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屋里却安静得吓人。
岳父罗旺财把整碗酸菜鱼摔在桌上,汤汁溅了我一身。亲戚们的笑声全卡在嗓子里,酒杯停在半空中。
“三年了!”他指着我鼻子吼,“老子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你呢?滚蛋!”
丁梦琪的手机亮了。我余光瞥见那条消息:“姐,许少爷的车又停咱家门口了。”
她慌张地熄了屏。
我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身上的油渍。
“好,我走。”
提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时,我感觉到包里那沓文件硌着胳膊。大红印章的边角露出来一些,没人注意到。
灶台上的高压锅还在嗤嗤冒着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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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月十五,罗家大院灯火通明。
北方县城的小年,比城里热闹多了。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厨房里热气腾腾,刘凤兰姨、张桂花婶几个亲戚挤在灶台边包饺子,小孩子满院子跑。
我坐在客厅角落里削土豆皮,面前堆了一小盆。
小舅子罗健源翘着二郎腿打游戏,手机声音开得很大。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脚还时不时踢到我坐的凳子腿。
“姐夫,你往那边挪挪,挡着我充电了。”
我没说话,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罗健源撇撇嘴,又补了一句:“这大三的土豆,你削完了去把院子扫了,我妈说今天有贵客。”
我说了声“好”,手上的活也没停。
厨房里传来岳母韩薇的声音:“梦琪,你来搭把手啊,别老躲在屋里。”
“来了来了。”丁梦琪从楼上下来,穿着件新买的羊绒衫,头发烫了大卷,看着是精心打扮过的。她从我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低头继续削土豆。
这三年,我习惯了。
罗旺财在县城开了个小煤窑,早年赶上煤炭行情好,挣了点钱,盖了这栋三层小楼,在亲戚里也算得上人物。
他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个能干的女儿丁梦琪,长得漂亮,还是省城大学毕业的。
最不满意的,大概就是我这个女婿。
三年前我和丁梦琪结婚时,罗旺财当着我面说:“我女儿嫁给你,算是折了八辈子的福。”
那时我没什么不服气的。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连彩礼钱都是她偷偷垫的,能娶到县城首富的女儿,确实高攀了。
我认。
可三年下来,再亏欠的情分,也该还完了。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客厅里摆了三大桌,冷盘热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香混着饭菜味在屋里打转。
罗旺财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来来来,今天正月十五,咱们老罗家能聚这么齐,不容易!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大家吆喝着碰杯,气氛热热闹闹的。
我坐的位置在罗旺财对面的小桌上,挨着门口。这张桌子坐的是几个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和小孩子,筷子明显比主桌少了一副。
我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口菜。
“高澹啊,”罗旺财突然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这边看过来,“你也甭光顾着吃,跟长辈们敬杯酒嘛。”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
“大伯、二姑、三舅,我敬大家一杯,新年快乐。”
我仰头喝了一口。酒辣嗓子,我忍住没咳嗽。
大伯罗文广笑了笑,没端着酒杯,反而看着我:“高澹,这三年在县城适应得咋样啊?生意兴隆不?”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关心。大伯的儿子在省城开了个小公司,年年回来吹嘘挣了多少万。
“还行吧,够糊口。”
“够糊口?”罗旺财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你那个小修理铺,一个月挣三千块,请人喝顿酒都不够。”
饭桌上安静了。
丁梦琪低着头吃菜,没吭声。
“爸,”我说,“铺子小,但能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罗旺财冷笑一声,“你现在吃谁的饭?住谁的房?梦琪的工资都贴给你了吧?”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是,爸说得对。”
罗旺财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大家继续喝酒吃菜,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没人注意到我放下酒杯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很慢。
吃到快七点时,罗健源放下筷子,突然站起来:“爸,我给许哥打个电话,他说他今晚也在县城,说要过来坐坐。”
“许哥?哪个许哥?”罗旺财问。
“许明宇啊,许叔叔家的公子。”罗健源眨眨眼,“人家说要拜访您,我说您在家呢。”
罗旺财眼睛一亮:“明宇这孩子有心了!快请快请!”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明宇。
许家大少爷,县城另一个煤老板许志军的独生子。许家和罗家关系一直不错,两家大人早就想撮合丁梦琪和许明宇。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我。
“梦琪,”罗旺财转头看女儿,“你上楼换件衣服,这身太素了。”
丁梦琪“嗯”了一声,起身上楼。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许家那小子,听说在省城开了家公司,混得不错。”
“是啊,配梦琪正合适。”
“当初要不是……”
话没说完,被人用眼神制止了。
我听着这些话,面不改色地吃菜。
我倒要看看,许明宇来了,这出戏怎么唱。
02
许明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传来罗健源的笑声:“许哥!来来来,我爸等你半天了!”
