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父母接到城里的那天,我站在玄关,看着岳父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茶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的行李还没打开,岳母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磊,房贷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钱留着给你爸妈养老,我和你爸就轻松了。”
我转头看郑巧,她低着头,脸色白得像纸。
我爸妈站在客厅中央,拎着蛇皮袋,像是闯进了别人家的门。我爸干咳两声,我妈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那一刻我知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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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在出站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我爸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我爸背着一个蛇皮袋,我妈拖着一个拉杆箱,箱子拉链都裂开了,衣服塞得鼓鼓囊囊。
“磊儿!”我妈看见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接过蛇皮袋,挺沉的,不知道塞了啥。我爸走在后面,脸色不太好,走两步就得歇一下。
“爸,你咋了?”我问。
“没事,坐车坐久了,脚肿了。”我爸摆摆手。
我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肿得发亮。他在老家种了三亩地,这五年来我一次都没回去看过,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
上了出租车,我妈开始翻包:“妈给你带了腌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还有你爹种的腌萝卜……”
“妈,不用带这些,城里什么都有。”我说。
“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媳妇会腌菜吗?我看是不会。”
我没接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妈眼睛都直了。那小区有个大门楼子,保安穿得跟警察似的。我妈拽着我爸的胳膊:“他爹,你看这小区,真气派。”
我爸没说话,只是拎着蛇皮袋跟在我后面。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给我妈介绍:“妈,这是电梯房,一共十五层,咱家在八层。”
“八层好,八层吉利。”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门打开的时候,郑巧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
“阿姨,叔叔,快进来。”郑巧挤出一个笑。
我妈换了鞋,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客厅里摆着岳父送的真皮沙发,电视墙上是实木背景,吊灯亮闪闪的。
“哎哟喂,这房子真气派。”我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磊儿,你在城里过得这么好,咋不早点接我们来?”
郑巧在厨房切菜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爸拽了我妈一下:“你少说两句。”
“咋了?我说错了吗?我儿子住这么好的房子,我来看看怎么了?”我妈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天晚上,岳父岳母来了。
他们拎着水果,进门一看满屋子的人,岳母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哟,亲家来了。”
岳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介绍:“爸,妈,这是我岳父岳母。”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亲家母,你可真年轻。你这房子买得好,我儿子住着享福了。”
岳母笑着点点头,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气氛挺尴尬的。我妈一直在说村里谁谁谁的儿子也买了房,谁谁谁的媳妇多能干。郑巧埋头吃饭,筷子都没怎么动。
岳父吃完了,放下筷子:“小磊,你爸妈这次来,准备住多久?”
我张了张嘴,看见我妈正盯着我。
“住……住一段时间吧。”我说。
岳父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去了阳台,打了很久的电话。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一直在看手机,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我手里的烟快烧完了。
“小磊。”岳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转过头,她站在阳台门口。
“妈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
她知道什么了?我接爸妈来没跟她商量这事?
“你爸说了,以后房贷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岳母的声音很轻,“你爸妈来了,我们也该出出力嘛。你妈说得对,你是个孝顺儿子。”
她说完就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房贷?自己看着办?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查余额的时候,看见岳父的转账记录停在那,最后一条写着——“6月,最后一个月。”
02
日子突然就变了。
岳父的那条转账记录停在了6月,之后再没来。我刚开始没在意,想着可能晚一两天。
到了20号,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您本月的房贷18000元尚未扣款,请您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翻了一下工资卡,这个月发到手9000不到,绩效被扣了。
郑巧的卡我不好动,她的工资一直是她在管。
想了半天,我给郑巧发了条微信:“巧儿,这个月房贷你转了多少?”
