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出租屋门口，从臭水沟里捞车钥匙。
三个债主刚走，面包车的轮胎被他们卸了，车轱辘扔在路边。
我手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摸到一把冰凉的铁。
刚要骂娘，手机响了。
是前妻曹静怡打来的。
她的声音有点急：“郭为，徐亮说要请你吃饭，有个项目跟你谈。”我正要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是我儿子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拉锯条。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那顿饭，我最后还是去了。
01
我是郭为，39岁，在县城干了十年水暖维修。
说白了就是个修管子的，谁家下水道堵了、水龙头坏了，一个电话我就得上门。
手艺这东西，我自认不差。
整个县城搞水暖的，能比我这双手快的没几个。不管是老式铸铁管还是新款的PPR热熔管，到我手里都不叫事。
可我不赚钱。
不是活少，是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别人接活都靠关系，一个电话就能拿下一个小区。我全靠街坊邻居口口相传，谁家用顺手了，下次还找我。
这十年，我攒下的就是一辆开了八年的破面包车，和一屁股离婚欠下的债。
三年前曹静怡跟我离了。
她说跟我过没盼头，说我死脑筋不懂变通，说我在这个县城永远翻不了身。
我没反驳。她说的都对。
离婚后她跟了徐亮，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徐亮做建材生意，脑袋活泛，门路多。
他姐夫在城建局当科长，光这一层关系，就够他吃半辈子的。
我比不上他。我认。
腊月二十八那天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窝火。
那天早上我去粮油店赊了两桶油，老板娘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郭师傅，你上个月欠的还没还呢。”
我说月底结，工地上还有一笔尾款。
老板娘摇摇头没说话，但还是把油给了我。
我拎着油往面包车走，刚走到跟前就愣住了。
车被人围了。
三个男人，我认识。一个是卖建材的老刘，另外两个看着面生，但看那架势，知道是来讨债的。
徐亮欠他们的钱，我是担保人。
“郭师傅，对不住了。”老刘叼着烟，“徐亮躲了两个月了，找不到人，我们只能找你。你签的字，跑不了。”
我说那钱是徐亮拿的，跟我没关系。
老刘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你郭为担保。徐亮跑得了，你跑不了。”
我正要说话，他就下手了。
一个轮胎被卸了，滚到路边。第二个，第三个，四个轮胎全卸了。
老刘把我的车钥匙从裤腰上拽下来，朝路边的水沟一扔：“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来拿钥匙。”
我看着钥匙掉进沟里，溅起水花，沉了下去。
他们走了，我蹲在路边，看着那辆没了轮子的破面包车发呆。
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骂了一句，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沟里。
水冰凉，透骨的凉。我摸了一手的泥，什么都捞不着。
正摸得起劲，口袋里手机响了。
我一只手甩了甩泥，掏出手机一看，是曹静怡的手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为，你在哪呢？”曹静怡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亮中带着点不耐烦。
“修车。”我没好气。
“我跟你说个正事。徐亮说了，他手上有个大项目，想跟你合作。你今天晚上来喜来登，他订了包间，我们当面聊。”
“没空。”
“郭为，你别不识好歹。徐亮是看得起你才找你。你那个破水暖店，一年才赚几个钱？”
我正要挂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很弱，像个小孩儿。
我浑身一震。
“是孩子？”我问。
“嗯，最近一直咳嗽，医院查了，说是支气管炎。”曹静怡的声音软了下来，“住院费还没凑齐呢。”
“多少钱？”
“五万。”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
那边孩子又咳了几声，我听得心揪成一团。
“郭为，你来不来？”曹静怡问。
我咬着嘴唇，看着那只还沾着泥水的手。
“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伸手在沟里摸钥匙。
这次我豁出去了，整个手探进淤泥里，指甲刮到硬物。
抓住了。
我掏出来一看，车钥匙上沾着一层黑泥。我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装进口袋。
又看了看那四个被卸下来的轮胎，一个一个滚回来，装回车上。
去喜来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孩子。
离婚后孩子跟了曹静怡，我每个月准时打抚养费，但见面次数越来越少。
曹静怡说他姓曹，不姓郭。说既然离婚了就别总来打扰她们的生活。
我争不过她，也没脸争。
一个连孩子抚养费都要东拼西凑才能交齐的爹，有什么资格争？
车开到喜来登门口，我停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
正要往里走，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车上坐着一个人，是我爹，郭德江。
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02
我爹郭德江，68岁，老铁匠。
在县城开了一间铁匠铺子，一开就是四十年。当年厂里改制，别人都下岗了，他硬是凭手艺撑了下来。
铺子在老街的尽头，三间瓦房，一架铁砧，一个火炉。墙上挂满了菜刀、锄头、铁锹，地下堆着一堆废铁料。
