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雹砸下来的时候,董大山正在保安室门口抽烟。
豆大的冰粒子砸在地上弹起来,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石头。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伙骑着电动车冲过来,头盔被砸得当当响。
董大山一把扔了烟头,冲出去拽住小伙子的胳膊:“你不要命了?!”连拖带拽把人弄进了保安室。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动作,第二天就要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更想不到的是,三个小时后,物业办公室的电话会响整整2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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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大山今年五十五,在明苑小区当保安整三年了。
说是保安,其实就是看门的。
小区门口有个不到十平米的保安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的玻璃还裂了一道缝,冬天往里灌风。
物业说给换,说了半年也没动静。
董大山老家在东北,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
后来厂子黄了,下了岗,辗转干过装卸工、保洁、工地小工。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这份保安工作是他托老乡介绍的,一个月三千二,交完房租剩两千五。
他挺知足。用他自己的话说,“好歹有个地方待着,不用风吹日晒的。”
三年来他从没请过假,过年都在值班室里过的。
小区业主都认识他,进出门的时候会打招呼:“老董,吃了吗?”他就咧嘴笑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出事的这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
董大山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不对劲。乌云压得特别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他刚想进屋,雨点就砸下来了。不对,不是雨点,是冰雹。
那冰雹有黄豆那么大,砸在地上弹起来老高。门口的电动车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停在外面的几辆车也开始报警。
董大山往后退了两步,钻进保安室。
他刚关上门,就看见远处冲过来一辆电动车。
骑车的是个小伙子,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头盔被冰雹砸得当当响。
车子歪歪扭扭的,小伙子的头都抬不起来,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挡着头。
董大山二话不说推开门冲了出去。
冰雹砸在他肩膀上、后背上,生疼。他跑到电动车旁边,一把抓住小伙子胳膊:“下来!快下来!”
小伙子愣了一下,被董大山拽着往保安室跑。
两个人挤进保安室的时候,身上都湿透了。董大山肩膀上被冰雹砸出了几个红印子,小伙子更惨,脸上被砸了好几下,左眼皮上已经肿起来一块。
“叔,谢谢你啊。”小伙子喘着气说,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谢啥,快擦擦。”董大山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你看看你,非要赶这阵子,不要命了?”
小伙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不是怕超时嘛。这一单送晚了要扣钱,我这一趟就白跑了。”
董大山叹了口气:“再急也不能拿命开玩笑。”
小伙子叫林高超,今年二十六,从农村出来打拼,送外卖刚三个月。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多平米的隔断房里,每月房租八百。
“叔,你在这干多久了?”林高超一边擦头一边问。
“三年了。”
“三年?”林高超看了看保安室的环境,“这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夏天得多热啊。”
“习惯了。”董大山笑笑,“总比在外面蹲着强。”
林高超掏出手机看了看订单,显示还有十五分钟。外面的冰雹还没有停的意思,砸在保安室的顶上,声音很大。
“不急不急,等停了再走。”董大山说,“我在这三年了,这种天气一般下不长。”
林高超看了看订单,又看了看外面的天,叹了口气:“也只能等了。”
“小伙子,你家哪的?”
“安徽的,六安那边。”林高超说,“叔呢?”
“东北的,辽宁的。离你们那远了。”
两个人正聊着,董大山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董大山是吧?明天早上到物业办公室来一趟。”
“您是?”
“我是物业经理薛宏达。”
董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薛宏达是半年前调过来的新经理,听说管得特别严。
上个月有个保安因为帮业主搬东西,离开岗亭三分钟,被扣了三百块。
这事就是他干的。
“薛经理,有什么事吗?”董大山问。
“明天来了再说。”电话直接挂了。
董大山看着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董大山就到了物业办公室门口。
他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心想,早点来,态度好点,也许就没啥事了。
物业办公室在三楼,门锁着。
董大山站在走廊里等着,心里有点不安。
他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透自己哪里犯了错。
昨天那场冰雹,他把外卖小哥拉进保安室,这事应该不算违规吧?
