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风刮得脸生疼。
我拎着两瓶泸州老窖和一条红塔山,站在表舅陈耀华家楼下。
不是我抠门,是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八,这玩意儿已经算咬牙买的了。
口袋里装着刚拿到的下岗通知书,我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汗。
刚想按门铃,表舅从单元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老板模样的人。
他笑得跟朵花似的,一把握住为首那人的手:“王总,这事就这么定了,包在我身上。”
我就站在三米外的路灯底下,他愣是没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信息:“去没去?”
我没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表舅看不起我,是人家眼睛长在天上,压根儿就看不见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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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萧江华,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进厂的时候,厂里还在用老式车床,师傅们抽着烟卷说这机器比他们年纪都大。
现在厂里换了三茬设备,我也从一个学徒工熬成了技术主管,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技术过硬,领导总会看见你的好。
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厂里开年终总结会。厂长孙岩坐在主席台上,念了半年的生产报表,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厂里效益不好,要裁员。
我当时没当回事。怎么说我也是厂里的老人了,技术这块没人比我熟,裁谁也不会裁到我头上。
可孙岩念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萧江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坐在那里,手抖得烟都点不着。旁边的赵长富低着头,嘴角却往上勾了勾。
“孙厂长,这名单是搞错了吧?”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
孙岩没看我,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江华啊,这是厂里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的,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什么?”我声音大了起来,“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哪台机器我没修过?哪个技术难题不是我解决的?你说裁就裁?”
孙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不耐烦:“江华,不是你没能力,是厂里也得平衡……”
我懂了。
什么叫平衡?把老人清掉,给新人腾位置。
散会后我去找孙岩,他办公室里坐着赵长富,两个人正在喝茶。
看见我进来,赵长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赵长富没被裁,还升了副科长。
因为他经常去孙岩家修水管、通马桶,逢年过节提着东西上门。这些事我干不出来,我也没想过要干。
回到家里,梁玉璧正在厨房忙活。她是我老婆,在中学当老师,性格温顺,一般不说什么难听话。
我把下岗通知书拍在桌上。
她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我早让你去走动走动了,你偏不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人家赵长富,跟你一起进厂,现在人家是副科长了!你呢?你整天就知道钻那些破机器!”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急了。
“说什么?”我把烟头摁灭,“让我去舔孙岩的屁股?我干不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办?房贷谁还?孩子学费谁出?”
她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她睡卧室,我睡沙发。半夜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萧江华这二十年,到底图了个啥?
腊月二十八那天,梁玉璧回娘家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你不是有个远房表舅在大公司当副总吗?去找找他,兴许能帮上忙。”
我不想去。
可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工作没了,年龄摆在那儿,去哪人家都不一定要。
我咬咬牙,去超市买了酒和烟,骑着电动车往表舅家去了。
一路上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我跟这个表舅平时来往不多,也就是过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现在有事了才去找人家,总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实在没办法了。
到了他家楼下,我刚想按门铃,就看见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人人西装革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笑着跟为首那人握手,说:“王总,这事就这么定了,包在我身上。”
那笑容我从没见过。热情、真诚,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我就站在三米外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掉了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里。
他愣是没看见我。
那几个人上了两辆黑色的轿车,表舅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走远,然后转身往回走,这才看见路灯底下有个人。
“江华?”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表舅,我……我想找你聊点事。”我声音有点发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那两瓶酒上停了停,然后说:“进来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他让我把东西放在鞋柜边,自己走到客厅坐下,掏出根烟点上。
我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去,屁股只敢挨着沙发边。客厅很大,装修很气派,我坐的那个沙发是真皮的,跟我家那个掉皮的老沙发不一样。
我说了被裁的事。
他抽着烟,眉头都没皱一下,说:“这个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是让我走的意思。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表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住我:“江华,那酒你拿回去吧,我这儿不缺这个。”
我愣了愣,脸一下子烧起来。
“不用不用,表舅你留着喝。”我推开门,几乎是逃出来的。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把那两瓶酒提到了门口的鞋柜上,不知道是要放起来还是扔掉。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梁玉璧发来的信息:“去没去?”
