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球丨正从世界杯上绝迹的三种东西

美加墨世界杯扩军至48支球队，因而成为比赛数量最多的一届世界杯。关于精彩程度是否随着比赛数量整体提升，或许见仁见智。但踢到如今，确实明显可见一些以往的足球元素正在世界杯上接近消亡，包括小个子、即兴发挥和球风的多样性。

三者濒临绝迹的原因其实可以视作同一个：当今足球对胜负的功利考量，远远超过了比赛本身的观赏性。

▲1982年世界杯上的巴西与阿根廷之战，巴西队法尔考在带球，这支巴西队至今被视为艺术足球的代表 图据视觉中国

小个子的消失

如果以一个简单粗暴的标准，将小个子球员定义为身高在1.70米以下，那世界杯上曾经活跃着无数这样的巨星。165cm的球王马拉多纳、167cm的独狼罗马里奥、168cm的佐拉和罗伯特卡洛斯、169cm的拉姆和哈维……更不用提梅西了。

然而这已经是过去时，梅西更像是极小概率的幸存者偏差。在本届世界杯的1248名球员里，身高≤170cm的只有二十余人，占比1.9%——梅西更几乎是这里面唯一能连续以主力身份上场的球员。

再从48支球队的平均身高来看，低于180cm的只有5支球队，沙特以178.4cm垫底。连日本这样的通常感觉身高有限的球队，均高也达到了181.3cm。最高的是挪威与波黑，并列187.2cm。要是平时常看欧洲联赛还会发觉，豪门主力阵容已经很难找出哪怕一个170cm以下的球员。

足球越来越激烈的身体对抗，是小个子消失的直接原因。相比高个子，矮个子在百米速度、垂直弹跳和身体对抗这几项关键数据上都天然处于劣势，而以往脚法娴熟、变向灵活的优势已经无法弥补身体上的缺陷，现代足球更青睐如英格兰队奥莱利这样身高超过190cm，但脚下依然细腻的球员。

此外现代足球战术也是重要原因，“空中对抗+定位球”的高标准直接将小个球员的生存空间压扁：进攻争顶无优势，防守更成大漏勺。在当今的高位逼抢压迫体系下，场上每90分钟的身体对抗次数比二十年前多30%-40%，小个子很难在跟更高更壮的球员拼抢时获得球权。此外顶级球员一个赛季要打的比赛多达60~70场，小个球员赖以生存的“变向+急停”，对膝盖和踝关节的压力负荷更突出，也就更容易因疲劳积累而受伤。

▲2026年6月14日，美国达拉斯，日本队球员久保建英在对荷兰的比赛中受伤，身高164cm的他是世界杯赛场上罕见的小个子球员 图据视觉中国

巴萨曾经以青训挑人不看身高而闻名，但如今巴萨青训出产的球星们，170cm以下球员的身影也基本绝迹。小个子球员从基层教练开始就不敢重用，俱乐部不可能围绕这样的高风险球员来建队，国家队也不可能留一个明显的软肋在场上让对方去针对性猛攻。

所以从俱乐部青训到国家队踢世界杯，小个子如今要想出头或许只有一种可能：技术好到梅西的级别，身体也像梅西一样结实。

即兴的消失

1986年和1990年，马拉多纳两次个人的灵光一闪，造就世纪进球和世纪助攻；1994年巴西对荷兰，罗马里奥神来之笔的弹射震惊世界；1998年荷兰对阿根廷，博格坎普停、过、射三次触球造就绝杀；2002年巴西对土耳其，罗纳尔多一记鬼魅般的捅射成为致胜球……在以往的世界杯上，这样即兴的、无法预测的、球员在一瞬间个人能力最充分的表演并不罕见，南美球员尤其占多数。

如今这样的即兴，差不多已经在世界杯上绝迹了。或许进球依然精彩、破门依然重要，但几乎所有的进球方式，都不再超乎想象。或许配合够犀利、力量够充足、角度也够刁钻，但当球越过门线的一刻，都不再能带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天外飞仙般的即兴想象力，土壤其实是南美的街头。从贝利到马拉多纳，从罗马里奥、大罗小罗到梅西内马尔，这些来自南美的超级巨星从小没有那么多的战术束缚和条条框框，踢球虽然为生存但也为快乐。尤其以巴西球员为例，是平铺直叙地射入一球还是以一百种方式过掉门将，后者必定优先。