门帘一掀,许明宇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他三十出头,穿件黑呢大衣,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光瓦亮。
“罗叔叔!韩阿姨!给您拜个晚年!”他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把气氛带起来了。
“哎呀,明宇你太客气了!”罗旺财起身相迎,脸上的笑堆成一朵花,“快坐快坐,正吃饭呢!”
许明宇环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他笑了笑,没说啥,直接在罗旺财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罗健源殷勤地给他倒酒,又递了双新筷子。
“许哥,你公司现在咋样了?听说又拿了个大项目?”
“还行,省里有个工业园区要设备,我们公司中标了,今年够忙的。”许明宇说话时带着点得意,“不过再忙,也得来看看罗叔叔。”
罗旺财笑得合不拢嘴:“明宇这孩子,就是懂事!比我家那个废物强多了!”他瞟了我一眼,话里有话。
我低头吃菜,装作没听见。
丁梦琪换好衣服下来了,穿了件驼色大衣,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许明宇看见她,眼睛亮了:“梦琪,新年好。”
“新年好。”丁梦琪淡淡回了一句,在我旁边坐下。
许明宇的目光跟着她走,笑容没变。他端起酒杯:“来,罗叔叔,我敬您一杯。祝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煤矿越开越大!”
“好好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气氛越发热闹起来。许明宇嘴甜,会说话,哄得罗旺财笑个不停,连韩薇都一个劲夸他“有出息”。亲戚们也纷纷附和,说他配得上丁梦琪。
“要是当初梦琪嫁的是明宇,现在咱们罗家还不得飞黄腾达?”罗旺财喝了几杯酒,说话越发没分寸。
丁梦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爸,你少喝点。”
“我说错了吗?”罗旺财一拍桌子,“你看看他,三年了,除了每天窝在修理铺里混日子,干过啥正事?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要不是你死活非要嫁,我……”
“爸!”丁梦琪提高了声音。
“行了行了,”韩薇打圆场,“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罗旺财哼了一声,又喝了一杯。
我始终没说话。
许明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带着一丝笑。他端起酒杯,对我说:“兄弟,咱俩喝一杯?”
