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猪溺亡，幸存的也可能饿死

作者 | 庞海尘

编辑 | 张来

7月8日，一段广西养猪场被淹的视频被上传至社交媒体。画面中，大量死猪漂浮在水面上。

这一画面因其强烈的冲击感，被迅速扩散。随后，南宁市宾阳县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向媒体确认，视频反映情况属实，事发地为宾阳县王灵镇一处私营养殖场，死亡生猪约有几千头。由于积水未退，清理工作仍有困难。

广西是全国重要的生猪养殖地区。这场洪水对当地养殖业的冲击，难以估量。

而开头的画面，也不止发生在南宁宾阳。

7月6日晚上24点，李岩还在盯着已被淹没的猪场。

他的猪场位于广西贵港市覃塘区，靠近横州市云表镇。当天傍晚6点多，水开始涨到猪场。起初，李岩觉得只是下雨带来的积水，但很快发现不对。“正常下雨是一公分一公分这样涨，它一下子涨两公分、三公分，甚至四公分，你就意识到不对了。”水很快漫到膝盖处。

他和家人、员工最开始想把发电机往高处挪，但水涨得太高，发电机也很快被泡了。

猪来不及转移。它们被关在一栏一栏的猪舍里，外面还有消毒门。李岩告诉南风窗，如果让工人一间间打开猪栏，一是费时间，二是猪一旦跑出来，也可能挡住人撤离的路；如果猪跑出去被冲走，后续保险理赔也很难确认。

当晚23点多，李岩已经听不到猪舍里的叫声了。那一刻，他知道，里面的猪大多已经死亡。他估计，自己两处猪场约3000头猪大概率都没救了。更准确的数字，要等水退后才能清点。

唯一庆幸的是人没事。李岩的村子距离养猪场差不多四公里，位于高地，基本没被淹。但这也意味着不会有人来帮助抢险。“现在我们整个贵港这么多人需要救，哪能浪费国家力量来救这个猪啊。”李岩说。

7月以来，广西多地持续强降雨，贵港也出现严重洪涝。7月7日19时30分，郁江贵港水文站出现46.88米洪峰水位，超警戒水位5.68米。水涨起来时，许多养殖场来不及转移。

7月7日，救援车辆在贵港市区封堵一条从郁江倒灌的支流/新华社记者周华摄

一家位于贵港的生猪养殖企业向南风窗介绍，此次洪灾中，他们有多个猪场受灾。目前，具体损失金额仍在统计评估中。他们已组织救援队，对受灾猪场进行连轴救援。

贵港是广西重要的生猪养殖区。根据贵港市统计公报，2025年，贵港全年生猪出栏405.66万头，比上年增长5.9%。

但这几年，养猪并不好做。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2026年7月第1周，全国生猪平均价格为10.48元/公斤，同比下跌29.9%。在这样的行情下，洪水又来了，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

与此同时，水退之后，大量死猪如何清运、处理，猪场如何消杀，也将成为新的难题。

01无措的“代养”

没人想到，这场水会来得这么急。也没人想到，原本以为淹不到的地方，也会在几个小时里被水围住。

小兰家住广西贵港市港北区武乐镇水石村。她说，前几天贵港城区已经有地方被淹得厉害，但她以为自己所在的村子会相对安全。村子地势稍高，往年台风下雨，最多只是淹到猪场外面的路上。

7月7日下午2点多，小兰接到通知，听说附近的大冲口水坝决堤，村里也开始涨水。她家有5000多头猪，猪场里有两栋楼房猪舍，一栋三层，一栋四层，另外还有一栋平房猪舍。家里人和饲养员立马赶去猪场，把底层的猪往楼上转，也想把发电机垫高。

猪场底层的部分猪被转移到了楼上/受访者供图

但水涨得太快。从下午2点到晚上8点，水已经淹到猪场一楼；到半夜，水又涨到二楼。一楼只转移了部分猪，还有700多头没来得及转移。小兰说，一楼和二楼的猪，基本没救了。

过了一夜，水位有些降低，但7月8日白天，当地又开始下暴雨。给南风窗打电话时，小兰正在镇上充电。家里停水停电，她怕手机没电，没法和家里联系。

她的新家也被淹了。水后来涨到二楼，她带着三个孩子转移到老房子，只来得及拿几件衣服，拆下两台新装的空调，大件电器和家具都没能搬走。讲到这次水灾带来的损失，小兰说，“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家里这批猪苗才进了一个多月，还没养到出栏。隔壁养猪户的猪已经可以出栏了，却因为最近下雨耽误了卖猪，结果也被水淹了，损失更难估计。

被雨水淹没的猪场/受访者供图

小兰家从2013年前后开始养猪，一直做代养，近两年才扩建到5000多头。她说，如果完全靠自己买猪苗、买饲料，再承担猪价波动的风险，一个家庭很难养到这样的规模。

今年的猪价尤其低。按小兰的说法，一头猪养到出栏，成本最低也要每斤6元，但上一批猪卖出去时，生猪价格只有每斤4.2元到4.5元。“上一年的话几乎是可以平本，今年的话价格非常低迷。”她说。