我从小闻着铁锈味长大。
小时候觉得爹的手艺牛，一把菜刀能管三十年，用钝了磨一磨又跟新的一样。
长大了才发现，这手艺不赚钱。
现在谁还去买手工打的菜刀？超市里十块钱一把的，用坏了就扔，谁跟你磨？
爹不肯改，说一辈子就靠这双手吃饭，不干那些偷奸耍滑的事。
我跟他吵过，说时代变了，你守着这破铺子有什么用？
他只回我三个字：“你不懂。”
腊月二十八那晚，我在喜来登门口看到了爹的电动三轮车。
他坐在车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没走过去。他也看着我，没动。
我俩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几秒钟。
我知道他是来劝我的。他一定听说了徐亮找我合伙的事。
在这县城里，什么事都瞒不住人。
但我还是推门进了酒店。
包间在三楼，我进去的时候，徐亮和曹静怡已经坐下了。
桌上摆着几道硬菜，徐亮面前的酒杯已经满上了。
“哟，老郭来了！”徐亮站起来，一脸热情，“快坐快坐，等你半天了。”
曹静怡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烫了卷，看着比离婚前精神多了。
我没坐下。
“有事说事，吃什么饭。”我说。
“你看看你，还是那个脾气。”徐亮笑呵呵地给我倒了杯酒，“坐下说，坐下说。咱们兄弟多少年没好好坐在一起了？”
“谁跟你是兄弟？”
“你这话说的，咱们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不是兄弟是什么？”徐亮端起酒杯，“来，先喝一个，暖暖身子。”
我没接。
“说吧，什么项目？”
徐亮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城南那个安置小区，你知道吧？”
“知道。”
“一千八百户的管道安装，总包是我拿下的。我现在缺一个懂技术的人，做施工总负责。”
我愣了一下。
那个安置小区我知道，县里的重点项目，光管道安装的预算就上千万。能拿下这个项目的人，背后没点关系根本不行。
“你拿下的？”我看着徐亮，“你姐夫帮的忙吧？”
“嘿嘿，有关系不也是本事嘛。”徐亮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放心，只要咱们把这个活干成了，利润对半分。”
“我问你，项目资金到账了没？”
“哎呀，项目还没开工，资金当然没那么快。不过你放心，甲方是县里的国企，跑不了。只要咱们先垫资进场，后面什么都好说。”
“垫资？”
“我算了算，前期大概需要两百万。我想好了，我出一百五十万，你出五十万。咱们两家凑一凑，先把这摊子撑起来。”
“五十万？”我笑了，“我他妈上哪弄五十万？”
“你那铺子不是还能值点钱嘛。”徐亮往我这边凑了凑，“我刚才看到你爹的铁匠铺了，那三间瓦房加那块地，少说也值个三四十万。”
“你打我爹的主意？”
“不是打他主意，我是帮你。你想想，你那铺子一年才能赚几个钱？等这个项目干完了，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你爹现在不用，要等他带进棺材？”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徐亮，咱俩的事别扯上我爹。”
“行行行，不扯不扯。”徐亮摆摆手，“那你这边五十万，我帮你想想办法。对了，你以前不是给城东老朱家修过管子吗？他开建材店的，手里有钱，我去跟他说说，让他入股。”
我没说话。
曹静怡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说话了。
“郭为，你就别犟了。徐亮是真心帮你，你一个修水管的，干到死能赚几个钱？不趁这两年拼一把，等年纪大了，谁还要你？”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七年，最后嫌我没出息跟别人跑了。
现在她坐在别的男人旁边，让我去拼一把。
“你闭嘴。”我说。
曹静怡的脸一下白了。
徐亮的脸也沉了。
“老郭，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完了，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徐亮喊了一声。
“郭为，你儿子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我停住了。
“今天下午刚查出来的，肺炎，要住院。医药费还差三万。”徐亮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要是愿意跟我干，这笔钱我先垫上。”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儿子住院了，我竟然不知道。
曹静怡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
“你们真行。”我说。
“郭为，你别怪我。”曹静怡的声音有点哑，“我找过你，你电话没接。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情况，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能拿得出钱吗？”
她说得对。我拿不出。
我攥紧拳头，走了出去。
刚走出酒店大门，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是我爹。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递给我。
“什么？”
“图纸。”爹的声音很平稳，“当年厂里改制的时候，我带回来的。省水利工程的设计图，我画过几笔。”
我接过去，打开看了看。
是一些我看不太懂的设计图纸，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徐亮那个项目，别掺和。”
“我不掺和，谁拿钱给我儿子看病？”
“用这个。”爹指着图纸，“这东西比钱值钱。”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03
那晚我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医院。