我蹲在街边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干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有两下子。
可到用人的时候,人家连看你一眼都懒得看。
那晚我回到家,梁玉璧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字条:“锅里有饭。”
我看了看,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那顿饭我没吃,也吃不下。
02
年后我开始找工作。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我这岁数,去哪人家都嫌老。可总不能在家闲着吧?房贷要还,孩子的学费要交,一家老小张着嘴等我养活呢。
第一天,我去人才市场。
那地方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
我挤到几个招工的摊位前,刚说了一句“我干机械的”,人家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就摇摇头:“年龄超了,我们只招三十五以下的。”
“我经验丰富,”我赶紧说,“厂里的机器我都能修。”
“大爷,你那个经验跟我们的设备不一样。”那年轻人头也不抬,“下一位。”
我站在那儿,看着后面挤上来的人,感觉自己像个碍事的物件。
连着跑了几个摊位,结果都一样。要么嫌我老,要么嫌我没文凭。我说的那些技术经验,人家根本不在乎。
从人才市场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工地,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小工,日结。”
我停了车,进去问了问。
工头看了我一眼:“多大岁数了?”
“四十五。”
“干过吗?”
“干过。”我撒谎了。
“行,明天来上班,一天一百二,干完结账。”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工地。搬砖、扛水泥、推沙子,干了半天,我的腰就开始疼。那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厂里落下的。
可我咬牙撑着,一声没吭。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撑不住了。搬最后一趟砖的时候,腰一软,整个人栽在地上,砖头撒了一地。
工头跑过来,看了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想站起来,可腰疼得我动不了。
“行了行了,你别干了,”工头摆摆手,“你把钱结了,走吧。”
我接过那两百四十块钱,低着头走了。手上全是血泡,破了几个,往外渗着血水。
回到家,梁玉璧看见我这副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给我端了一碗热汤面。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一口也吃不下。
“要不……我去找我爸借点钱?”她小声说。
“不用。”我拿起筷子,硬塞了几口面。面条是软的,可我咽的时候,嗓子眼像卡了东西一样。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不想出门,不想见人。
梁玉璧每天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嫌弃,是心疼,可那种心疼比嫌弃更让我难受。
连着几天,晚饭都只有一个炒青菜。
我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在省钱。
可心里那个滋味,真没法跟人说。
吴波是在这个时候找上我的。
吴波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比我强点。他听说我被裁了,就给我打电话,约我去喝酒。
“别在家闷着了,出来透透气。”他说。
我去了。
那是街边一个烧烤摊,天还冷,没什么人。我们俩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箱啤酒,点了一堆串。
吴波给我倒了一杯,说:“江华,你这事我听说了。”
“嗯。”
“你想过没有,你这二十年,除了会修机器,还会啥?”
我愣了一下:“我就是个技术工,会修机器还不够?”
“够吗?”吴波把酒喝了,“你看赵长富,技术不如你,人家不照样升官?为啥?因为人家会来事。”
这话我听着不舒服,可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想过。
“你那手本事,放在厂里是本分,放在外面,那可值老钱了。”吴波又倒了一杯酒,“你想想,你们厂那些机器,有几个人会修?”
“就我一个。”
“这不就得了!”
我没说话。
吴波继续说:“你那个工程师资格证,在厂里不值钱,可放到外面,多少人抢着要呢。”
“可谁会要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
“你这想法就不对了,”吴波摆摆手,“人家要的是技术,又不是要你那张脸。”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回家的时候,梁玉璧在门口等我,看我晃晃悠悠的,赶紧扶住我。
“又跟吴波喝酒了?”
她没再说什么,把我扶进屋,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吴波说的话。那句“你那个证拿到外面抢着要”,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可我也知道,光有证没用。得有人要才行。
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自己到底会什么。
干了二十年技术活,厂里每台机器的脾气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不管什么毛病,我都能治。
可这些东西,放在外面能换钱吗?