“转了一千。”她回,“我也刚发工资。”
我愣了一下。
结婚五年,房贷一直是岳父打两万,剩下的两千我和郑巧平摊。
现在岳父不打了,两万块凭空消失,我和郑巧加起来才一万六,还差两千。
我去客厅倒了杯水,看见我爸妈坐在沙发上。我爸在看电视,我妈在择菜,茶几上摆着她从老家带来的花生。
“磊儿,今晚想吃什么?”我妈抬头问我。
“随便。”我说。
“随便是什么意思?你这么瘦,得补补。明天妈去菜市场买只鸡给你炖汤喝。”
“妈,不用,城里的菜贵。”
“贵怕啥?我儿子赚了钱,还不给我吃了?”我妈笑着说。
我没吭声。
晚上,郑巧回来得晚。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书房里对着一张单子发呆。
那是我爸的检查单。
上周我偷偷带他去体检了。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郑巧。
单子上写着: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知道那个字眼意味着什么。肺癌。
我爸的身体一直不好,来这几天我看着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我不敢想那个字,也不敢问。
门开了,郑巧走进来。
“你蹲这儿干嘛?”她问。
“没事,找东西。”我把单子塞进口袋里。
郑巧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我一会儿。
“宋磊,你爸是不是不太舒服?他老咳。”
“老毛病了,抽烟抽的。”我说。
“要不要带他去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郑巧盯着我看了几秒,我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但她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早上起来,我看见我爸妈在厨房里忙活。我妈炸了油条,熬了粥,还炒了两个菜。
“磊儿,快来吃饭,趁热。”我妈招呼我。
我去叫郑巧,她已经起了,在卫生间化妆。
“吃早饭了。”我说。
“你们先吃,我不饿。”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回到餐桌前,我妈已经把粥盛好了。
“巧儿呢?”她问。
“不饿。”
“不饿?我辛辛苦苦做的,她说不饿?”我妈脸沉下来。
“妈,她早上一般不吃。”
“那也得吃点啊,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爸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吃你的饭。”
我妈这才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我问了银行,能不能申请延期还贷,被拒绝了。我问了同事,他们也说没有多余的钱借我。
郑巧问了我一次房贷的事。
“你爸的卡怎么还没到账?”她问。
“不知道,可能他忘了。”
“忘了?他打五年了,一次也没忘过。”郑巧看着我。
“要不……我问问他?”
我低下头:“行,你问吧。”
电话我没打。郑巧也没打。
月底的催款电话还是打来了。
那天下午我妈接的,她听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磊儿!银行的人问你要钱!说房贷没还!”
她举着电话站在客厅里,声音尖得刺耳。
我从书房冲出来,抢过电话,那边已经挂了。
“妈,你咋接我电话?”我没忍住。
“咋了?我不能接你电话?”我妈瞪着我,“你欠银行钱了?房贷没还?”
“这个月……”
“你没钱还房贷?你一个月赚那么多,还不起房贷?”我妈声音都变了。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跟我说清楚!”
我爸在旁边吼了一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妈这才闭了嘴,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下来了:“我命苦啊,养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的家突然乱成一锅粥。
郑巧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哭完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郑巧看了一眼,没问。
她径直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晚上吃饭,四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我爸咳嗽了几声,我夹了口菜,嚼了嚼,觉得没啥滋味。
“磊儿,”我爸突然开口,“你房贷,差多少?”
我愣住了。
“爸,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差多少?”
“差不多一万。”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你把卡号给我,我卡里还有三万。”
“爸,那是你养老的钱。”我说。
“养老也是你养我。”我爸放下筷子,“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能养我们。”
我妈在旁边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没动我爸的钱。
但我知道,这事早晚得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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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发了工资那天,我拿着手机坐在书房里算了半天账。
9000块,还了花呗、信用卡、上个月欠的网贷,剩下不到5000。
房贷18000,一分不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涩。
门被推开了,郑巧站在门口。
“宋磊,这个月的房贷,你怎么想的?”
“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工资9000,房贷18000,差一万。”
“我可以去借。”
“借谁的?”郑巧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你爸妈?你爸妈的养老钱?”
“不是……”
“那借谁的?借亲戚?你亲戚谁有钱?”她问。
郑巧停了一会儿,低下头:“宋磊,咱俩结婚五年,我妈每个月打两万过来。你从来没问过一句,你觉得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知道是岳父给的。”
“你知道?你知道你为啥连个屁都不放?”
“我……”我张了张嘴。
“你爸妈来了,你说都不跟我说一声,直接把票订了。你妈天天在家里指手画脚,嫌这嫌那,你一句话都不说。我爸停了房贷,你一句都不问。宋磊,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那么想……”
“你那不是想,你那是不想。”郑巧站起来,眼眶红了,“你不想面对,你不想说,你不想得罪你妈,你也不想得罪我。你就想把所有人哄着,谁也不得罪。但最后呢?受夹板气的是我。”
她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那个计算器界面还在,数字孤零零地挂在那。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岳父了。
他住在城南,离我家四站地铁。我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岳母正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
“小磊?你咋来了?”岳母愣了一下。
“妈,我来找爸……说点事。”
“进屋吧,你爸在书房。”
进了屋,岳母给我倒了杯水,指了指书房的门:“进去吧,他在看书。”
我敲门。
“进来。”
岳父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爸。”我叫了一声。
他放下书,看了一眼我:“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咋说。
“房贷的事?”岳父先开口了。
“嗯……”
“你爸妈在你那住着,过得还好吧?”
