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凌晨两点，我蹲在儿子房门口。
门缝里渗出一点光，他还没睡。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三四次，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按在我心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叶向东发来的消息：“让我见见儿子，行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地上有张揉皱的纸，我捡起来摊开，是医院的化验单，肝功能异常。医生说，长期作息混乱，暴饮暴食。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两年的积蓄，三十多万，换了一抽屉没吃完的药，换了他房间越拉越紧的窗帘。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抽泣声，像只受伤的小兽压着嗓子呜咽。
我伸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推开门，看着他窝在墙角的样子，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儿子，要不咱们不治了，妈陪你一起混日子吧。”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他突然哭了。
01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到家快十二点了。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看见门缝底下透着光。
他还没睡。
我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到他房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跟谁拼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这两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别随便敲他的门。
上次我敲门让他早点睡，他砸了一个杯子。
上上次我敲门送水果，他连门都没开，只是在里面吼了一句“别管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他学校的网站。
两年前他是大三的学生，成绩挺好，还得过奖学金。
老师打电话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老师说，蒋智杰最近状态不太对，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建议我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当时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当了二十年的学霸儿子，会说崩就崩了。
隔天一早，我去敲他的门。
“儿子，起来吃饭。”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我推开门，房间暗得跟晚上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电脑桌上堆着五六盒外卖，有的吃了一半，有的连盖子都没揭开。
可乐罐子横七竖八，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他蜷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背影，鼻子一酸。
“你昨晚又没吃饭？”
他没说话。
“你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键盘声突然停了，沉默了很久。
“你能不能别管我？”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天下午我请假带他去医院。曹香寒是省里最好的心理医生，我们每个月见她一次，一次两个小时，一次一千八。
儿子坐在诊室里，全程不说话。
曹香寒问什么，他都摇头或点头。
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他摇头。
问他有没有想做的事，他摇头。
问他有没有想跟妈妈说的话，他停顿了两秒，还是摇头。
出来的时候，曹香寒叫住我。
“蒋女士，他最近的状态比上次差了一些。”
我愣了一下：“可是他在吃药啊。”
“药是辅助，关键是他自己愿不愿意走出来。”曹香寒看着我，“他想不想走出来，您知道吗？”
我答不上来。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沿路的梧桐树绿得晃眼，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聚焦。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儿子，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咱们可以一起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抽烟。”
我方向盘差点打滑。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没回答。
我咬了咬牙：“行，你抽吧。”
他愣住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我会同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拆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打开车窗点上了。
烟雾被风卷了出去，我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抽烟的样子很生疏，像是初学者才有的笨拙。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休学两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不知道他半夜几点才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我家住六楼，没电梯。每次爬楼梯的时候，我都习惯性数楼梯。
一，二，三……十七，十八。
数到十八右转，就是我家门。
这门，我推开过无数次，但这半年，我越来越害怕推开它。
因为我不知道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那天我下班回家，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我赶紧开门冲进去。
客厅的地上碎了一个花瓶，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还是结婚那年买的。白瓷蓝花，碎了四五瓣，撒了一地。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攥成拳头，眼睛红红的。
赵秀敏站在客厅另一头，我妈妈，七十岁的老人，脸都吓白了。
“妈，怎么了？”
“我……我就说了句他该出去走走，他……”
我看见我妈嘴唇都在抖。
“你们别管我！”他喊了一声，转身冲进房间，“砰”的把门摔上了。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瓷片很锋利，割了我一下，手指上渗出血珠。
我妈在旁边小声念叨：“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就想着他老闷在家里不好……”
“不是你的错。”
“那这孩子……”
“妈，你别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抬手想敲门，手停住了。我听见里面传来呼吸声，很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儿子，你没事吧？”
没回应。
“你吃饭了吗？”
还是没回应。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腿都站酸了，才转身回客厅。
晚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沟通方式。
“妈知道你不开心，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你随时跟我说。”
隔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没有想说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挺活泼的。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喜欢跟他玩，每次放学回来脸上都是笑。可后来慢慢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离婚那一年。
叶向东出轨被我抓到，我跟他闹了大半年，最后闹到法院。
那些日子我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哭，他那时候还小，才十岁，就站在我旁边，拿袖子帮我擦眼泪，说“妈你别哭了，我以后养你”。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开始特别懂事，考试永远考第一，老师说什么他都乖乖听着。
作业不用催，自己写完了还会检查一遍。
我有时候加班回家晚，他自己热饭吃，吃完还把碗洗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教育得挺好的，儿子多乖啊。
现在想想，他那些“乖”，是不是都在委屈自己？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手机的灯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五分。
我点开微信，发现他换了个头像。
原来是他喜欢的动漫人物，现在换成了一面纯黑。
什么都没有的黑。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突然有点害怕。
03
叶向东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我按掉了。
他又打，我又按掉。
散会后我回拨过去，火气还没消：“干什么？”
“儿子最近怎么样？”
“跟你有关系吗？离婚这么多年你没问过，现在装好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他休学了。”
“听谁说的？”
“小秀说的。”
小秀，叶秀珍，他的妹妹。
我这个小姑子，从结婚那天就看我不顺眼。
离婚后更是逢人就说“我哥就是被那个女人管死的”，把我塑造成一个母夜叉。
“她怎么知道？”
“她有个朋友的小孩跟你儿子一个学校，听说的。”
我不说话了。
“我想见见他，”叶向东的声音有点哑，“能让我见见吗？”
“不行。”
“我是他爸。”
“你配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可挂了之后，我心里并不痛快。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窗外发呆。楼下的车水马龙模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儿子房间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好像在听语音消息。
他听得挺认真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个语音消息删掉了。
我没问是谁发的。但我隐约猜到了。