我不知道。
元宵节那天,梁玉璧在厨房里忙活,突然“哎呦”了一声。我跑过去一看,她切菜的时候切到手了,血流了一地。
“没事没事,”她攥着手指头,“就是破了点皮。”
我赶紧去拿创可贴,翻遍了抽屉都没找到。最后还是邻居张嫂过来,给的创可贴。
张嫂看了一眼厨房,说:“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帮你媳妇分担点家务。”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愿意分担,是我不知道怎么分担。干了一辈子技术活,除了机器,我什么都不会。
那天晚上,梁玉璧的手包着创可贴,还是做了饭。
饭桌上她说了一句话:“江华,你要是能找到活干,我还是支持你的。可你要是就这么在家待着……”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晚我又失眠了。半夜爬起来,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渐渐远了。
我想起吴波的话,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要不,试试?
第二天我给吴波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哪个厂需要修机器的。
吴波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就对了嘛!”
过了两天,他给我打来电话:“有个刘老板,开了个小五金厂,他那儿的机床老是出毛病,请了几拨人都没修好。你去看看?”
我有点紧张:“我不一定能修好。”
“去了再说,大不了修不好,就当练练手。”
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天我骑电动车去了刘老板的厂。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农村院子里搭的简易厂房,比车间大不了多少。几台旧机床排在那儿,铁屑满地都是。
刘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看见我来了,上下打量了几眼:“就你?”
“嗯。”我不太会说话,点了点头。
“你以前在哪儿干的?”
“机械厂,干了二十年。”
“哦?”刘老板的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老师傅了。来来来,你看这台机器,这几天老是卡壳,动不动就停,我请了三个师傅都没弄好。”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台机床。是台老型号的加工中心,跟我以前在厂里用过的那台差不多。
我问了问几个参数,试了试机器的反应,心里有了数。
可问题是我从来没修过这种毛病,以前在厂里也没遇到过类似的。
我捣鼓了一整天,从上午到下午,手弄脏了,衣服也蹭了不少油,可机器还是没动。
刘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萧工,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再说。”
他那语气很客气,可我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他是不想让我再来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心里堵得慌。
修了一辈子机器,第一次让人这么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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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梁玉璧看见我一身油污,问了一句:“修好了?”
“没。”我低着头,把沾了油的棉袄脱下来扔在阳台上。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天里捣鼓机器的那几个动作,反复在想我到底哪里没弄对。
第二天一大早,我跑到阳台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吴波那句“你那手本事放在外面可值老钱了”。
可我心里清楚,本事再大,人家不信你,也是白搭。
那天晚上吴波给我打电话:“怎么样,修好了吗?”
“没。”
“我就知道,”吴波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江华啊,你那手本事在厂里能行,在外面不一定能行。你那些经验,得好好整理一下,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发愣。梁玉璧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别想了,洗洗睡吧。”
我没接话。
我把那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我差点吐出来。可我没吐,把那口热水咽下去了,烫得我的嗓子眼发疼。
从那天开始,我把自己关在阳台上。
阳台上有个旧书桌,我把我以前在厂里的技术手册全翻了出来,厚的薄的加起来有七八本。还有我那些年记的工作笔记,有的都发黄了。
我把它们全摊在桌上,从里面挑出有用的东西,一条条记录下来。
电路图怎么画的,故障码怎么读的,不同牌子的机床有什么区别,常见的毛病怎么修……
我就像是重新上学一样,把那些散在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整理成文字。
梁玉璧每天下班回来,看见我趴在阳台上写写画画,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饭菜放在桌上,说一声:“吃饭了。”
我有时候写忘了,一抬头天都黑了。
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出门。
有天晚上,梁玉璧坐在我旁边,看我写的笔记,问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整理技术。”我说。
她看了半天,说:“你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我说,“但总比闲着强。”
她没再问了。
整理完笔记那天,已经是二月中旬了。我翻了翻笔记本,厚厚的一本,从头到尾,工工整整的,比我当年考工程师资格证时还认真。
我把本子拿给吴波看,他翻了翻,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你!这些东西,你说给谁听谁不听你的?”