李岩也是代养户。但他是2019年非洲猪瘟后，才改做代养。这样做，风险比过去小一些，猪价和疫病带来的压力，也能由公司和保险分担一部分。

这也是养猪业这几年的一个侧面。代养模式，让一些养殖户有机会继续留在这个行业里。

但对李岩这样的代养户来说，猪场、设备和贷款仍是自己的。猪有保险，可泡水的发电机、料机、猪舍，以及水退后的清理、消杀和维修，仍要自己面对。

雨停后，在猪场棚顶上的人/受访者供图

李岩说，自己没有买财产险。“在我们这个行业，我们这种小公司，很少去买这个财产险。”生猪保险只赔死亡的猪，其他损失不赔。水退之后，消杀、清理、维修和设备更换，他估计还要花40万到60万元。一个1000多头规模的新猪场，还有80多万元贷款没还。

与此同时，2019年非洲猪瘟给他造成的300万元损失，到现在还有100多万元没还上。

即便很难，他还是要继续做。“现在什么都不好干，不继续做，你能做啥？”李岩说。

02灾后消杀难题

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时，另一件事已经摆在养殖场面前：还活着的猪，怎么撑下去。

据总部位于贵港的生猪产业龙头企业扬翔集团一位相关人士介绍，洪水发生后，不少猪场首先遇到的是断电。猪舍里的猪群需要通风，也需要供料；电一断，风机、料线等设备都可能受到影响。只能先把猪舍里的窗户和门打开，尽量保证通风。

燃油也变得紧缺。为了让发电机继续运转，这家企业上下都在协调汽油、柴油等物资。“油这一块儿基本上协调通了，但过程还是有一定困难。”上述人士说。

还有一些猪场本身没有被淹，但外面的道路被淹或受阻，饲料运不进去。部分地方还出现山体滑坡，需要先抢修道路，才能把饲料拉进猪场。原料供应同样紧张。对还存活的猪群来说，断电、缺料和道路不通，都是眼前的风险。

猪场被淹情况/受访者供图

而对已经被水淹过的猪场来说，水退之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上述企业方面告诉南风窗，公司内部已经在讨论灾后应急方案，包括死亡猪只如何无害化处理，水退后如何尽快消杀，以及如何保护没有被完全淹没的猪群。消毒药也在紧急采购。

华南农业大学动物科学学院教授吴银宝长期关注畜禽无害化处理。他告诉南风窗，这类大规模死亡猪只处理，最大的难点首先是“量大”。

按照现行技术规范，畜禽无害化处理主要有掩埋、化制、焚烧、高温高压和化学分解等方式。其中，化制、焚烧和高温处理更常用于日常死亡畜禽，单次处理规模相对有限；如果是大规模死亡，常见方式是规范掩埋，但掩埋地点和操作必须符合防疫要求。

吴银宝说，这次许多生猪属于洪水中的意外死亡，不同于非洲猪瘟等重大疫病导致的死亡。若确认不是高致病性微生物导致，且集中处理来不及，可以考虑规范掩埋；但如果存在重大疫病风险，则处理方式要更严格。

在众多死猪中，有一头活着的猪/视频截图

比处理方式更紧迫的，是时间。吴银宝说，畜禽尸体腐败有一定时间窗口。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可能带来两类风险：一是如果本身带有疾病，病原微生物可能繁殖并影响周边；二是尸体腐败后，本身也会成为污染物，进入水体后影响水质。

按照他的判断，在当前温度下，死亡一天左右，微生物繁殖就会加速，对周边环境和疫病传播风险的影响都会加大。

这也意味着，死猪打捞和清运不能无限期等待。吴银宝说，死亡畜禽不能进入河流、湖泊，否则会影响水体，甚至可能影响饮用水源。处理溺亡猪只时，也需要专业人员操作，通常要穿戴一次性防护服。人命救援之后，死猪打捞和无害化处理也要尽快提上日程。

真正困难的是现场操作。大量死猪要先从猪栏里拖出来，再装车、转运、处理。猪舍里有围墙和栏位，车辆不一定能直接开进去，很多时候只能一头一头往外拖。一个猪场如果有3000头、5000头猪，所需的人力、车辆和处理能力都会很大。

雨停后，坐皮划艇去救援猪场的猪场员工/受访者供图

有行业相关人士告诉南风窗，当地无害化处理能力有限时，到底是集中拉走、就地掩埋，还是由企业自己处理，都需要进一步协调。死亡猪只清走之后，还要对猪场进行消杀。猪舍、道路、设备、粪污、泡水饲料都要清理，如果消杀不到位，后续容易引发新的问题。

不过，吴银宝也提醒，消杀本身并不是猪场陌生的工作。规模猪场本来就会定期消杀，尤其是在非洲猪瘟防控之后，猪场防疫体系比过去更严格。对于仍有猪群存活的猪场，带猪消杀也有相应方式，关键是选择合适的消毒药剂。后续能否恢复养殖，则还要通过采样检测来评估；如果检测出阳性样品，需要再次消杀，直到检测结果符合要求。

“这一次的难度特别大。”广西一家生猪养殖企业的员工说，公司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至于无害化处理、消杀和后续恢复的费用由谁承担，目前还不清楚。眼下，公司先采购消毒药、协调物资，配合政府部门和保险公司处理后续工作。（李岩和小兰为化名）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