“还行。”
“还行就行。”岳父点点头,“我一个月打两万,打了五年。你算过没有,总共打了多少?”
“120万。”我说。
“对,120万。”岳父摘了老花镜,“这五年,你爸妈在乡下,你一次也没跟我说过要接他们来。这次突然接来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小磊,我不是不让你接,是你不跟我说。”
“爸,我……”
“你听我说完。”岳父摆摆手,“你爸妈是你爸妈,这话没错。但你跟我女儿结了婚,这个家就是我女儿的。你爸妈来了,四个大人住在170平的房子里,怎么住?你想过吗?”
“我……”
“你妈每天跟巧儿吵架,你知道吗?巧儿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你岳母去看过,你妈说巧儿‘不会做饭’‘不心疼男人’‘浪费钱’。你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我低下头,一个字说不出来。
“小磊,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们。我是看不惯你委屈我女儿。”岳父站起来,走到窗前,“两万块一个月,对我来说不算多。但我看的是态度。你接你爸妈来,不跟我女儿商量,你觉得这事对不对?”
“不对。”我小声说。
“不对你反省了没有?想了办法没有?”
“我想……”
“你想什么了?”岳父转过身看着我,“你去借网贷,对吧?”
“不用问,我知道。”岳父说,“你别以为你妈天天在家里没事干,她什么都知道。巧儿哭着打电话来,说你偷偷借网贷。你知道吗?网贷利息高得吓人。”
“别解释。”岳父说,“你现在要做一件事。把你爸妈送回去,然后把借的钱还了。等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再把爸妈接来。每个月多出来的房贷,我可以补,但不是现在。”
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爸,我爸……身体不太好。”
“什么病?”
“肺癌。”
岳父愣住了。
整个书房安静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有车按喇叭,刺耳得很。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岳父问。
“上个月。”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怕她告诉巧儿。我不想让巧儿担心。”
岳父看着我,眼神变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回椅子上:“小磊,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你爸有病,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瞒着所有人,自己扛,能扛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说,声音都有点颤。
岳父叹了口气:“那两万块,我可以继续打。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人安排明白。你爸的病,该治治。你妈那边,你也得管住。”
“我明白了。”
“回去跟巧儿说清楚,别瞒着她。你们是两口子,什么事都得一起扛。”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岳父叫住我。
“小磊,这次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把这事的账算明白了。”
回到家里,郑巧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巧儿,我跟爸说了。”
“说了什么?”她头也没回。
“我说了房贷的事,也说了我爸的病。”
郑巧转过身,盯着我。
“你爸什么病?”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瞒着我?”
“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怕我不管他?”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郑巧走进来,蹲在我面前。
“宋磊,你知道我生气的不是房贷,不是钱。我气的是你瞒着我。”
眼眶红了,她没哭出来。
“你爸病了,你还瞒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扛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好多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4
我爸住院了。
早上起来他发现咳血了,痰盂里一片红。我妈吓得腿都软了,我直接打了120。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拍完CT,医生说:“三期,但还可以手术,要先做两个周期的新辅助化疗,把肿瘤缩小一点。”
“多少钱?”我问。
“化疗一个周期两万左右,手术四万到六万。”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我妈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一个劲儿地追问我:“磊儿,你爸咋了?癌不癌症的?”
“妈,你别问了。”我说。
“什么叫别问了?你爸是不是癌?”我妈拽着我胳膊,手都在抖。
“是……早期,能治。”
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护士赶紧过来拉她,劝了半天才劝住。
郑巧请了假来医院,拎了饭盒和水果。她看见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走过去蹲下来:“妈,别哭了,叔叔的病能治。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妈抬头看着郑巧,嘴唇抖了半天。
“巧儿,是妈不对……”她突然拉住郑巧的手,“妈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你爸这病……”
“没事,妈,过去了。”郑巧拍了拍她的背,“咱们先把叔叔的病治好。”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那天晚上,我和郑巧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化疗一次两万,做两次就是四万,再加上手术和后续治疗,至少要十万。”郑巧拿出手机算了账,“你手里还有多少?”