“可谁会听我的?”
“你别管了,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又过了三天,吴波给我打电话:“五金厂那个陈老板,你上次去过的那个,他有一台旧设备卡壳三个月了,几个修机子的人都说没救了。你过去看看?”
“上次去的就是他家,”我有点犹豫,“他对我印象不好,怕是不会再让我去修了。”
“你放心,”吴波说,“我跟陈老板说好了,再让你试一次,要是还不行,以后不麻烦你了。”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
这次去之前,我做足了功课。
我把那个型号的机床资料翻了个遍,把可能出毛病的部位列了个单子,一个一个排查。
去了陈老板那儿,他没有上次那么热络了。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萧工,这次可别再搞了。”
我打开机器的外壳,把里面检查了一遍。跟前几天一样,毛病还是那个毛病。可我这次不急了,把能想到的方案一个个试过去。
试到第三个方案的时候,机器突然动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我稳住自己,继续调试。又花了半个小时,机器彻底运转起来了。
陈老板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声音高了八度:“好了?!”
“好了。”我擦了把汗,把手上的油污擦了擦。
他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拍了拍我的肩膀:“萧工,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三千,你拿着。”
“太多了……”我没敢接。
“拿着!你帮我解决了大问题,这点钱算什么!”
我攥着那个信封,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陈老板非要留我吃饭。
饭桌上他问我多大了、在哪干过,我一五一十说了。
他听完了,说了一句:“萧工,你这种技术,太值钱了。就是你不会推销自己。”
这句话让我睡不着觉。
我花了半辈子学技术,可从来没想过怎么把技术变成钱。
回到家,梁玉璧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三千块放在桌上,她看见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又抽了一根烟。
原来我的手,真的值钱。
04
从那以后,我开始琢磨陈老板那句话。
“你这手技术太值钱了,就是你不会推销自己。”
这话真是说到了点儿上。技术有,可谁会主动找你来修机器?你得让人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我把想法跟吴波说了,他说:“你这行玩的是口碑,你帮陈老板修好了那台机器,他肯定到处给你说好话。”
果然,没两天陈老板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有个朋友,也开五金厂的,有一批老设备经常出毛病,让我去看看。
那个厂子比陈老板的还有规模,设备也老一些,可对我来说都是老熟人。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几台机器的毛病全排查了一遍,该换零件的换零件,该调整的调整。
那个姓李的老板最后算了算账,省了一大笔维修费。他高兴坏了,又给了我五千块。
后来,通过李老板介绍,我又接了几个活儿。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各个厂子之间奔波,晚上回家整笔记、做方案。
梁玉璧看我这么忙,嘴上说我“一把年纪了还不消停”,可饭桌上的菜从一盘青菜慢慢变成了一盘青菜加一盘排骨。
有天晚上我回家,她正在屋里看电视。我走进屋,她头也没回,就说了一句话:“你那个表舅,今天给家里打电话了。”
我愣了愣:“陈耀华?”
“他打电话干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
以前我找他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现在倒主动打电话来了。
“你给他说了?”我问。
“说了,”梁玉璧说,“说你现在在外面给人修机器,一个月能挣不少。”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得意,有不是滋味,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蔡翔给我打了个电话。
蔡翔是陈耀华公司的人,以前我见过一面。
“萧工,我是蔡翔,陈总的助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陈总让我问你,最近有空吗?公司这边有个项目,技术方案上有些地方拿不准,想请你过来参考一下。”
我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项目?”我问。
“跟政府的一个大项目,具体我跟您细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想了想,说:“我过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梁玉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谁打的?”
“蔡翔,陈耀华的人。”
“找你干什么?”