我抬起眼,看向他。
“意思意思,”他又补充一句,语气轻飘,“以后,咱说不定还有机会当亲戚呢。”
满桌人都听出了这话的味道。
桌子下面,我的手握紧了酒杯,又松开。
“不用了,我酒量浅。”我平静地说,把酒杯放回桌上。
许明宇挑了挑眉,没再勉强。他转回头继续和罗旺财说话,好像我根本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饭桌上又开始新一轮的推杯换盏。
我吃了几口菜,觉得没什么味道。旁边的丁梦琪一直低着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看了看,又飞快关掉。
我余光捕捉到屏幕上方的名字——两个字,“明宇”。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凉。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没人理我。
洗手间在楼梯拐角。我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保存了很久的名字——“李叔”。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没拨出去。
三年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瘦了些,肤色也黑了不少,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罗高澹,”我对自己说,“快了。”
回到饭桌上时,气氛已经变了。
许明宇不知何时坐到了丁梦琪旁边的位置上,两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怎么看都比我这个正牌丈夫更亲密。
丁梦琪看见我回来,往旁边挪了挪,却什么也没解释。
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姐夫,”罗健源突然开口,声音不小,“许哥说了,他公司在招人,你要不去试试?反正你那个小破铺子也挣不了几个钱,换个工作,说不定还能攒点钱给梦琪买件像样的衣服。”
几个亲戚笑出声来。
“健源,别乱说。”丁梦琪低声阻止。
“我怎么乱说了?”罗健源不依不饶,“姐夫你说,你一个月挣的钱,够给梦琪买件大衣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看了一眼许明宇,他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等着看我的笑话。
“健源说得对,”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确实没钱,确实没本事,确实让梦琪受苦了。”
大家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我会认输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我顿了顿,“嫁给我是我自己的福气,也是梦琪自己的选择。你这当弟弟的,没必要替她操心。”
罗健源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放下筷子,“你是她弟弟,不是她丈夫。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满桌寂静。
丁梦琪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复杂、慌乱、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许明宇放下酒杯,笑了:“兄弟,你这脾气倒是不小。我看,也是罗叔叔平时太宠你了。”
“是,”我站起来,“确实太宠了。”
罗旺财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今晚吃火药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
“坐下!”罗旺财吼道,“今天元宵节,你少给我丢人现眼!”
我没坐下。
我把那块擦过油的纸巾扔在桌上,看了看丁梦琪,又看了看许明宇,最后看向罗旺财。
“爸,”我轻轻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瞪着我:“什么事?”
“我那个修理铺,上个月关门了。”
罗旺财的脸色更黑了:“关门了?那你还天天往外跑?!”
“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事做。”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会有人找你的。”
“找我?找我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向外走。
“你给我站住!”罗旺财拍着桌子,“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丁梦琪追了出来,拉住我的胳膊:“你今晚怎么了?非要跟我爸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三年前那个会对我笑的女孩,现在眼里全是埋怨。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不想忍了。”
“什么不想忍了?”她皱眉,“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焦急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不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梦琪,照顾好自己。”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但我没有停步。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我掏出来一看——李叔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省委班子来县城。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那栋灯火通明的小楼最后一眼。
罗旺财,许明宇,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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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坐上县城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火车。
车厢里乘客稀稀拉拉的,大多在打瞌睡。我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靠着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火车驶过矿区时,窗外出现一片灰秃秃的山。那是罗旺财的煤矿,每天挖出来的煤堆成小山,卡车来来往往,一片红火。
但我知道,那片煤山下面,埋着一颗炸弹。
三年前我来到这个县城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不是追丁梦琪,而是在当地档案馆泡了整整一个月。
我查到了什么?
一份1992年的政府文件,上面明确标注:县城南山矿区是国家重点地下水资源保护区,任何开采行为均需经过省级以上部门审批。
而罗旺财的煤矿,就在保护区范围内。
他压根没办过这个审批。
这份文件,加上后来陆续补的调查材料,这三年,我都装在这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我闭上眼睛。
这些年忍气吞声的日子,都是为了今天。
到了省城,已经快十点了。站台上人流攒动,我背好包,快步往外走。
出站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少爷。”李建辉迎上来,接过我的包,“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爸呢?”
“冯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坐上车,靠着真皮座椅,长长舒了口气。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少爷,这三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我说,“该做的事,总是要做的。”
车子穿过城市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前。楼顶四个大字——“鑫达集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楼是五年前建成的。那一年,我的生父冯仁杰正式把集团交给我,我却告诉他一个决定:我要去北方县城待三年。
他问为什么。
我说:“有一件事,我必须自己解决。”
他没多问,只说:“去吧,公司我给你守着。但你记住,你是鑫达的继承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我记住了。
现在我回来了。
走进大楼时,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罗总!”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推开门,父亲冯仁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事儿办完了?”