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叶向东，这些年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孩子。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让我见见他。我父亲今年身体不好，天天念叨孙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没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恨。可恨他的人是我，不是儿子。
儿子对他什么态度，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在超市买菜，碰见邻居王婶。她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压低声音问我：“你家智杰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听人说，他是不是有点那个……”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谁说的？”
“就……小区里都在传嘛，说你家儿子休学在家，得了什么病。”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拿稳。
“我儿子没病。”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王婶笑着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篮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回到家，我把菜放在厨房，深吸一口气，才去敲他的门。
“儿子，晚上吃红烧肉好不好？”
“排骨也行，妈给你炖汤。”
我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爷爷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坛酸菜，坛子很老，是那种红褐色的陶罐。
我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眼睛有点红。
“你爷爷给你发照片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爷爷说，想你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想回去看看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是这两年来我很少看到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等着他说。
隔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不想去。”
他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那个光，也跟着灭了。
04
一周后，叶向东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那个老人是他爸，苏信义。
“你怎么来了？”
“我带爸来看看孩子。”
苏信义朝我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局促：“文丽，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
苏信义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儿子的房门口。门关着，没有动静。
“孩子呢？”
“在房间里。”
苏信义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杰，爷爷来看你了。”
“爷爷给你带了酸菜，你最爱吃的。”
沉默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儿子站在门缝里，我看见他的脸。他瘦了很多，眼窝有点陷，但看着苏信义的眼神，是柔和的。
“爷爷。”
“哎，好孩子。”
苏信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躲。
叶向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注意到叶向东手里有一个饭盒，他递过去：“我做的饭，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儿子看了看那个饭盒，没接。
“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叶向东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爽。
晚上叶向东父子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盯着关上的门发呆。
儿子房间的灯亮着，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想问。
半夜两点，我起床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来。
我下意识蹲下去，凑近了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键盘声，也没有游戏声。
我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话。
“谢谢。”
我愣了一下。
隔了很久，又传来一声。
“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是对着手机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但我听出那个声音里有眼泪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半圆的，挂在天上，冷冷的。
我的枕头又湿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出来吃早饭了。
这是他休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坐到餐桌前。
我赶紧把粥端上来，又煎了两个鸡蛋。
他低着头吃完了一碗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妈，爷爷昨天给我打的电话，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
“他让我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想去？”
他点了点头。
“我想。”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本能地想说不，想说他走了我怎么办，想说他走了万一病情加重怎么办。
可我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很久没有亮过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了。
“行，你去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那我准备一下，明天走。”
“好。”
他吃完饭回房间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剩粥发愣。
眼泪掉进粥里，啪嗒一声，平淡无波。
05
叶向东来接他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上车。
儿子的背影瘦瘦的，背着一个小书包。
车开走了，我站在阳台上，一直站到看不见车的影子。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键盘声，没有游戏声，只有我一个人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给儿子发微信，他偶尔回，有时候发一张照片，有时候发一个“嗯”。
照片里是老家的院子，有枣树，有葡萄架，还有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
有一张照片里，儿子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青菜，脸上带着一点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来是开心还是难过。
开心的是他有笑脸了，难过的是那个笑脸不在我面前。
一周后，叶向东把他送回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脸上干净了很多，衣服也换了，看着精神了一些。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他走进屋，放下背包，我注意到他背包上多了个小挂件，是一颗红酸枣。
“爷爷给你摘的？”
“嗯，他说酸枣泡水喝好。”
我点了点头，鼻子有点酸。
可好景不长。
第三天，他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第四天，他不吃饭了。
第五天，他连水都不喝了。
我慌了，打电话给曹香寒。
“曹医生，他又严重了，不吃饭也不喝水，怎么办？”
曹香寒沉默了几秒：“他这次回家，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去了他爸那边几天，回来之后就开始……”
“蒋女士，他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去问叶向东。
叶向东支支吾吾的，半天才说，村里有人听说他儿子的事，在微信群里说“别让精神病接近咱家孩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我吼了出来，“他现在连水都不喝了！”
我挂了电话，冲到儿子房间门口，门锁着。
“儿子，你开门，妈跟你说句话。”
“儿子，你别吓妈……”
里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从床上摔下来的声音。
我一脚踹开门。
他蜷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冲过去抱住他，他浑身冰凉。
“儿子，你别这样，妈求你了。”
他不说话，只是抖。
“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你别闷在心里。”
他抬起头，眼睛全是红的。
“妈，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谁说的？是不是村里那些人？”
“你听妈说，你一点都不丢人，你是我儿子，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
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可我觉得我活着没用。”
那一刻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我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儿子，要不咱们不治了。”
他愣住了。
“妈陪你一起混，咱们爱咋样咋样，妈不管了。”
他看着我，愣了整整好几秒。
然后，他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哭了出来。
像小时候那样。
像那年他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哭着跑回家找我那样。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他，眼泪也止不住。
那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他在我怀里。
真的在我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