“说有个项目让我去帮忙看看。”
她没再问了,转过身继续忙活。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以前你找人家,人家不理你;现在人家主动找你了。
第二天我去了陈耀华的公司。
那是一座挺气派的写字楼,门口的保安都穿着制服,看见我穿着旧棉袄走进去,还问了我一声:“请问找谁?”
“找陈总。”
“预约了吗?”
“预约了。”
保安让我登记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我坐电梯上了八楼,敲了敲陈耀华办公室的门。
“进。”
我推门进去。陈耀华正坐在大班椅上,看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
他办公室很大,一张大办公桌占了半个屋,上面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儿子在国外拍的照片,笑得挺开心。
“听说你现在忙得很?”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还行。”我说。
“我听人说,你现在一个月能挣万把块?”
“差不多。”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份政府的招投标方案。我看了几页,就发现里面有几个技术参数写得不合理。
“这几个数据有问题,”我指着方案说,“标的物是进口加工中心,可给的参数参数跟国产设备差不多,这样写不对。”
陈耀华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我干这行二十年,这点儿把握还是有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份方案我们请了两个工程师看过,都说没问题。”
“那只能说明他们不懂进口设备。”我说。
陈耀华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项目我们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来把关。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来做什么?”
“技术顾问,按天算钱。一天八百,吃饭报销。”
一天八百,我一个月要是干他二十天,那就是一万六。
比我现在在外面跑还挣得多。
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我技术好才请我,是看上了我现在能派上用场。
这个道理不难想,只是我以前不愿意想。
我点了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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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成了陈耀华公司的技术顾问。
说到底,就是跑腿干活的命。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活儿跟以前在机械厂不一样了。
以前是拿固定工资,干好干坏都一样。
现在是按天算钱,干得好,下次还叫你。干不好,明天就换人。
我开始认真看那份方案。
第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方案写得挺漂亮,条理清楚,重点突出。
第二遍,我开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干了二十年,我知道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毛病才最要命。
第三遍看到第二个卡口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问题。
方案里有一个核心参数写错了,跟实际设备的数据对不上。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参数是直接从某个老设备的数据表里摘抄的,压根没考虑新设备的实际情况。
要是按这个参数去投标,就算中了,后面也麻烦。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了一份报告里,交到了陈耀华桌上。
他看了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这个数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厂里的那台进口设备和这个方案里的东西一样,”我说,“那个参数调错了,可能会影响精度。”
他又看了看报告,点了点头:“我让人查查。”
过了三天,蔡翔给我打电话:“萧工,你发现的那个数据,我们查了,确实有问题。陈总让我跟你说,报告他收到了,这个月工资双倍。”
我没说话。等电话挂了我才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用技术换钱?
可我觉得这钱挣得比以前的舒服。
后来蔡翔告诉我,那个项目本来已经有几家公司在准备了,都是奔着那个错误的参数去的。
要是陈耀华也按那个参数准备投标,就算拿下项目,后面也麻烦。
“萧工,你这一下子可帮了大忙,”蔡翔在电话里说,“陈总说了,这个项目拿下来,少不了你的。”
我心里有数。他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他自己。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公司报到,跟几个工程师开会,讨论方案,查问题。有时候中午吃饭,他们叫外卖,我就吃自己带的干粮。
不是我没钱,是我习惯了。
有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茶水间里吃包子,蔡翔走进来,看我正啃包子,愣了一下:“萧工,你怎么吃这个?”
“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下午的时候,他端了一碗面条放到我桌上:“公司食堂的,你吃吧。”
我看了看那碗面,说了一声谢谢。
他笑了笑,说:“萧工,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这个人,做事踏实,不偷奸耍滑。在现在这个社会,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笑了:“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会修点机器。”
“不是,”他摇摇头,“你是真有本事。你不知道,我们公司那些工程师,看着挺牛,可一到真格的就不行了。你不一样,你是实打实的。”
我没接话。吃着那碗面,心里挺暖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终于把那份方案看完了。
我拿了几页笔记,找到陈耀华,说了自己的意见。
他一页页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确定这些都能改?”