“快了。”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烟掐灭:“那就动手吧。”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沓文件,一份一份摊开。
第一份:南山矿区地下水资源保护证明。签发单位:省国土资源厅。
第二份:罗旺财煤矿越界开采立案调查通知书。签发单位: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第三份:县城南山矿区一体化开发收购意向书。签发单位:鑫达集团战略投资部。
第四份:……
冯仁杰拿起第一份文件,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证据够扎实。”
“三年查的,一点没敢马虎。”
“那罗旺财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我说,“他只知道我是个修破烂机器的废物。”
冯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女人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丁梦琪。
“她……应该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在火车上一夜没睡想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答案。
“先搞定煤矿的事,”我说,“个人的事,以后再说。”
冯仁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行,那你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十点,省里联合调查组会直接去南山矿区。你的这些材料,我已经通过朋友递给了省委办公厅。”
“好。”
“另外,”冯仁杰补充道,“许家那边的人,也有动作。”
“许明宇?”
“他爸前两天来省城找过我,说是想合作开发县城那块地。他不知道你的事,还纳闷为什么一个江南的大集团会看上他们那个小地方。”
我冷笑一声:“合作?”
“回绝了?”我问。
“还没。我让他等通知。”
“那就让他等吧,”我说,“等到他发现,自己想吞的那块肉,早就是我嘴里叼着的时候。”
冯仁杰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子莫若父。他知道,我这个儿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罢休。
三天后,命令正式下达。
省国土资源厅、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省环保厅联合发文:南山矿区全面停业整顿,越界开采部分立即封停,所有开采设备原地保留,待调查完成后依法处置。
消息传回县城,罗旺财当场晕了过去。
04
罗旺财醒来时,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
韩薇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罗健源站在窗户边,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煤矿……煤矿……”罗旺财挣扎着想坐起来,“我的煤矿怎么了?!”
“还在查封呢,”韩薇哭着说,“那些当兵的在矿上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封我的矿?!”
“说是手续不合规,”罗健源声音发颤,“还说咱越界开采,占了别人的地界。”
“放屁!”罗旺财怒吼,“我都开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谁举报的?!”
“不知道……”韩薇抹眼泪,“邻居说是省里直接下的命令,连县里都插不上手。”
罗旺财瘫在床上,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煤矿,说封就封了。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许明宇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罗叔叔,您醒了。”
“明宇……”罗旺财像抓住救命稻草,“你爸那边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想想办法?”
许明宇坐到床边,叹了口气:“罗叔叔,这次的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不就是交点罚款的事吗?”
“不是罚款的问题,”许明宇压低声音,“我问了我爸在省里的朋友,这次行动,是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批示的。说是有人举报,一年前就开始调查了。”
“一年前?”罗旺财瞳孔一缩,“谁?!”
许明宇犹豫了一下:“具体谁举报的,查不出来,但有一点很明确——这次查封,背后有大公司在推动。”
“什么公司?”
“鑫达集团。”许明宇一字一句地说,“省城最大的民营企业,做地产起家的,这几年把手伸到了矿业开发。”
罗旺财一把抓住许明宇的手:“明宇,你帮我搭个线,我要见这个什么鑫达的人!他们要多少钱我都给,只求他们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许明宇迟疑了几秒:“要见鑫达的人,也不是不行。但他们集团的老总不好请,得找人对上话。”
“那你快去找人!”
“行,”许明宇站起来,“我这就去省城,帮您想想办法。不过罗叔叔,打通这个关系,得花点钱。”
罗旺财连连点头:“花多少都行!只要能保住我的矿!”
许明宇点头:“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他又看了一眼韩薇,语气变了变:“阿姨,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次的事,可能跟附近那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有关?”