▲2006年世界杯，巴西的罗纳尔多以他标志性的方式过掉加纳门将后打入一球 图据视觉中国

但在1995年《博斯曼法案》出台之后，即兴的土壤日渐消亡：跟前辈不同，南美的年少天才往往未成年就被欧洲球探带离，在欧洲接受严格的、高度组织化和纪律化的训练：一切与进球无关的技巧都被舍弃，一切与获胜无关的炫技都不被允许。于是在新一代的巴西球员诸如维尼修斯、热苏斯、罗德里戈、恩德里克、马丁内利……身上，再也看不到以往桑巴足球签名式的即兴时刻。

如今的世界杯上，再看不到以往那些令人匪夷所思又叹为观止的非常规动作。如果连巴西球员都失去了即兴的能力，那即兴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多样性的消失

美加墨世界杯上巴西和挪威大战，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挪威的脚下配合让巴西球员长时间碰不到球，导致内马尔恼羞成怒。可在二三十年前，场面是反过来的：巴西队的脚下技术细腻无比，挪威这样的北欧球队无计可施。

足球曾经有着鲜明的国别风格：巴西的桑巴足球、德国的铁血意志、意大利的混凝土式防守加犀利反击、荷兰的全攻全守，曾经都是令球迷印象深刻的、各自不同的国家队风格。但在如今的世界杯上，这些风格上的多样性基本已经消失，48支球队大致只有两种基本路数：不是高压逼抢全线压迫，就是摆好大巴伺机反击。

进入本世纪之后，在一切为了胜负的考量下，全世界都在尽快借鉴当下最行之有效的赢球模式，各国的足球之路也日趋同质化：门将要参与后场出球、边后卫要能不停前后往返、边锋除了进球还要能回到本方半场防守，中锋除了要能背身做球还要能回撤……通行的战术规则取代了以往的各种打法。无论是克洛普的高位压迫还是瓜迪奥拉的控球至上，不同的战术理念和阵型背后，有越来越趋于相同的赢球逻辑。

而越来越趋于极致的逼抢和对抗，已经将足球变成了一种更像田径的运动，只不过在奔跑的同时还顺带夹杂着传球和射门。如温格这样的顶级教练，早已指出当今足球正在向篮球靠拢：九十分钟内频繁的高速反复折返冲刺、获得角球时球门前的长人如林、每一平方草坪上无处不在的身体接触……一个技术欠缺但身体对抗拉满的体力怪，比一个技术精湛但不耐对抗的球员更适合当代足球。

将冠军置于踢球的艺术之上，其实从1982年之后的巴西队便已如此，只是借着惯性才勉强维持了桑巴的风格，直到如今再也无法继续。如今巴西队踢得跟欧洲队没区别、德国落后时也萎靡不振、意大利已经好多年不进世界杯、全攻全守著称的荷兰甚至打不出漂亮一点的时刻和场面……以往固有的、近乎刻板印象的足球风格的多样性已近消亡，取而代之的是清楚明白的、被几乎每个队都奉为圭臬的更高、更快、更强壮、更抗造。

▲2026年7月9日，美国福克斯伯勒，2026世界杯1/4决赛法国Vs摩洛哥。法国队的7号登贝莱在进球后，与队友一同庆祝 图据视觉中国

世界杯的比赛越来越多，但令全球数十亿球迷终生难忘的名场面却越来越少。如今的世界杯赛场上，要是换了肤色和队服，绝大多数观众可能分不出哪队是哪队。风格、即兴和多样化，都早已让位于结果、纪律和大数据。

只要踢球就总会有人进球，与结果至上的职业教练和球员不同，有些观众更在意进球的方式。即便世界杯许多的既有元素都在消亡，但始终有人看、有人吵、有人哭也有人笑。然而足球是只应关乎胜负的运动吗？若以胜负为观看足球的乐趣所在，这乐趣将永不会消亡，而争吵也永不会停止。

文/C70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何先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