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拍在林全面前时,他脸上的笑像个漏气的皮球。
“根生,别激动,坐,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坐。
隔壁值班室里,曹鹏正跷着腿抽烟,桌上摆着我那份贫困生证明申请——他前天说要拿去“审核”,结果昨天我儿子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沈浩家长,你们那份贫困生减免申请怎么还缺物业的章?”
我什么都明白了。
阳台上的挂历,还停在我妈走的那一天——曹鹏调我去夜班的那个周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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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点,我和老马在值班室交接班。
老马把登记本往桌上一丢,打着哈欠说:“根生,今晚你一个人盯着,我肚子不舒服,先眯一会儿。”
我说行。
老马刚躺下,又爬起来,压低声音说:“你猜今天谁又迟到了?”
“谁?”
“曹鹏。下午三点才来上班,林总看见了,屁都没放一个。”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登记簿。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曹鹏是三个月前来的,说是新来的保安队长。
第一天见面,他穿着崭新的制服,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值班室门口,挨个打量我们几个老保安,眼神就像看门口的垃圾桶。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物业总监林全的小舅子。
老马翻了个身,又说:“你知道他工资多少吗?”
“多少?”
“六千。”
我手顿了顿。
“还有绩效奖金,过节费,年终奖都另算。”老马叹了口气,“咱们干了三年,还是三千。”
我继续写登记,没吭声。
三千。
干了三年,一天十二个小时,风吹日晒,夜班熬通宵。
当年林全招我时说:“根生,你踏实肯干,以后涨工资少不了你的。”
三年了,涨了两次,一次二百。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五分。
窗外,曹鹏那辆白色轿车正好从门口开过去。
他今天又提前下班了。
按规定,保安队长要值夜班到十二点,他每天都差不多十一点就走。
我听见车里的音乐声,很大声,摇滚乐,咚咚咚的。
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老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人走夜路,迟早摔跟头。”
我没说话,拿了手电,出去巡逻。
小区不大,十二栋楼,从一号走到十二号,大概四十分钟。
我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膝盖不行。
干保安之前我在工地干了八年,天天蹲着绑钢筋,膝盖早就不行了。
去年去看过医生,说是半月板损伤,让做手术,费用两万。
我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起。
儿子明年高考,老妈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老婆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一天挣个七八十块。
这个家,全靠我这份工资撑着。
走完六号楼,我看见消防通道上停着一辆车。
我走近一看,是曹鹏的车。
消防通道,严禁停车。
我心里想,这人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停在这儿?
我掏出手机想拍个照,想想又放下了。
算了。
不敢拍。
拍了又能怎么样?我跟林全说过,林全笑呵呵地说我处理,结果曹鹏第二天就在会上批评我“多管闲事,影响团队团结”。
我绕开那辆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九号楼时,有人喊我:“沈师傅!”
我回头一看,是罗桂琴奶奶。
罗奶奶住九号楼三楼,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住。
她的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
平时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什么的,我经常帮忙搭把手。
罗奶奶拎着一袋垃圾,说:“沈师傅,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事您说。”
“我厨房水龙头坏了,一直滴水,我打电话找物业,他们说让排队等,都等了三天了。”
我说:“明天我上白班,中午过来看看。”
罗奶奶很高兴,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自家亲戚带来的,很甜。”
我接过橘子,剥开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回到值班室,老马还在睡。
我把手电放好,坐下来,又想起刚才消防通道那辆车。
要是起火了呢?
业主的车出不来,算谁的?
肯定是算我们保安的。
曹鹏会有什么事?人家是队长,姐夫是林全。
背锅的,永远是我们这些挣三千块的人。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老妈的药费,想着儿子的学费,想着曹鹏那辆白色的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
老马已经起来了,正在泡方便面。
他说:“根生,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刚才曹鹏来了,说你消防通道那件事他知道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愣了:“他知道了?他昨天不是走了吗?”
“谁知道。”老马嚼着面条说,“小区里到处都是监控,他肯定看见了。”
我洗了把脸,去了曹鹏的办公室。
曹鹏坐在办公桌前,叼着烟,头也不抬:“老沈,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什么事?”
