腿有点麻。院子大门是铁皮做的,上面刷着蓝色的漆,漆掉了一半,露出锈迹。

小伙子推开大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晒着衣服,水龙头开着,地上湿了一片。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着什么黄色的水。

院子的正屋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瘦高个,留着络腮胡,穿着一件蓝色条纹衫。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心很粗糙,干巴巴的。

你来了。”他说。

“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走进正屋。屋子不大,地上铺着地毯,墙角放着几个靠垫。没有沙发,没有茶几,只有一盏灯挂在房梁上,发着昏黄的光。

丁维昱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你喝什么?茶?”

“随便。”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女孩端了两杯茶出来。茶是红褐色的,里面漂着几片薄荷叶。我接过来,烫嘴,没喝,端着。

丁维昱也没喝,看着我,好一会儿不说话。

“她过得不好。”他终于开口,“从她来到这里,就没好过。”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找她。”

“你知道什么?”

“她拿了五十万去救她父亲。她父亲出院了,弟弟死了,留下一个孩子。她在养那个孩子。”

丁维昱看着我,有点意外。“你知道的不少。”

“我查了很久。”我说,“从你表姐联系不上开始,我一直没放弃。”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绑匪后来一直在找她?

我愣住了。

“绑匪?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

“没有。”丁维昱摇头,“他们拿到一半。你给的那五十万里,有一部分要给她父亲治病。治病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才够赎人。绑匪嫌少,后来又来要。她拿不出来,只好跑,一路跑到扎黑丹来。我在这边有几个亲戚,就投靠过来了。”

“那她为什么不敢联系我?”

“她怕连累你。绑匪那边有人在查她的底,知道她在中国嫁过人。如果你过来找她,绑匪一定会盯上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是因为你来了,”丁维昱说,“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你赶回去。”

“那你表姐呢?她愿意见我吗?”

丁维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你来了。你先别急,我去跟她说。晚上再给你答复。”



07

我在那间小旅馆里等了一个下午。

外面刮着风,黄沙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快拨号码——丁维昱的。

我把手机屏幕摁亮了又锁,锁了又亮,反反复复。

心里乱得很。

我知道赵倩不会主动来找我。

这么久不联系,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的是两个事:一是怕我早就放弃她了,二是怕她的事会把我拖进深渊里去。

可我已经站在深渊边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傍晚,丁维昱的电话来了。

“你来我家一趟。”

放下手机,我几乎是跑出去的。

还是那辆白色小轿车,还是那个小伙子送我过去。这次我没数路,只盯着窗外,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年。

铁皮门虚掩着。我推开,院子里亮着灯。一个灯泡挂在院子上空的电线上,光晃啊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屋里透出来。

我走进去,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铺盖上,背靠着墙。

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头上裹着一条深色的头巾,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洞的。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人掐住似的,说不出话。

她也看见我了。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像看见鬼一样。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两个字。

“宏伟……”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发着抖。

“我来接你回去。”

不,我不能回去。”她摇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不能来这里。那些人还在找我,他们会找到你的。你回去,就当没来过,就当不认识我。你把卡销掉,重新开始。你还年轻,可以再找一个,可以重新生活。

“我销了卡,就不会再来了。”我说,“但我今天既然站在这里,说明我没打算销。塔吉娅,你听清楚——我过来这一趟,就没打算一个人回去。”

她哭得更凶了,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丁维昱站在门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干瘦的手。

十二年。她把自己从一个年轻的姑娘,拖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能帮我什么?你来这里会死的,他们真的会杀人的。”

“杀就杀吧。”我说,“我这条命,早就没什么牵挂的了。剩下的一条命,能换一个你回来,值。”

她咬着嘴唇,哭得更厉害了。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别怕。我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那些人再厉害,也只是一帮绑匪。有我在,你别怕。”

她从铺盖上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抱住了我。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像个小孩子。

眼泪和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但我没躲。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快要碎了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屋里。

墙角堆着几件衣服,床铺下面压着一张捡来的塑料垫子,旁边是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缸子,磕得坑坑洼洼。

厨房很小,只有一口锅,一个炉子,几个碗。

灶台上放着半瓶油,几根葱。

她过得比我预想的还要苦。

丁维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把我叫出去。

“你打算怎么办?”他在院子里小声问我,“带她回去?那些人怎么办?”

“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就报警。”

“报警没用。这是扎黑丹,不是杭州。”

我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让她在这里躲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懂。但这事要慢慢来,不能急。”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了。不管多难,我都认了。

丁维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看情况。”我说,“至少,得把她安顿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想,也许丁维昱还有其他话说,但他没说。他是在等我做出决定,看我这趟过来,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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