“能改,”我说,“不改的话,后面会有大问题。”
他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弄。”
过了几天,他又来找我,说:“方案已经改了,你看看行不行。”
我看了看,改得挺到位。
我又提了几个小意见,他都一一改了。
招标那天,陈耀华的方案拿下了项目。
庆功宴定在一家海鲜酒楼,陈耀华定了两桌,公司里的大小领导都来了。
我本不想去的。可是蔡翔非要我去:“你是最大的功臣,不去怎么能行?”
我只好去了。
进了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好多人。陈耀华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副总。蔡翔带我过去,说:“陈总,萧工来了。”
陈耀华抬头看见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江华,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举起酒杯,说:“我敬江华一杯。这次能拿下项目,他很费了不少心思。”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端起酒杯,跟陈耀华碰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了。
“江华,”他放下酒杯,看着我,“以前我这个当表舅的,有些事做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他又看着我:“从今天起,你在公司干吧,我给你开工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的“工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
不是因为我跟他有亲戚关系,而是因为我能帮他赚钱。
这个道理我花了四十年才明白。
06
庆功宴上陈耀华敬我的那杯酒,我没白喝。
第二天我就去公司报到了。办公室分在五楼,是个靠窗的角,窗户外面能看到半条街。我把自己的笔记本和几本工具书摆在桌上,算是正式上班了。
头一个星期,我什么事都没干。
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是陈耀华的远房亲戚,谁也不敢给我派活。
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翻翻资料,喝喝茶,偶尔跟蔡翔聊几句。
蔡翔看我闲得慌,跟我说:“萧工,你先熟悉一下,过两天有个大单子要谈。”
“什么单子?”
“华兴电子的设备改造项目,两千万。”
我愣了一下。这种规模的活儿,我从来没见过。
“陈总的意思是,让你来做技术方案的总把关。”蔡翔说,“毕竟你懂这个。”
我没说什么,心里开始琢磨了。
两千万的项目,技术问题肯定不少。可转念一想,我在机械厂那些年,不是白干的。虽然没接触过这么大规模的改造,但技术原理是相通的。
可问题来了,我一个人扛不住。
华兴电子的设备是进口的,我虽懂一些,但那是多年前的机型了。现在的设备升级了好几代,我没接触过。要是一头扎进去,十有八九要栽跟头。
我开始犯愁了。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手里翻着一本华兴电子的设备手册,越看越没底。这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
“喂,是萧工吗?”
“我是,你是?”
“我是小郑,郑俊茂。”
我一听这名字,就想起来了。以前机械厂孙岩的外甥,后来调到别的厂去了。我们是打过几次交道的老相识。
“你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最近在陈总那边干得不错,”郑俊茂说,“我这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接不接。”
“你说说看。”
“我这边有个工程项目,需要一个懂技术的顾问。你要是愿意,年薪比你现在高两倍。”
高两倍。这个数字,我心动了。
可我转念一想,我已经答应陈耀华了。再说,他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就不能背着他另找路子。
“不好意思,小郑,”我说,“我现在这边走不开。”
“哦,那我再找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不是后悔没答应他,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行里,技术好的人,有的是人抢着要。
可你得想清楚,你想跟谁干,怎么干。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陈耀华的办公室。他一看见我就笑了:“江华,你是不是想跟我谈华兴那个项目的事?”
“你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这个项目的技术难度不低,我一个人拿不下来。不过,我可以先找几个懂行的人,把这个项目摸清楚,再决定怎么干。”
“你找谁?”
“以前机械厂的老同事。”
他想了想:“你信得过他们吗?”