“装糊涂?”曹鹏吐了口烟,“消防通道,我的车,你看见了,对吧?”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那车是谁的,那是林总的车。林总昨天临时有事,开我的车走的,后来让我开回去。我就是通知你一声,别到处乱说。”
我看着曹鹏,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他不是怕我说出去,他是怕我背后说他坏话。他这是在堵我的嘴。
我说:“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
曹鹏笑了:“这才是好兄弟嘛。行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转身走出去时,看见曹鹏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那包烟,软中华,一条八百多块。
他一天的工资,就够抽好几包了。
而我一天的工资,不到一百块。
02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十二点过,老马还在床上躺着玩手机。
我正准备出去巡逻,手机响了。
是老婆打来的。
“根生,你妈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头晕得厉害,血压都到一百八了。我让她去卫生院看看,她不去,说省钱。”
我心里一沉。
我老妈的血压一直高,去年住院,花了八千多,还是我东拼西凑借的。
我说:“明天我给她转点钱,让她去买药。”
“你哪有钱?咱家上个月买菜的钱还欠着王婶三百呢。”
“那我再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老婆声音大了,“你一个月挣三千,你还想什么办法?”
我知道她心里憋屈。
这个家,我扛得太累了。
我说:“我尽量想办法,明天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值班室门口,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夜风凉凉的,我穿了件保安服外套还是冷。
但心里更冷。
老马从窗户伸出头:“根生,你干嘛呢?不冷啊?”
我说没事,外面凉快。
老马说:“你进来吧,我跟你聊个事。”
我走进去,老马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我看见曹鹏进了监控室,待了好久。”
“监控室?”
“对。他跟那个看监控的小王说了什么,然后小王就把今天的监控调出来了,不知道搞什么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曹鹏去看监控?他看什么?
老马说:“你还记得今天白天什么事吗?”
我想了想:“没什么事啊。”
“你再想想。”
我想起来了。
今天上午,一个业主投诉说电动车丢了。林全让曹鹏去查监控,曹鹏说他已经查过了,没有拍到。
可现在,他又跑去看监控?
老马嘿嘿笑了:“我猜,他是想查你自己拍的什么东西吧?他这人心眼小,什么事都要掌握在手里。”
我心里有点不安。
但转念一想,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等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去睡觉了。
醒来是下午两点,我打算去食堂吃碗面。
走到食堂门口,看见曹鹏坐里面,面前摆着好几个菜,鸡腿、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瓶啤酒。
他看见我,招手说:“老沈,过来一起吃!”
我说不用,我就吃碗面。
他说:“别客气,我今天请客,有你一份。”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曹鹏夹了个鸡腿放到我碗里,说:“老沈,我看你这人挺好的,老实,踏实。以后啊,跟着我混,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扒着面条,没说话。
他又说:“对了,我本来说给你安排个轻松的岗位,可有些人吧,他就爱找事。你昨天说林总的车停在消防通道,这事儿林总知道了,不太高兴。”
我抬起头:“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我说了你不也知道了吗?”曹鹏喝了口酒,“总之啊,以后有些事,看见就看见了,别往心里去,别往嘴上搁。”
说完,他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起身就走了。
我看了看碗里的鸡腿,没吃。
起身结了账。
五块钱的面,我自己付的。
那鸡腿,后来打包带回家了。
晚上回到家,老婆看我打包回来的鸡腿,问我咋回事。
我说同事请的。
老婆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那个曹队长还会请客?”
我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想干嘛。”
老婆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给老妈打了个电话。
老妈说话有气无力的,说头晕,血压高,药快吃完了。
我说我下个月发工资就给您买。
挂了电话,我看着存折发呆。
卡里还剩四百块。
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四百块。
我一个人还好,问题是一家子。
老婆每天去菜市场,卖菜挣的钱勉强够我们娘俩吃喝。
但是老妈那边呢?
我脑子里转着,想不出什么办法。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是物业发的通知:“请各位保安同志核对本月考勤,如有异议,请于三日内到办公室反馈。”
我打开考勤表看了看。
我的考勤没问题,全勤。
但是加班费那一项,突然少了两天。
两天夜班加班,应该是四百块。
我赶紧去看其他保安的考勤。
其他人都填着,我的就没填。
我打电话问老马,老马说:“你的加班费啊?曹鹏说你这个月迟到两次,扣了。”
“我什么时候迟到了?”