保安室的职责上说“维护小区秩序,保障业主安全”,没说不能让人避雨啊。
七点十分,薛宏达来了。
这人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往下看人。
“进来吧。”薛宏达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董大山跟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薛宏达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又掏出手机翻了几下。
“董大山,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你在什么地方?”
董大山一愣:“在保安室啊。”
“保安室?”薛宏达把手机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董大山正拽着林高超往保安室跑。
“这是在保安室门口。”董大山说,“昨天下冰雹,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差点被砸到,我把他拉进来了。”
“你让他进来了?”
“就一会儿,冰雹停了就走了。”
薛宏达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你知道公司的规定吗?保安室是保安的工作场所,不是避灾站。你让外人进入保安室,这就是违反了公司制度。”
董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宏达继续往下说:“另外,我看了全程监控。你把人带进保安室之后,两个人聊了二十几分钟。这期间你一直待在保安室里,没有巡逻。按照公司规定,当班保安必须每半小时巡逻一次。你这一趟没去,属于擅自离岗。”
“我……”董大山想解释,“我那不是怕外面还在下……”
“别说了。”薛宏达打断他,“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违反了两条规定,扣绩效八百块,书面警告一次。”
八百块?董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扣掉八百,还剩两千四。这个月房租刚交完,儿子马上要过生日,他本来想寄点钱回去。这八百块钱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薛经理……”董大山嗓子发干,“上个月那三百……”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薛宏达头也不抬,“你有意见可以走申诉程序。”
董大山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想说,上个月那三百块已经被扣了,加上这次的八百,已经是两次了。
公司的规定是,一年内累计扣款超过一千的,要取消年终奖。
“还有什么事吗?”薛宏达抬起头看他。
“没……没有了。”
董大山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回到保安室,董大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又放下了。儿子在外面也不容易,告诉他这些干啥,让他担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吴晓萌路过保安室。
吴晓萌是小区业主,三十二岁,在小区对面开了家小设计公司。
她性格泼辣,说话办事利索,是小区业委会的副主任。
平时进进出出的,跟董大山还算熟。
“老董,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吴晓萌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事。”董大山笑笑,赶紧低下头。
“骗谁呢。”吴晓萌走进保安室,“你这脸色跟吃了苦瓜似的。说吧,出啥事了?”
董大山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他被扣了绩效,八百块,还给了个书面警告。
吴晓萌听完,脸当场就沉了。
“你说薛宏达扣的?为啥?”
董大山把事情说了一遍。吴晓萌越听脸色越难看。
“就因为你让外卖小哥进来避雨?那个薛宏达脑子进水了吧?”
“别这么说。”董大山赶紧摆手,“人家有制度,我……”
“制度?”吴晓萌冷笑一声,“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昨天下那么大的冰雹,你把人拉进来是对的啊。难道看着人家里外被砸?”
董大山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吴晓萌掏出手机:“他把电话给我,我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别别别。”董大山赶紧拉住她,“吴总,你不能这样。你要打这个电话,我就没法在这干了。”
“为什么?”
“他是经理,我就是个看门的。你打了电话,他当面不说,背地里能没意见?”
吴晓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了。
“行,我不打。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算了。”董大山说,“就当我倒霉。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干这种傻事了。”
吴晓萌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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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晓萌回到家,越想越气。
她老公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把事情说了,她老公说:“这事确实过分,但咱们也管不了啊。物业的事,哪是咱们能插手的。”
吴晓萌没接话,拿起手机翻了翻业主群。
明苑小区有三个业主群,一个大群,一千来号人,平时聊天的就是那几十个活跃的。
吴晓萌在大群里待了好几年,知道这个群平时安静的像个死水潭子,但只要一提到物业,立刻就能炸锅。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在群里发。先打了个电话给张德明。
张德明是小区住得最久的业主之一,今年六十八,退休干部。
他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但威望很高。
因为他在小区的各种纠纷中总能拿出个说法来,大家都服他。
“张叔,我跟你说个事。”吴晓萌把事情讲了一遍。
张德明听完,沉默了几秒钟,问:“那个保安叫什么?”