儿子住进了儿科病房，小脸烧得通红，身上贴着退热贴，看着让人心疼。
曹静怡坐在床边，见我来了，没说话。
我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医生怎么说？”
“肺炎，住院一周，打针。”
“还差多少钱？”
“总共要两万，我凑了一万，还差一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是下午去银行取出来的。我把那间铺子下个月的房租打了折扣，凑了一万。
曹静怡接过钱，看了我一眼。
“郭为，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徐亮的项目？他要的只是技术指导，又不让你出钱。你去了，孩子的医药费就不用愁了。”
“我考虑。”我说。
那晚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爹给我的图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可我还是不知道，几张过时的破图纸能有什么用。
第三天早上，我再去医院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徐亮的老婆李珂找上门来了。
李珂在建设银行上班，平时跟我也没交集。但那天气冲冲地杀到医院，一把推开曹静怡，把一沓纸拍在我面前。
“郭为，你看清楚，你签的担保协议！”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借款合同。
我签过字的那一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亮半年之前用你的名义找我们银行贷款了三十万，你没忘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半年前，徐亮找我喝酒，说手头周转有点紧，让我帮他签个字担保一下。
他说就是走个过场，三天就还上。
我喝了酒，稀里糊涂签了。
后来他确实还了，我也没当回事。
“那份钱他不是还了吗？”
“还的是利息！本金还欠着！三十万，连本带利已经是三十二万了！”
“你说什么？”
“银行已经催了三个月了。”李珂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要是再不还，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法院的传票，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传票扔在我面前，走了。
曹静怡在她身后追了出去，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张传票。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门口给徐亮打电话，他关机了。
我又去他公司，门锁着。
找了他两个兄弟，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这才明白，我被算计了。
徐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合作，他只是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的傻子。
回到铁匠铺子，爹正在打铁。
一下一下，锤子砸在铁块上，火花四溅。
他头也没抬。
“怎么，知道自己被坑了？”
“你早就知道？”
“徐亮什么人，我清楚得很。”爹放下锤子，“他那个人，靠他姐夫的关系吃饭，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这样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听吗？”爹看着我，“你这个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我说了你也以为我是老古板。”
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捂着脸。
“我完了，爹。三十二万，我上哪弄？”
爹没说话，走回屋里，拿出一沓东西。
是我那天晚上给他的图纸。
“你看看这个。”
我不耐烦地接过来，随便翻了翻。
“这有什么用？”
“你仔细看，那是什么？”
我又翻了翻，突然愣住了。
图纸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名片。
“省水利工程局总工程师，朱广生。”上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人是谁？”
“你爷爷的徒弟。”
我愣住了。
“你爷爷当年在省水利局干过，朱广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份图纸，也有你爷爷的功劳。现在朱广生是总工了，他想找人做一个维修工程，点名要懂老工艺的人。”
“什么工程？”
“省城东区的一个供水管道改造，全城最老的那一批铸铁管。现在的人都不会修这种老管子了，只有你爷爷那辈的人懂。朱广生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去帮忙，可我老了，干不动了。”
“你的意思是……”
“你是我儿子，你爷爷的本事，你多少也继承了一点。你从小看我打铁，铸铁管这种东西，你心里有数。”
我低头看着图纸，手有点抖。
“可是，我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爹走到火炉边，拿起一截铸铁管，“来，我教你。”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跟爹学手艺。
我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玩铁，却从没正儿八经学过。我一直觉得这是老古董的东西，没前途。
可现在，我看着爹那双粗糙的手，握着锤子，在铁块上敲敲打打，突然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小时候觉得他在打铁，现在才发现，他是在做人。