“谁?”韩薇愣住了。
“你女婿,”许明宇说,“他那个修理铺不是上个月关门了吗?这些天他跑哪儿去了?有没有问过?”
韩薇和罗旺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是啊,罗高澹呢?
他们这才意识到,从元宵节那天他摔门而出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那小子能干什么?”罗旺财不屑一顾,“一个穷打工的,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能搞出这么多事?”
“那可不一定,”许明宇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能做大事。罗叔叔,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关注一下你女婿的行踪。”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我先走了,等消息吧。”
许明宇走后,罗旺财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韩薇坐在旁边,小声说:“你说,明宇说的有没有道理?”
罗旺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丁梦琪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她走到床边:“爸,你们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罗旺财冷笑,“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爸?这些天你跑哪去了?”
“我在家熬汤呢,”丁梦琪放下保温壶,“妈说你晕倒了,我赶紧煮了点汤带过来。”
“你有这个心?”罗旺财恶语相向,“你那个男人呢?他死哪儿去了?”
丁梦琪愣住了:“高澹?他不是回修理铺了吗?”
“他的修理铺早就关门了!”罗旺财吼道,“你不知道?!”
丁梦琪的脸色刷白了。
她确实不知道。
这些天,她一直以为罗高澹在店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甚至没想过要不要联系他。
“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拨了罗高澹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拨。
还是没人接。
丁梦琪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那天晚上罗高澹说的那句“明天,会有人找你的”。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了。
“怎么了?”韩薇看她脸色不对。
“他……他不接电话。”
“哼,”罗旺财冷哼,“八成是知道咱家出事了,怕你找他赔钱,跑路了。”
“爸……”
“别叫我爸!”罗旺财暴怒,“你当初非要嫁给那个废物,现在好了!咱家完了!你满意了?!”
丁梦琪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韩薇叹了口气,起身接过保温壶:“行了你少说两句,她也是你闺女。”
“我没这个闺女!”
丁梦琪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尽头,她靠在墙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罗高澹的号码。
这次,电话居然通了。
“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苍凉。
“你在哪?”丁梦琪颤声问。
“在省城。”
“省城?你跑去省城干什么?”
“办事。”罗高澹平静地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们的事……你是说煤矿被封的事?”
“对。”
“你怎么知道的?”
短暂的沉默。
“梦琪,”罗高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爸的煤矿,是我举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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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在丁梦琪脑子里。
“你……你说什么?”
“你爸的煤矿,是我举报的。”罗高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搜集了两年的材料,递到了省里。”
“不可能!”丁梦琪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你怎么可能……”
“梦琪,”罗高澹打断她,“你了解我吗?”
丁梦琪愣住了。
了解吗?他们结婚三年,她真的了解这个男人吗?
他是什么人?从哪来?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甘愿在县城窝着受气?
她问过,他从不回答。她以为那是自卑,现在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
“你到底是谁?”
罗高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鑫达集团的法定代表人,是冯仁杰,他是我父亲。”
丁梦琪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冯仁杰。鑫达集团。省城最有名的民营企业家。
那个经常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省委书记亲自接见过的人。
是他爸?
丁梦琪双腿发软,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她脑子嗡嗡作响,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每次罗家人嫌他没出息时,他永远低着头不说话;每周准时去银行寄钱,却说是给老家亲戚寄生活费;小舅子开公司赔了钱,他二话不说掏十万块垫上,还说是找人借的……
那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罗高澹这个人。
丁梦琪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拨回去,电话秒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颤声问。
“很简单,”罗高澹说,“把你们罗家从那个县城里赶出去。”
丁梦琪心凉透了。
“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我对你不好吗?”
“梦琪,你说呢?”