“董大山。”
“就是那个东北的?”
“对,个子不高,挺老实的那个。”
张德明哦了一声:“我知道他。那人不错,有回我拎东西回来,他帮我送家门口去了。”
“就是啊。”吴晓萌说,“这种好人都被欺负,咱们看着心里过不去。”
张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在群里说说这个事。”吴晓萌说,“让大家知道知道,物业是怎么对待好人的。”
“可以。”张德明说,“但要拿捏好分寸。别一上来就骂人,那样反而把理丢了。”
“我知道。”
吴晓萌挂了电话,打开业主群。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她先是把昨天冰雹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董大山把外卖小哥拉进保安室避雨,今天被薛宏达扣了八百块。
她没有加油添醋,只是把事实讲了一遍,最后说了句:“我就是觉得,这样的处罚不太对劲。”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大概有二十秒。
然后,刷屏开始了。
“什么?就因为避雨扣钱?”
“薛宏达这人我在物业办公室见过,凶得很。”
“八百块?这都快赶上一半工资了吧?”
“我说句难听的,物业这帮人就是不干人事。”
“支持曝光!”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吴晓萌盯着屏幕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知道这事已经发酵了,接下来就看怎么走了。
这时候,董大山还不知道群里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保安室里,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账。
这月房租一千二,生活费按五百算,剩多少钱还能寄给儿子?
算了半天,发现自己兜里的钱怎么都不够。
儿子下个月过生日,他想寄个红包回去,现在怕是寄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儿子,最近咋样?钱够花不?不够跟爸说。”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董大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玻璃窗上的裂纹发呆。
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还是过年的时候贴的。
上个月业主给他送了副新的,他舍不得换,说旧的还能用。
这时候门口有人喊:“老董!”
董大山抬头一看,是业主张姐。张姐住七号楼,平时见着面就说两句话。
“老董,你没事吧?”张姐问,脸上带着关切。
“没事啊,咋了?”
“群里都传开了。”张姐说,“说薛宏达扣了你八百块钱。”
董大山脸色变了。
“谁……谁说的?”
“吴晓萌说的啊。”张姐说,“她就在群里说你的事了。你去看一眼吧,群里全在骂物业呢。”
董大山脑子嗡的一声响。
坏了。
04
董大山把手机打开,业主群的消息已经刷到九十九条了。
他嘴皮子都在发抖。
往上翻了翻,吴晓萌发的消息他已经看见了。
再往下看,几百条消息,全是骂薛宏达的,骂物业的,还有几个说要明天去讨说法的。
董大山赶紧给吴晓萌打了个电话。
“吴总,你怎么把这事发出去了!”
“咋了?”吴晓萌说,“我这也是为你说话。”
“为我说话?”董大山急得直跺脚,“你这样薛宏达会更恨我。我在这工作三年了,不想丢了饭碗啊。”
“你放心,丢不了。”吴晓萌说,“这事我已经跟张叔商量过了,后续有人会跟进的。”
“啥后续?”董大山问。
“你别管了。”吴晓萌说,“老董,你人太好,这年头好人就是要被欺负的。你放心,这次我保你没事。”
董大山挂了电话,愁得不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找薛宏达认错?可这事又不全是自己的错。不去吧,万一薛宏达真把自己开了呢?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去找薛宏达谈一谈。
薛宏达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都没抬:“进来。”
董大山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搓着手:“薛经理,我……我有话跟你说。”
薛宏达抬起头,目光冷淡:“说吧。”
“就群里那个事……”董大山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不知道吴晓萌会发出来。我已经跟她说了,让她把消息撤了。你别生气。”
薛宏达靠到椅背上,好半天没说话。
“董大山,你知道这事对我有啥影响吗?”