“他说你前两天晚上值班时,有三次不在岗,按规定算旷工,所以扣了。”
我说不出话来。
前两天晚上,那晚我确实不在岗。
我去给罗奶奶修水龙头了。
前后也就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我确实脱岗了。
可我心里不服气。
我帮业主修东西,难道不是为小区服务?
凭什么算旷工?
我想去找林全,转念一想,找也没用。
曹鹏是他小舅子。
我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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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下班,我要去找曹鹏理论。
在走廊上,我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进了消防通道。
是曹鹏。
我本想跟上去,却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停下脚步,站在拐角听。
“姐夫,停车费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咱就按你说的,记账上,谁也不告诉。”
是曹鹏的声音。
“你给我闭嘴。”林全的声音很严厉,“这事你干得干净点,别让人抓到把柄。要是让人知道了,我饶不了你。”
“放心吧姐夫,我又不傻。”
“你不傻?上次你把车停消防通道上,谁看见了?”
“就那个沈根生。不过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不敢乱说。”
“最好是这样。那姓沈的老实人,你别逼太紧。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他就是个怂包,能怎么样?工资三千块,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林全叹了口气:“行了,赶紧去干活,别让人起疑。”
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
我赶紧转身,假装去上厕所。
然后我看见林全从消防通道出来,夹着公文包,急匆匆下楼。
我站在厕所里,想了半天。
停车费的事?
什么停车费?
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一直是曹鹏在管,林全把这块肥肉给了他,别人碰都碰不得。
每个月停车费收入少说也有好几万。
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越想越不对劲。
可我不打算多管闲事。
上回消防通道的事,我已经惹了一身骚。
这次要再被抓住,怕是不好交待。
我老老实实上我的班,挣我那份三千块的工资。
那天中午,我正在吃饭,电话响了。
是罗奶奶。
“沈师傅,你中午有空吗?我家的马桶好像堵了。”
我说有空,马上过来。
到了罗奶奶家,她正在厨房做饭,见我来了,拿出工具箱:“沈师傅,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我去卫生间一看,马桶堵得不厉害,拿皮搙搙了几下就通了。
罗奶奶非要塞给我一瓶矿泉水,说天气热,喝点水。
我说不用,这都是应该做的。
罗奶奶叹了口气:“沈师傅,你人好,真的。小区里好多人都认得你,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尽本分罢了。”
罗奶奶又说:“听说你们那个新来的曹队长,脾气不太好?”
我说:“还行吧。”
“你别瞒我,我老头子干过十几年居委会主任,什么人我没见过。”罗奶奶看着我,“他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料。你可得提防着点。”
我说:“谢谢您关心,我会注意的。”
喝了口水,我就告辞了。
回到值班室,老马说:“根生,刚才曹鹏来找你,问你中午去哪了。”
我说去帮业主修马桶了。
老马“啊”了一声:“他说你脱岗,要报上去扣工资。”
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
我在这个小区干了三年,帮多少业主修过东西,换过灯泡,搬过行李,从来没人说过我一句不是。
今天,就因为帮罗奶奶通个马桶,他就要扣我工资?
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曹鹏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找茬。
找了几个月了,终于让他找到一个脱岗的理由。
我说:“我跟他解释去。”
老马拉住我:“别去,没用。你要去,他反过来说你态度不好,到时候更吃亏。”
我站在门口,一口牙咬得咯咯响。
但我还是没去。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没劲。
有点累。
干了三年,天天十二个小时,累习惯了。
可这种累不一样。
这是心累。
你好好干活,认认真真值班,帮业主做事,没人说你一句好。
他曹鹏天天迟到早退,喝酒抽烟,工资是你的两倍。他还处处针对你,想办法扣你钱。
这叫什么世道?
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沈根生,你到底图什么?
图离家近?图方便照顾家里?
可是照顾了家里,老妈还是没钱买药,儿子还是交不起学费。
我到底图什么?