打了一辈子的铁，打出来的是一个人的骨头。
04
那个星期，我白天去医院看儿子，晚上回铁匠铺子跟爹学艺。
徐亮彻底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公司也搬空了。
银行那边的催收电话一天比一天多，我接都不接。
三十二万，像个磨盘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爹学。
爹教我辨认铸铁管的材质，教我焊接的温度，教我处理管道接口的工艺。
我看着他干活，突然觉得以前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我一直看不起他的手艺，觉得他一辈子没出息。
可当我认真看的时候，才发现他手上的功夫有多深。
一把锉刀，他能把铁块锉得比机器还平。
一个焊枪，他能把铁管焊得密不透风。
那是几十年的积累，是别人偷都偷不走的本事。
那天晚上，我干了件活。
爹让我把一根断裂的铸铁管接上。
我干了四个小时，总算接好了。
爹看了看，没说话，拿起锤子，把接口敲了下来。
“重做。”
我又做了一次。
他又敲了。
我急了：“到底哪不对？”
爹指着接口：“这里，差了一毫米。”
“一毫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一毫米的偏差，十年后这里就会锈穿。”
十年后的事，他都想到了？
我又做了一次，这次我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到极致。
做好了，我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叫爹来看。
爹看了看，这次没敲。
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但那两个字，比他夸我一万句都让我高兴。
第五天，儿子出院了。
我去医院接他，曹静怡抱着他站在门口。
儿子看到我，喊了声“爸”。
我鼻子一酸。
“走，爸带你回家。”
我把他抱上面包车，曹静怡也上了车。
到了她住的地方，我把儿子抱上楼，安置好。
要走的时候，曹静怡叫住我。
“郭为，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让你跟徐亮合作，其实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觉得你一辈子窝在那间铺子里，太亏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就不能为儿子想想吗？他现在还小，他需要一个有本事的爸爸。”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有没有本事，不需要你来定义。”
“你……”
“曹静怡，我跟你说最后一句。徐亮欠的那三十二万，我会还。但我这一辈子，不会再让你瞧不起第二次。”
我下了楼，坐进面包车。
车里很冷，我发动了半天打不着火。
气得我拍方向盘。
拍着拍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郭为郭师傅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朱广生的秘书，朱工看过你的资料，想请你来省城谈一谈维修工程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手有点抖。
“什么时候？”
“下周一，省水利局，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徐亮。
“老郭，你在哪？”
“你他妈还敢打给我？”
“别激动别激动，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安置小区的项目，甲方那边已经开工了。你要是现在愿意过来，咱们还有得谈。”
“三十万的贷款你跑哪去了？”
“你管那些干嘛？反正钱又不让你还。你赶紧过来，咱们把合同签了，后面的事都好办。”
“你让我出卖我爹的铺子，让我背三十二万的债，现在又让我去替你干活？徐亮，你还是个人吗？”
“郭为，你要是不干，你就等着法院传票吧。”
“那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方向盘凉得烫手，我握紧了。
深吸一口气，打着火。
面包车摇晃了一下，发动了。
我踩下油门，朝着铁匠铺子的方向开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不能再让人瞧不起了。
05
周一一大早，我开车去了省城。
省水利局在城东，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门口挂着“省水利工程局”的牌子。
我穿着唯一一件干净的夹克，裤子上还有焊接时烫出的洞。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出来接我。
“郭师傅？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图纸。
“朱工，郭师傅来了。”
朱广生抬起头，看着我。
“郭为？”
“是我。”
“坐吧。”
我坐下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跟你爷爷长得很像。”
“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他是我的师父，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朱广生放下笔，“那年我中专毕业，分到水利局，什么都不懂。你爷爷手把手教了我四年，把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带成了技术骨干。后来他退休了，回了老家。我几次想去看他，他都说不用。”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想接这个活。我问你，你对铸铁管了解多少？”
我把这段时间跟爹学的东西大概说了一下。
朱广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纸上谈兵没用。老城区那批铸铁管，是八十年代的工艺，市面上已经没人会修了。你要是真能干，那证明你爷爷没白教你。”