“信得过。”
“行,这事你负责,预算你定。”
我当天晚上就联系以前厂里的几个老人。老张、老李、老王头,都是当年跟我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技术过硬,人也靠得住。
老张在电话里一听我的来意就乐了:“萧工,这几年你混得不错啊,都能接到大项目了。”
“都是混口饭吃。”
“行,我答应你。不过你要是拿不下,别怪我没提醒你。”
“拿不下我自己兜着。”
项目开始了。
半个月的时间里,我把方案从头到尾研究了好几遍,把几个关键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
老张他们按照我的要求,把设备图纸翻了个遍,整理了厚厚一本参考资料。
华兴电子的项目组第一次跟我们对接的时候,来的几个人都是年轻人,穿着西服,一看就很精明。
为首的是个姓魏的经理,上来就问:“你们谁负责技术?”
老张指了指我。
魏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有东西,有怀疑,也有轻视。
他没明说,但我看得懂。
“年纪大了,可能跟不上。”那个意思,我明白。
我没接话,把方案放在桌上,翻到第二页:“魏经理,你们这个项目里,有一个核心变量调错了。如果按你们的设计施工,半年之后精度就会下降。”
魏经理愣了一下,接过方案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个数据不算错,是设备出厂时的参数。你们怎么知道?”
“类似的设备我接触过两次。”
他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讨论,我很少说话。可每次说话,都讲到点子上。那几个年轻人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会后,魏经理对陈耀华说:“陈总,你们这位老师傅,挺有本事。”
陈耀华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可我知道,他心里挺受用。
华兴电子的项目最终敲定了。
签合同那天,陈耀华把我叫到办公室里:“江华,这次功劳不小。”
“都是大家干的。”
他拿出一张卡,放在我面前:“这是额外给你的。”
我看了看那张卡,有点犹豫。最后还是拿了。
“表舅,”我说,“这个项目做完,我想请几天假。”
“干什么?”
“回趟老家。”
他点了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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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一个小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父母都还健在,住在一栋老楼里,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香。
我在家待了三天。陪我爸下棋,跟我妈唠家常,把镇上的老人挨个看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我爸问我:“在外面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跟着你表舅干?”
“那挺好。”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心里忽然有点酸。
四十岁了,还在外面漂着。父母老了,我却顾不上。
回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耀华。他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
我坐在旁边等他打完电话。
“回来了?”他挂了电话,问我。
“你妈身体怎么样?”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过来一看,是新的一年的工作安排。我的职位从“技术顾问”变成了“技术总监”,工资翻了一倍。
“这……”我有点懵。
“这是应该的,”陈耀华说,“华兴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公司上下都认可你。”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签了。”
我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终于有了一席之地,可这席地,是他给的。
我坐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以前在厂里,一年撑死了五六万。
可我知道,这三十五万,不是白拿的。
公司里那些技术部的人,谁都不服我。我知道。因为我不是科班出身,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老工人,运气好才爬上来的。
有天下午,技术部开例会,我去了。
主持会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资深工程师,姓林,是从国外回来的。
他讲完了项目进展,然后我站起来说话:“华兴那个项目的二期,我建议重新做一下风险评估。”
台下几个人的目光忽然变了。
“萧总,我们做过了。”林工的语气很平淡。
“你做的是预算风险评估,”我说,“技术风险还没开始评估。”
“技术方面我都看过了,没问题。”
“你确定吗?”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怀疑我的专业水平?”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没急,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是他之前做的方案复印件:“你里面有一个参数写错了,如果按这个参数施工,后期会有大问题。”
他接过纸看了半天,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个是我写的?”他抬起头问我。
“是。”
他没再说什么了。会议室里突然很安静。
我看了他一眼:“下次做方案的时候,多核对几遍,会有好处。”
他没接话。
会议结束后,他跟着我走到办公室里:“萧总,刚才的事,不好意思。”
“没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萧总,我挺佩服你的。”
“你这个人,做事踏实,不偷奸耍滑。”
我笑了,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里,梁玉璧正在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把今天的事讲给她听。
她听完后,问我:“你现在挺得意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也不是得意,就是觉得,以前总觉得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实际上,这句话欠了一句前提。前提是,你得先上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