“我……我知道。”
“你不知道。”薛宏达冷笑了一下,“这事要是传到总部去,我这个月的考核就黄了。”
董大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说对不起。
“行了行了。”薛宏达摆摆手,“你出去吧。”
董大山还想说什么,看见薛宏达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只好转身走了。
回到保安室,他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吴晓萌,一个是张德明。
“老董,你去哪了?”吴晓萌问。
“我去找薛经理了。”
“找他干啥?”吴晓萌皱着眉头,“跟他认错去了?”
“我……”董大山低头说,“我怕他生气,把我开了。”
张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董,你不用怕他。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可是……”
“你放心。”张德明说,“我已经给我侄子打过电话了,他在区劳动监察大队上班。”
董大山愣住了:“劳动监察大队?”
“对。”张德明说,“你们公司的规章制度我看了,上面写的是,保安违反规定,可以警告,可以培训,但没有说可以直接扣绩效。除非公司有明确的考核制度,而且这个制度必须是你签字确认过的。你签过吗?”
董大山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张德明说,“薛宏达扣你那八百块,严格来说是不合规的。上个月那三百块也是。要是闹起来,他反而没理。”
董大山心里五味杂陈。
“张叔,我不想闹。”他说,“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我知道。”张德明说,“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闹就不会发生的。”
吴晓萌接话:“我听说,薛宏达这几年的考核都不太好。他这是拿找茬当本事。你的事只是一个例子,他之前还扣过其他人。这次要是不出头,以后他更嚣张。”
董大山沉默了。
“行了,你先别多想。”吴晓萌说,“看看明天咋样再说。”
天黑的时候,董大山坐在保安室里。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没事吧?”儿子问。
董大山一愣:“你咋知道的?”
“吴姐打电话来了。她说你被公司欺负了。”
“没事没事。”董大山赶紧说,“爸好着呢,你别担心。”
“爸,你别老忍着。”儿子说,“你要是干得不开心,就辞职吧。我这边能顾得过来。”
董大山笑着说:“爸干得好好的。别听人瞎说。你安心工作。”
挂了电话,董大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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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吴晓萌又接到了张德明的电话。
“小吴,我跟我侄子说过了,他说可以介入调查。”
“真的?”吴晓萌激动得站起来。
“真的。但他说需要当事人自己投诉,不能是别人代劳。”
吴晓萌有点犯难:“老董那个性格,我怕是说不动他。”
“这我知道。”张德明说,“所以先别跟他说投诉的事。你先让他把扣款的证据整理好,比如那个书面警告的单子,还有上个月扣三百的单子。”
“他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只能咱们帮他出面了。”张德明说,“我侄子说,像这种公司违规扣款的事,只要有人举报,他们就会来查。不一定要当事人亲自投诉。”
吴晓萌心里有了底。
下午两点多,她去了保安室。董大山正在吃午饭,一个馒头,一瓶矿泉水。
“老董,你还真能省。”吴晓萌说。
“习惯了。”董大山笑笑,“早饭不吃,中午一个馒头,晚上回家做点菜,够了。”
吴晓萌坐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老董,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昨天薛宏达扣你钱的事,这肯定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想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他会继续欺负你。”
董大山放下馒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就是个看门的,去跟他闹,最后吃亏的不还是我?”
“要是有人帮你呢?”
“谁?”
“张德明的侄子,在劳动监察大队上班。”吴晓萌说,“他昨天已经问过了,薛宏达扣你的钱,是违反规定的。只要你愿意,这事能翻过来。”
董大山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很快又暗淡了。
“算了。”他说。
“我不想惹麻烦。”董大山说,“薛宏达是经理,我一个保安,得罪了他,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你现在就好过了?”吴晓萌急了,“你都被扣八百块了,你还觉得好过?”
董大山低下了头。
这时候,门口突然有人喊:“老董!”
两个人抬头一看,是林高超。
“大叔!”林高超推着电动车走过来,“我还记着你呢。那天太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董大山站起来,“你咋又来了?”
“我在这边有一单要送。”林高超看了看吴晓萌,又看了看董大山,“大叔,你脸色不太好啊,出啥事了?”
董大山不想说,吴晓萌却不客气:“他因为让你进屋避雨,被物业经理扣了八百块。”
林高超愣住了。
“啥?扣钱?”