“不到两万。”
“我手里有三万多,加一起勉强够第一个疗程。第二个疗程的钱……”
“我想办法。”
“又想借网贷?”郑巧看着我,“宋磊,你别傻了。网贷利息那么高,你借得起还不起。”
“那咋办?”
郑巧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我爸妈。”
“不行。”
“为啥不行?”
“我不能总靠你爸妈。”
“那你靠谁?靠网贷?”郑巧声音提高了,“宋磊,你爸是你爸,也是我爸的亲戚。你让他知道了,他会不帮?”
我低下头,没说话。
郑巧拨了电话。
“妈,叔叔生病了,肺癌,化疗需要钱……”她说的很慢,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挂断电话,郑巧看着我:“我妈说明天转五万过来。”
我抬起头,眼睛酸得睁不开。
“又欠你家了。”我说。
“什么你家我家的?”郑巧看着我,“宋磊,我们是两口子,你爸就是我爸。你别分那么清。”
我点了点头。
但那句“又欠你家了”,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口。
我妈那边,情绪稳定了一点。但她开始跟我掰扯:“磊儿,你爸这病,你岳父家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们帮不帮忙?”
“帮。”
“帮忙就好。”我妈看了一眼郑巧,“巧儿她爸妈,人挺好的。”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前几天她还在嫌郑巧不会做饭,嫌她浪费钱,这会儿又说人好了。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岳父打来的。
“小磊,你爸的事我知道了。钱的问题你不用管,先把病治了。”
“爸……”
“别说了。”岳父打断我,“你爸是你爸,我帮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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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住进医院的那天晚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病房角落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来回掰,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我爸。我爸已经睡着了,打着吊瓶,呼吸平缓。
“妈,你回去睡吧,我守着。”我说。
“不,你回去,我守着。”她没抬头,“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请假了也要回去,巧儿一个人在家。”我妈抬起头看我,“你快回去,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已经坐在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
回到家,郑巧正在厨房煮粥。
“叔叔吃了吗?”她问。
“医院有药,不能吃。”
“那我煮点粥带过去,明天早上他饿了,还能喝两口。”
我没说话,走进客厅坐下来。
郑巧端了碗粥过来,放在茶几上:“喝点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看着那碗粥,白色的米粒飘在汤里,热气升起来,熏得眼睛发酸。
“巧儿,”我叫她,“你后悔跟我结婚吗?”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我。
“没后悔。”
“以前你们家帮了我们那么多,我总觉得理所当然。”我低着头,“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郑巧没接话。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婚后第一年,我爸说,你们房贷高,我帮着还一点。那时候我挺感激的,但后来,你爸妈来了,我才知道,我爸帮的不只是钱,是帮你扛着一个家。”
“我心里明白。”
“你明白?”郑巧看我,“你明白,你妈说我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张了张嘴。
“我不是怪你。”郑巧把粥端到我面前,“我只是觉得,你得学会扛事。你爸病了,你妈情绪不稳,房贷压着,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得站出来。”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喉咙疼。
“我知道。”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医院,就看见我妈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不行,我儿子在城里也有家,我不能拖累他……可我不能看着你爹死在床上……你借我点钱……”
我走过去,挂了她的电话。
“妈,你别借了。”
“不借哪来的钱?”我妈红着眼眶,“你岳父家又不是银行……”
“妈!”我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妈愣住了。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盯着我们。
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妈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妈,巧儿她爸给了五万,她妈又给了五万。你儿子没本事,你骂我两句都行。你别再说那些话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用力攥了攥。
下午,郑巧下班后匆匆赶到医院。她带了一份饭给我,然后给我妈递了张纸巾。
“妈,擦擦脸。”
我妈接过纸巾,看了郑巧一眼,突然哭出声来,一把拉住郑巧的手:“巧儿,是妈不好,以前说你不好……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郑巧愣了一下,弯下腰拍了拍我妈的背:“没事,妈。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病房的走廊尽头。
手机亮了,是岳父发来的消息。
“小磊,你爸刚做了检查,你过来一趟。”
我心脏一紧,赶紧跑回病房。
岳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他看着我,表情复杂。
“医生说了,你爸的肿瘤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比较大,但不做的话,情况会更糟。”
我站在那儿,感觉脚底有千斤重。
“你妈那边,瞒不住了。”岳父说,“她自己打电话回老家,把事情说出去了。你几个叔叔姑姑明天都要过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上午,你回家跟你妈坐下来好好谈谈。她是你妈,也是巧儿婆婆。这个家不能再乱下去了。”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的病,我这边能扛住。但你自己,也得扛起来。”
走出医院,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
我站在街边,风吹过来,冷得直哆嗦。
06
第二天一早,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拎了早饭回来,她也没吃,就那么坐着。
“妈,吃口饭。”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你爸啥时候能出院?”