在保安室坐了没一会儿,手机弹出一条广告。
一个工地招人,搬砖,一天二百,包吃住。
我盯着那条广告看了半天。
然后把它划掉了。
不行。
我得守着这个家。
离家近,顾不上钱多。钱多,又顾不上家。怎么选都是个错。
我只能认命。
04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值班。
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
我接起来,是我弟。
“哥,咱妈住院了,高血压突发,医生说挺严重的,你快回来看看。”
我脑袋嗡一声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血压降不下来,可能要住几天院。”
我挂了电话,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我下意识去找曹鹏请假。
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正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我等他挂断,敲了敲门。
“进来。”他头也不抬。
我站在他面前:“曹队长,我想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
“我妈住院了,高血压,我得回去看看。”
“几天?”
“可能三四天。”
曹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这周你值夜班,走不了。”
我愣了:“我妈病了,我得回去。”
“我说了,这周你值夜班,谁都不许走。”他把烟头摁灭,“要是大家都请假,这班谁上?”
“可我……”
“不说了,你回去吧。有事打电话就行。”
我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
但我忍住没发火。
我说:“那我自己掏钱请个代班行不行?”
“行啊,你得先找到人,再找我批。不过我提醒你,这个月代班名额已经满了。”
我明白了。
他就是不想让我走。
我转身走,他喊住我:“老沈。”
我回头。
“这次你走了,我就按旷工处理,直接报林总把你开了。你可想清楚。”
我什么也没说。
回到值班室,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反复想这个事。
走,还是不走?
走了,可能工作就没了。
不走,我妈那边怎么办?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
老婆在电话里说我:“你还想什么?你妈住院你都不回去,你还是个人吗?”
我说:“我怕工作没了。”
“工作没了还能再找,你妈还能再找吗?”
我一下愣住了。
老婆挂了电话。
我想了一夜,最后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坐车回老家。
我没跟曹鹏说。
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背了包,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碰见老马。
老马看我背着包,问:“根生,去哪?”
“回老家,我妈住院了。”
“跟曹鹏说了吗?”
“说了,不给批。”
“那你这样走了,他肯定扣你钱。”
“扣就扣吧,我管不了了。”
老马叹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
走出小区大门,天刚蒙蒙亮。
我坐上大巴,六个小时后,到了县医院。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挂着氧气。
我弟弟在旁边守着。
看见我,我妈笑了:“根生,你咋回来了?工作呢?”
我说:“请了假。”
“请假了?那赶紧回去上班,妈没事。”
我强忍着眼泪:“妈,你别说这些,先养病。”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每天伺候我妈吃药、上厕所、翻身。
我妈一直催我回去上班,怕我被开除。
我说没事的,我再待一天。
第三天晚上,弟弟把我拉到走廊:“哥,我看妈的情绪好多了,明天一早你就回去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我已经请假了。咱们总不能两个人都丢工作吧?”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回去怎么跟曹鹏说。
想来想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人,不会故意卡你的假,让你回不了家。
我他妈干了三年,连个请假的自由都没有。
凭什么呀?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车回了市里。
到小区已经是下午,我直接去值班室报到。
老马看见我,脸色不太好:“根生,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曹鹏说你这三天旷工,已经报上去了。你的工资,这个月全扣光了。”
全扣光,就是一个月的三千块。
我妈住三天院,花了八千。
这三千要是没了,家里就更揭不开锅了。
我第一反应是去找林全。
走到林全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林全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看见是我,他笑了:“根生啊,回来了?”
“林总,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妈住院,我请假,曹队长不批,我没办法才走的。这三天能不能算事假?别算旷工?”
林全叹了口气:“根生,这事我知道了。曹队长也有难处,你擅自离岗,按规定就是旷工。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制度就是制度,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全明白了。
他不是没办法。
他是不想管。
他要是真想管,一句话的事。
可他选择了不管。
我说:“林总,我在咱们小区干了三年,从没迟到过,没早退过,没请过假。这次实在没办法。”
“我理解,我理解。这样吧,我让财务把这个月基本工资发给你,奖金和加班费就没办法了。”
基本工资,两千块。
少了三分之一。
我说:“谢谢林总。”
我转身要走,林全叫住我:“根生。”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儿,以后多注意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里,迟迟睡不着。
老马说他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又怎么样怎么样。
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
两千。
六千。
八千。
一万。
这些数字乱成一团,怎么理都理不顺。
我拿起值班室的笔,在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我写下几个字:“我到底图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我打开手机,翻到儿子班主任的微信。
老班发了一条通知:“各位家长,学校贫困生减免申请已开放,请符合条件的家长尽快提交证明材料。”
我翻了翻记录,发现这个通知早就发过。
但是需要的材料里,有一项是物业盖章的经济状况证明。
我赶紧给班主任回复:“王老师,我家的情况符合条件吗?”