“我能干。”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工程工期四个月，回款慢。前面两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到，第三个月才能结第一期款。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你那间铺子还能用？”
“能。”
“那好。”朱广生站起来，“我让人带你去看现场。你要是真能修好，以后省局的维修工程都包给你。”
从水利局出来，一个工作人员带我去看了现场。
是老城区的一条主干道，下面是八十年代铺设的铸铁供水管。现在漏水严重，整条路都是湿的。
工作人员指着路面：“这一段，去年修了三次，还是漏。”
我蹲下去看了看，管子表面锈蚀得厉害。
“这里装的是老工艺的柔性接口，现在没人会焊了。每次修都是打补丁，治标不治本。”
“你会焊吗？”
“会。”
“那给你一个月时间，把这一段修好。修好了，后面的事再谈。”
我站在水坑边，看着那段锈蚀的铸铁管。
这条管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它是整个省城供水系统的咽喉。
只要我把这一段修好，后面的工程就稳了。
回到铺子，我跟爹说了情况。
爹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本子。
“这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手稿，上面有他总结的铸铁管焊接工艺。你拿去看看。”
我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技术参数和焊接要点。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些数字和经验，现在看起来，比什么都珍贵。
那晚我熬了个通宵，把爷爷的手稿翻了个遍。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省城，开始干活。
前面一个月，我吃住都在工地上。
每天从早干到晚，手上全是水泡和烫伤。
可我不敢停下来。
我只要一停下来就想那三十二万的债，想儿子那张脸。
那些债像一把刀子，顶在我后背上。
我必须往前走，一步都不能停。
一个月后，我完成了那段管道的修复。
不是打补丁，是把整段管道都翻新了一遍。
朱广生带着人来看现场，他们都蹲下去检查接口。
看了半天，朱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还行。”
我心里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
“接下来，后面的工程你也包了。四个月，干完它。”
四个月。
我算了一下，如果四个月能干完，第一期结款能拿回十五万。
虽然离三十二万还差得远，但总算有希望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爹打个电话报喜。
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短信先进来了。
是曹静怡发的。
“徐亮找到我了，他说你欠他的三十二万再不还，他就要来堵门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徐亮这个王八蛋，竟然拿前妻和儿子来威胁我。
我正要回消息，电话响了。
是徐亮打来的。
“老郭，怎么样？省城的活干得不错吧？”
我咬着牙，没说话。
“我听说你一个月就干完了那段管道，手艺不错啊。既然这么能干，那三十二万，你一定也还得起吧？”
“徐亮，我警告你，别动我儿子。”
“放心，我不动你儿子。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欠我钱，我就不能不催。你要是能在三个月内还清，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行，那我们法庭上见。”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连本带利三十五万。拿不出来，你儿子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管道旁边，风呼呼地吹。
三十五万，一个月。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候，一个工人跑过来。
“郭师傅，有位老人家找你。”
我转身一看，爹推着他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工地门口。
车上装着满满一车东西。
爹下了车，朝我走来。
“你在这啊。”
“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爹掏出烟，点了一根，“干得怎么样了？”
“还行，第一期马上就能结了。”
“挣了多少？”
“十五万。”
“不够。”
“我知道不够。徐亮催着我还钱，不还就要……”
“要怎么样？”
“要拿我儿子说事。”
爹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了。
然后走到三轮车前，掀开上面的布。
三轮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铁管、接头、焊接设备……
还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卖铺子的合同。”
“什么？！”
“铺子我卖了，买家是你爷爷的老朋友，就是那个开机械厂的老主顾。他给了我十五万块钱，还有这一车的原料。”
“爹……”
“别废话。”爹看着我，“这十五万你拿去还债，原料留着干活。你爷爷的本事，不能烂在我手里。”
我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铺子没了，你住哪？”
“我不还有这个小三轮吗？”爹笑了笑，“人在哪，哪就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