丁梦琪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爸怎么对我的,你妈怎么对我的,你弟弟怎么对我的,还有许明宇……你心里最清楚。”
丁梦琪哭了。
“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是我爸妈,我不能……”
“你当然可以。”罗高澹的声音平静,“但你没做。”
“我……”丁梦琪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
“那个许明宇……我不是不知道,”罗高澹继续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丁梦琪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怎么会……”
“元宵节那天晚上,你收到一条消息,许明宇在门口等你。你出门去见他,半夜才回来。”罗高澹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没睡觉,在三楼窗户边看得一清二楚。”
丁梦琪的脸涨红,眼泪流得更凶了。
“罗高澹,我……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罗高澹打断她,“说对不起没用。”
“那你想我怎么样?”
“我不想你怎么样。”罗高澹说,“你爸的事,是他自找的。你的事……我们离婚吧。”
“离婚?!”
“对。等这场事了结了,你签个字,咱们就彻底没关系了。”
丁梦琪眼泪止不住,嗓子像被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想离婚,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
“梦琪,”罗高澹打断她,“别天真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罗总,会议马上开始了。”
那边顿了顿,又传来罗高澹的声音:“先这样吧。”
挂了电话,丁梦琪抱着手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房间里,韩薇听见哭声,跑出来一把拉住她:“闺女,你咋了?”
“妈……”丁梦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高澹他……他不是普通人……”
“什么?!”
“他是鑫达集团老总的儿子……”
韩薇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上。
06
两天后,罗旺财出院了。
他一回家就开始打电话,托关系、找门路,想把煤矿的事摆平。但每一个电话的结果都一样——这事省里直接盯着,谁也插不上手。
“完了,全完了……”他瘫在沙发上,两眼无神。
“不一定,”韩薇给他倒了杯水,“你还记得吗?明宇说过,鑫达集团现在想收购咱这边的矿产,咱干脆把矿卖给他们算了,多少还能回点本。”
罗旺财摇头:“你以为我不想?可问题是,人家现在按正规途径走,咱这矿都查封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就去找他们的人当面谈!”
罗旺财沉默了半天:“也只能这样了。”
韩薇想起一件事:“对了,明宇上次说要去省城帮咱找人,你有他消息吗?”
“没有。这两天打他电话也打不通。”
罗旺财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狠厉:“反正,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哪怕是鑫达的太子爷,惹急了老子,老子也跟他拼了。”
“你少胡说!”韩薇赶紧按住他,“人家是大集团,你拿什么跟人拼?”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时,罗健源从外面回来,一脸慌张:“爸!妈!我刚才听人说,鑫达的人来县城了!在县委招待所开会!”
“开会?开什么会?”罗旺财腾地站起来。
“好像是……收购的事。他们跟县政府签了一个协议,说是要整体开发南山矿区,还要建什么循环经济产业园。”
罗旺财听完,全身都凉了。
整体开发。循环经济产业园。
这些词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南山矿区,要被人整个吞掉了。
他的矿,只是这块大蛋糕里的一块小料。
“哪个混蛋在负责这事?”他咬牙切齿。
“好像……好像姓罗,叫罗高澹。”
罗旺财像被雷劈了一样,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谁?!”
“罗高澹啊,姐夫……不对,那个废物……也不对……”
“你给我说清楚!”罗旺财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
“就是……就是姐夫!”
罗旺财松开手,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罗高澹。那个被他骂了三年废物的男人。
竟然是鑫达集团的少东家。
丁梦琪这时从楼上下来,眼睛还是肿的。看见父亲这副模样,她心里一紧。
“爸,你别这样……”
罗旺财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你早知道是不是?你知道他有钱有势,才嫁给他的,是不是?!”
“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罗旺财指着她,“他为什么骗了我三年?他有什么目的?”
丁梦琪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韩薇扶着罗旺财起来:“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咱们得去找他,求他放咱们一马。”
“求他?”罗旺财像听到天大的笑话,“我罗旺财这辈子,还没求过谁!”
“那你想怎么样?等着破产?咱家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罗旺财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变得沙哑:“好,我去。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女婿,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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