班主任很快回了:“沈浩的学习成绩优秀,家庭情况我们是了解的,材料齐了就可以申请。”
我说:“需要哪些材料?”
班主任发了一长串,最后一项是:“小区物业出具的家庭经济状况证明,加盖公章。”
我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明天我就去办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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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回去补了个觉,起来后直接去物业办公室。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复印好,找到林全:“林总,我儿子学校要办贫困生减免申请,需要咱们物业盖个章,证明一下家庭情况。”
林全看了一眼材料,说:“这个事啊,你得找曹队长,物业章现在是他管。”
我愣了一下:“物业章不是您管吗?”
“以前是我管,上个月我交给曹队长了。这是内部管理流程,你去找他吧。”
我拿着材料去找曹鹏。
曹鹏正在值班室喝茶,面前放着手机看电视剧,声音很大。
我把材料递过去:“曹队长,麻烦帮我盖个章。”
他头也不抬:“什么材料?”
“我儿子学校的贫困生减免申请,需要物业出个经济状况证明,盖个章。”
他慢悠悠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才拿过材料翻了几页。
“沈根生,你合同快到期了啊。”
“嗯,还有半个月。”
“你看,你这个合同都快到期了,这个章我盖不了。”
“为什么?”
“规定就是这样。你不是公司员工了,我不可能给你盖章。万一出了事,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我说:“曹队长,我就盖个公章而已。我儿子上学需要这个,你帮帮忙。”
“帮忙?”曹鹏把材料往桌上一扔,“你帮过我什么忙吗?上回我让你别脱岗,你脱了。我让你别请假,你请了。你说你帮过我什么忙?”
我听着这话,心里冒出一团火。
但我知道不能发火。
我压着嗓子说:“曹队长,这是我儿子上学的事,关系他的未来。你就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
“那……那能不能等我续签了以后再盖?”
“你续签的事,不是我管。你去找林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材料,捏紧了拳头。
我的儿子,十九岁的孩子。
我儿子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可他爸没本事,连一个证明都办不下来。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道里,我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那个证明,物业这边可能需要点时间。”
班主任说:“沈浩家长,申请截止还有三天,你尽快办下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浑身没劲。
我去找林全。
我给他发了微信,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林全回复:“这事曹队长跟我说过,确实有规定。要不你再跟他好好说说,我这边也会跟他沟通的。”
我看完这条消息,笑了。
沟通?
沟通什么?
上回我妈住院的事,他说了会沟通,结果呢?
什么结果都没有。
我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发呆。
老马从外面进来:“根生,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老马听了也叹气:“曹鹏这小子,就是冲你来的。上回的事他没讨着好,现在逮着机会整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耗?不如趁早找别的工作。”
“我儿子的事还没办好,我不能走。”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业委会。业委会开个证明,总比物业的章好用。”
我愣了一下:“业委会能开这个证明?”
“我们小区业委会有个陈主任,以前是街道办的,挺讲道理的。你去跟他说说,说不定能行。”
我心想,也只能试试了。
当天下午,我找到业委会办公室。
陈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我说明来意,他放下报纸,说:“你这个情况,我了解。物业这边的章确实很难办。但是我这边能给你出个证明,虽然不是官方的,但学校应该也能认。”
我心一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在这个小区干了三年,大家都知道你的人品。你儿子上学,是好事。”
陈主任当场给我写了一份证明,签了字,盖了业委会的章。
我拿着那纸,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可还是有个疑问。
曹鹏明明就是在刁难我。
业委会能盖章,他为什么不能?还拿合同快到期来搪塞我?
他就不怕我把这些事捅出去?
我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在消防通道听见的话。
“停车费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
“记账上,谁也不告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他私吞了停车费?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脑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走到走廊上。
隔壁值班室里还亮着灯,曹鹏站在里面,正跟一个男的说话。
我隐约听见几个字:“三万……月底……别让林总知道……”
我赶紧退回墙角。
心跳得厉害。
凌晨三点多,那个男的开着车走了。
我回到值班室,坐了很久。
老马醒了,看我脸色不对:“根生,怎么了?”