“对。说他擅离职守,还让外人进保安室。”
林高超脸色变了:“就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董大山赶紧说,“你别多想。”
林高超站在那里,手紧握着车把,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滑了几下:“大叔,我前天拍了段视频。”
“啥视频?”
“就是那天冰雹停了之后,我准备走的时候拍的。”林高超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后面还有一段。”
吴晓萌接过来一看,画面里,董大山正在门口站着。
视频里能听到林高超的声音:“大叔,走了啊。”董大山说:“慢点骑。”然后镜头一转,拍到了保安室门口,董大山的雨衣盖在一个餐箱上。
“这是啥?”吴晓萌问。
“那天冰雹下完,我的餐箱被淋湿了。”林高超说,“大叔让我把餐箱放进来,他拿雨衣给盖住了。他说送饭的箱子不能湿,湿了里面的饭没人要。”
吴晓萌看着画面,眼睛有点发酸。
“这段视频挺值钱的。”她说。
“对。”林高超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大叔,要是物业要找你麻烦,我手机里有证据。你那不是擅离职守,你是……”
他顿了一下:“你是帮我干活。”
董大山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高超会来这么一手。
“小伙子,谢谢你。”董大山声音有点哑,“但这事真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林高超说,“你要是因为这被扣钱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吴晓萌站起来:“老董,这下你还有啥说的?人证物证都在。你要是还不愿意站出来,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小区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他在这干三年了,看着小区里的小孩长大,看着大爷大妈遛弯,看着年轻人上班下班。
他从来没想过要惹事,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有些人,就是不让别人安生。
“行。”他终于说,“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06
当天晚上,董大山回家的路上,在小区门口遇到了薛宏达。
两个人就那样对面走,躲都躲不开。
薛宏达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董大山,今天下午谁来找你了?”
“没……没人啊。”
“我看见了。”薛宏达说,“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又来了吧?怎么,昨晚的教训还不够?”
董大山咬着牙没说话。
“我告诉你,公司有规定,保安室不得让外人逗留。你要是再犯,就不是八百的事了。”
董大山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被老师训话。
薛宏达走了,他还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床上,越想越憋屈。他也是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现在沦落成被人这么甩脸色。
他拿起手机,翻到吴晓萌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吴总,我答应了。你们想咋弄就咋弄吧。”
吴晓萌几乎是秒回:“你确定?”
“确定。”
“好。明天早上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吴晓萌马上给张德明打了过去:“张叔,老董同意了。”
“行。”张德明说,“我这就给我侄子打电话。”
这一夜,很多人的手机都没有消停过。
第二天一早,吴晓萌到保安室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小区业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吴姐,我们也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这事太气人了,我们都想出把力。”
吴晓萌点点头:“行,待会儿你们都上,但别慌。先看我咋说,我再喊你们。”
八点半,吴晓萌带着一群人来到物业办公室门口。
薛宏达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见外面热闹,探头一看,脸色变了。
“吴总,你们这是干什么?”
“薛经理,我们来给你送个东西。”吴晓萌把手里的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薛宏达接过来一看,是打印出来的物业管理规定,上面用红笔划了几条。
“这几条你应该比我熟。”吴晓萌说,“上面写的是,保安违反规定,可以警告、培训、调岗,但没有写可以扣绩效。你们的考核制度呢?董大山签字了吗?”
薛宏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懂管理吗?公司有公司的内部考核制度。”
“那你拿出来。”吴晓萌说,“让我们也看看。要是真有这个制度,而且董大山签字了,那我们无话可说。要没有,那你扣的钱就是不合法的。”
薛宏达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吴晓萌说,“我们就是想讨个公道。”
这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薛宏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哪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王……王主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薛宏达的手开始发抖。
“好好好,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他又接起了第二通电话。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一个小时后,薛宏达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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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宏达面前的办公桌上堆了二十几张便签纸,每张纸上写着一个来电记录。
从街道办到市物业协会,从外卖平台到区劳动监察大队,最后一个是区域总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总部那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