“还没手术,出院还早。”
“手术要花多少钱?”
“十几万,够。”
“够?”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磊儿,你哪来那么多钱?你不是还房贷都还不起吗?”
“巧儿她爸妈给了。”
我妈愣了一下,低下头。
“又借人家的?”
“不是借,是给的。”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我妈接起来,是我二叔打过来的。
“嫂子,我哥病了?”
“嗯。”
“……肺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买票过来。”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哥病了,我当兄弟的能不来看一眼?你把我哥当什么了?”
电话挂了。我妈拿着手机,眼眶红了。
下午,我二叔真来了。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直接到医院,见到我爸的第一句话就是:“哥,你咋回事?”
我爸躺在床上笑了笑:“没事,小病。”
“肺癌还小病?”我二叔吼了一句,“嫂子呢?咋照顾的?”
我妈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二叔,你别这样。”我拉住他,“我妈也急坏了。”
“我急?”二叔瞪着我,“你妈急?你们城里人知道啥?我哥在乡下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为了啥?你们倒好,在城里住大房子,借钱送我爸来城里,哪来的脸?”
病房里鸦雀无声。
护士进来打针,戳破了那个僵局。
“家属先出去,病人要休息了。”护士说。
我把二叔拉到走廊上:“二叔,你别闹了。我爸的病,能治。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办法?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房贷多少?你哪来的办法?”
“巧儿她爸妈帮忙了。”
二叔愣了一下:“谁?”
“巧儿她爸妈。”
二叔不说话,靠在墙上,脸色又红又白。
晚上,郑巧下班来医院,把饭放到我跟前。二叔看见她,表情有些复杂。
“巧儿,来,坐。”
郑巧坐下了,二叔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巧儿,叔叔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叔叔,你也是担心大爷。”郑巧说着,把饭盒打开,“吃饭了。”
二叔接过饭盒,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蹲在走廊尽头,岳父打来电话。
“小磊,你二叔来了?”
“来了。”
“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过来一趟,跟你爸谈谈。”
“别叫爸了。你爸也是爸。”他说,“你要记住,你不仅是儿子,还是丈夫,是女婿。你妈和你二叔不懂,但你得懂。”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它也看着我,冷冷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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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岳父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亲家,身体好些了吗?”
我爸靠躺在床上,看见岳父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妈赶紧扶住他:“别动,打针呢。”
“躺着就好。”岳父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二叔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岳父。
“这位是?”
“我是小磊的岳父,咱们第一次见。”岳父伸出手。
我二叔握了握,没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岳父看着我二叔,“你是小磊的二叔,也是他爸的弟弟,对这个家有感情,我理解。但有些事情,我想说在前头。”
二叔看着他。
“这个病的钱,家里能扛得住。”岳父说,“我跟我老伴商量好了,后续的治疗费用我们来出。你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二叔愣了一下:“你们……是亲家,又不是一家人,这钱……”
“我女儿嫁给了小磊,小磊就是我儿子。他爸病了,我们做长辈的,能帮就帮。”岳父说着,转过头看着我,“小磊,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岳父面前。
“你爸的病,钱的事不用你管。你要管的是两件事:第一,把自己的家安顿好。第二,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爸。你媳妇那边,你自己去说清楚。”
“行了,我走了。”岳父站起来,“小磊,你送送我。”
我跟着岳父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空荡荡的。
“小磊,”岳父停下脚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我是来给你撑场子的。”岳父转过身看着我,“你二叔是觉得你把爸接城里来,没照顾好。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没照顾好。但你记住,这个家里,最累的是你,不是你二叔,也不是你妈。你一个人扛着三头的事,两头不讨好。”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你爸的病,我这边扛。但你得把家收拾好,把关系处理好。这是你爸的病,也是你成长的病。”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人这一生,总有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给你撑一把。
我岳父,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