“没事。”
“你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你蹲墙角了。曹鹏是不是又搞什么鬼?”
我犹豫了一下,把下午的事和刚才看见的事说了。
老马听完,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说:“根生,我给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我听人说,地下停车场最近几天的停车费对不上账。林全查过一次,没查出什么。但有人怀疑,是曹鹏在中间动手脚。”
我心里一震:“真的?”
“假的真的不知道,反正有这风声。你没听以前那几个老保安说,曹鹏来了以后,停车费没给公司报过完整账目。林全也知道,但他装傻。”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脑子像是一团乱麻。
停车费,三万块。
曹鹏,林全。
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打转。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下班。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小区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走近一看,是罗奶奶和她的几个老姐妹。
罗奶奶看见我,招手:“沈师傅,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罗奶奶,有什么事吗?”
罗奶奶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在物业那儿听说了一个消息,说你们那个曹队长,好像要被人查了。”
我不动声色:“查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小心点,别被卷进去。”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做饭。
我没说什么,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罗奶奶的话和凌晨看到的事。
曹鹏捅的篓子,迟早要爆。
可我怕的不是他被查。
我怕的是,自己会被卷进去。
06
合同到期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还有三天。
晚上值班时,我算了算这段时间的工资。
第一个月,三千。
第二个月,被扣了四百。
第三个月,全额被扣光,只发了两千。
上个月,又少了补贴。
总共算下来,三个月,我比正常时少了两千多块。
曹鹏来之后的三个月,我收入少了这么多。
而他的工资是我的两倍。
我坐在值班室里,翻着手机,看到儿子班主任的微信又发了一条通知:“贫困生减免申请材料请于本周五前交齐,逾期不再受理。”
周五。
今天是周三。
还有两天。
我拿着业委会的证明,心想,明天就去学校,把材料交了。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儿子的学校。
班主任看了看我的材料,说:“物业的章呢?”
我说:“业委会的证明行不行?”
班主任翻了翻,皱眉:“沈浩家长,按照规定,贫困生减免申请必须由物业公司出具证明,业委会的证明严格来说是不行的。你最好再去物业把章补上。”
我心里一沉:“可是物业那边不给我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沈浩家长,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这个章确实是硬性规定,没有物业的章,材料通不过。”
“那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走出校门,我看着天上的太阳。
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找曹鹏?没用的。
找林全?他只会打太极。
我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林全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
“根生,你还好吗?”
“挺好的,妈。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不用担心。别老往家跑,耽误工作。你那份工作,可得保住。”
我捏着手机,声音有些哑:“妈,我没事,您别惦记。”
“那就好。那个曹队长,没有再欺负你了吧?”
我撒谎说:“没有,他挺好的。”
“那就好。你好好干,别让家里人担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站在太阳底下。
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我的心里,淌的却是血。
下午四点,我回到小区。
刚进大门,就听见有人在喊:“沈师傅!”
我回头一看,是胡秀芳,罗奶奶的老姐妹。
她跑得喘气:“沈师傅,你快去看看罗奶奶吧。她摔了一跤,我刚才叫了救护车,但是你去帮忙搭把手!”
我赶紧跑过去。
罗奶奶躺在楼道口,脸上全是汗,捂着腰,疼得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罗奶奶,您怎么了?”
她咬着牙说:“我……我下楼……栽了一跤。”
救护车到了,我跟车去了医院。
到急诊科一查,腰骨折了,要住院。
医生让家属签字交押金。
罗奶奶的儿子在上海,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她女儿在市里,打电话没人接。
罗奶奶看着我:“沈师傅,你能帮我垫一下吗?等我女儿来了再还你。”
我口袋里只有五百块。
我说:“我去取钱。”
我跑到银行的ATM机,把卡里最后的两千块都取了出来。
两千五百块,交了个押金。
罗奶奶眼泪汪汪的:“沈师傅,太谢谢你了。”
我说:“没事,小意思。”
在医院待到晚上,罗奶奶的女儿总算来了。
她一个劲儿地谢我,把钱还我了。
我说不用急,先治病要紧。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我回到小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看了看手机,今天刚好是周三。
还有三天,我的合同就到期了。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林全。
“根生,你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俩聊聊合同的事。”
我愣了一下:“明天?”
“对,明天早上九点。”
我心里犯嘀咕。
合同的事,他以前不是一直不管吗?
怎么忽然要跟我聊了?
我说:“好的,林总。”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一排路灯。
心里不安,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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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办公室。
林全的秘书说:“林总在开会,您等一下。”
我等了四十分钟。
九点四十五分,林全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板正,看起来挺精神。
看见我,他笑呵呵的:“根生,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根生,我跟公司商量了一下,决定跟你续签合同。”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工资给你涨到四千,月奖另算。”
四千。
比现在多一千。
我犹豫了一下。
林全看出我的犹豫,又补了一句:“另外,你这个月迟到早退的事,我这边就不追究了。你只要签了,照样发你全勤。”
我心动了。
四千块,加上夜班补贴,一个月能拿到四千五左右。
比现在的三千,多了快一半。
但是……曹鹏呢?
他还在,我还能干得下去吗?
林全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知道你跟曹队长有些误会。你放心,他那边,我会去说。以后他不会再刁难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总,我儿子的贫困证明,麻烦您帮忙盖个章。”
林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啊,小问题。你签了合同,我马上让人给你办。”
我拿起笔。
就在我准备签字时,林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根生,还有件事。”
“什么?”
“曹鹏那个人,可能有点问题。我查到一些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地下停车场停车费的事。我怀疑他私吞了,但缺少证据。你在这儿干了三年,知道的事肯定不少。你签了合同以后,帮我盯着他点。有什么异常,你跟我说。”
他不是想留我。
他是想让我当他的眼线。
我拿着笔,没动。
林全看出我的犹豫,又说:“我也不是让你干坏事。只要他做了不规矩的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要是真有问题,我就让他滚蛋。到时候,保安队长就是你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保安队长?
一个月五千?
但这意味着什么?
我要是签了,就变成了林全的眼线,帮他去查自己的同事。
我要是签了,就等于在背后捅曹鹏一刀。
可曹鹏确实心术不正。
我犹豫了好几秒。
最终,我放下笔。
“林总,我想想。”
林全看我一眼:“你还有什么好想的?工资给你涨了,站队也给你机会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站起来:“林总,容我再想想。”
林全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曹鹏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不好看。
“林总,你找我?”
林全看我一眼,对曹鹏说:“你先等一下,我跟根生谈点事。”
曹鹏斜了我一眼:“谈什么事?”
“工作的事。”
曹鹏没说话,也没走。
林全看着我:“根生,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曹鹏,又看着林全。
忽然,我明白了。
曹鹏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林全把我叫来,让曹鹏当面看着我签字。
他想让我当面表态。
我要是签了,就等于站了队。
我要是拒绝,林全以后也不会给我好脸色。
我沉默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捏着手里的合同,脑子飞快地转着。
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不是合同。
是我事先打印好的东西。
我把那张纸放在林全面前。
林全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大字:“辞职信。”
林全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根生,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合同到期了,我不续了。”
林全站起来:“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工资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说:“不用了。”
曹鹏在旁边冷笑:“姐夫,我看他吃不了这碗饭。”
我没理他。
我把辞职信又往前推了推:“我干完这个月就走。”
林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看曹鹏,又看了看我,最后狠狠瞪了曹鹏一眼。
他压低声音说:“根生,你听我说。曹鹏这小子,三个月里私吞了十五万的停车费,我账都查到了。我需要你当个证人,翻一翻那几天夜班的监控记录。你留下来,我让他滚蛋,工资给你加到五千。”
我看着他,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不是舍不得我走。
他是怕我走了,没人在他背后当“证人”扳倒曹鹏。
他提前三个月就知道了曹鹏的问题。
可他不说,不查,不处理。
一直等到现在,合同要到期了,才拿出来当筹码。
我叹了口气。
“林总,我走了。”
“你……”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曹鹏的骂声:“我看他能蹦跶几天!”
林全也开口了:“沈根生,你别不知好歹!”
我没回头。
那一刻,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年的委屈,三天的不公,所有所有的忍气吞声,全都化成了这一口气。
我走出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