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天,我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着大伯家二楼的窗户。
窗户亮着灯,里面传来他媳妇贾明珠的笑声。
我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手心全是汗。
母亲从我身后走过来,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走吧,再跟你大伯说说。”
我摇头:“妈,他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母亲咬咬牙,拉着我就往大伯家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贾明珠的声音传出来:“傅志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借钱给那个病秧子家,咱俩就离婚!”
大门突然开了,大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们。
“嫂子,俊茂,不是我不帮。你们家那个窟窿,填不满的。”
他“砰”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头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嫂子,俊茂。”
我转身,看见二叔肖林站在夜色里,眼睛红红的。
他身后,跟着那头养了八年的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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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
县一中的老师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时,我还在村头的水田里插秧。
我妈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
“俊茂!你考上了!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我扔下手里的秧苗,撒腿就往家跑。
沾满泥巴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接过那张通知书。
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录取通知书。
我看了又看,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
我抱着通知书,在村头的泥地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汗水混着笑声,像个疯子。
可这种高兴没持续多久。
等晚上回到家,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咳得喘不上气,母亲正把最后一碗白面留给我。
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父亲肖祥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
年轻时候给人家盖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肺。
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吃药比吃饭还费钱。
母亲周华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女人。
可再能干,一个女人也撑不起这个家。
我还有个妹妹,才上初中,马上也要交学费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录取通知书就在枕头底下,跟烙铁一样烫。
我爬起来,拿着通知书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还有火星。
我把通知书举起来,真想把它烧了。
我就不该考这个大学。
考上了有什么好?
家里拿什么供我?
可我刚刚凑近灶膛,母亲就从屋里冲出来了。
“你干什么!”
她一把抢过通知书,死死抱在怀里。
然后“啪”地给了我一巴掌。
“你疯了你!”
母亲的手在发抖,眼泪啪啪往下掉。
“我供你读了十二年书,你考上了就要烧了?”
“你对得起谁?”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母亲把通知书抚平,上面被烟熏黑了一块。
她用手擦了又擦,眼泪滴在上面。
“妈……”
“别喊我妈!”母亲瞪着我,“你给我听好了,这个书你必须读!”
“你爸身体不好,我还能干。”
“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
我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
十二年了,为了供我读书,母亲起早贪黑。
天不亮就起床给我做饭,晚上还要给人缝衣服挣钱。
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裂的,冬天冻得像胡萝卜。
我看着就想哭。
可我考上大学了,她还要供我。
四年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块。
上哪儿弄?
村里最有钱的就是我大伯傅志勇。
他早些年跑运输,挣了不少钱。
十年前就盖了村里第一栋两层小楼。
那时候我们全家还住在土坯房里。
有人说大伯身价早过百万了。
可他不愿意帮我们。
这些年,父亲身体不好,大伯从来不来看一眼。
偶尔在路上遇见,他也装作没看见。
母亲说过:“你大伯心硬,指望不上。”
可现在,她又要去指望了。
那晚,母亲把通知书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在床头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红着眼睛对我说:“走,去你大伯家。”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头酸得不行。
“妈,要不我不读了。”
母亲瞪了我一眼:“再说这种话,我打死你!”
02
大伯家住在村东头,是村里最好的房子。
两层小楼,外面贴了白瓷砖。
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还有一辆三轮车。
这在当时,已经是了不起的人家了。
我跟母亲站在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
母亲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大伯媳妇贾明珠。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抹得白白的。
看到是我们,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哟,周华啊,啥事?”
母亲赔着笑:“明珠,勇子在家吗?我找他说点事。”
贾明珠回头喊了一嗓子:“勇子,你嫂子来了!”
大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他看到我们,皱了皱眉:“进来吧。”
客厅里摆着皮沙发,电视柜上放着彩色电视机。
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阔气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
她从布包里拿出我的录取通知书,双手递给大伯。
“勇子,你看看,我们俊茂考上大学了。”
大伯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好事啊,恭喜你们了。”
母亲吸了口气:“勇子,嫂子跟你开个口。”
“俊茂上大学的学费,一年要一万多块。”
“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要两万块。”
“家里实在是拿不出这个钱。”
“想跟你借一点。”
母亲说完,脸都红了。
大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贾明珠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嫂子,你们家那日子,谁不知道?”
“肖祥那身体,药都不能停。”
“这大学四年,少说要八万块钱。”
“你们拿什么还?”
母亲低着头:“等俊茂毕业找到工作,慢慢还。”
大伯放下茶杯:“慢慢还?嫂子,这是多慢?”
“你们家现在都揭不开锅了,还想供大学生?”
母亲急了:“勇子,你也是俊茂的亲大伯。”
“这孩子有出息,你帮帮他。”
大伯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
“嫂子,不是我不帮你。”
“我这一家子也要过日子。”
“我跟你大哥是亲兄弟不假。”
“可你们家这个无底洞,我填不起。”
我站在母亲身后,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母亲的手在发抖,声音也抖了。
“勇子,就两万块,第一年的学费。”
“我们保证,俊茂一定还你。”
大伯转过身,看了看我。
“俊茂,我不怕跟你说句难听的话。”
“你爸那身子骨,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撑几年?”
“你读四年大学,万一他不在了,谁来还这个钱?”
这话一出来,我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傅志勇!你弟弟再不好,他也是你亲弟弟!”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贾明珠在旁边插嘴:“我老公说得对!”
“你们家那个窟窿,谁也填不起!”
母亲再也忍不住了,拉着我转身就走。
“我们走!不求他!”
走到门口,大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嫂子,你别怪我。”
“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这个家。”
“我没义务帮你们。”
母亲头也不回,拉着我走得很急。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家的二层小楼。
那两个窗户,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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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得飞快。
她始终没回头看我。
但我知道,她在哭。
她的肩膀在抖,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我不敢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女在乘凉。
看到我们母女俩,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周华去她大伯家借钱了。”
“借什么钱?就他们家那光景,谁借?”
“我看啊,这孩子书是读不成了。”
我低着头,从她们面前走过。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回到家,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
看到母亲哭红的眼睛,他什么都明白了。
“老大……不借?”
母亲没说话,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父亲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呛得他咳了起来,弯着腰,半天喘不上气。
我赶紧跑过去给他拍背。
“爸,你别急,我不读了。”
“我去打工,挣钱给你看病。”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眶红了:“是爸没用。”
“连儿子上大学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摇头:“爸,你别说了。”
“我长大了,该我去挣钱了。”
父亲抓着我的手:“俊茂,你别怨你大伯。”
“他有他的难处。”
我不怨?
怎么不怨?
他是我亲大伯,身价过百万。
我考上大学,他想都没想就拒绝。
还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这口气,我咽不下。
可咽不下又怎样?
谁让我穷呢?
那晚,家里气氛死沉沉的。
母亲没做饭,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
父亲躺在里屋,咳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要不,偷偷出去打工?
等挣够了钱,再回来上学?
可我走了,父亲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全是血丝。
显然一夜没睡。
“妈,你去睡会儿吧。”
母亲摇头:“没事,我精神着。”
她递给我一个碗:“把饭吃了,一会儿去你二叔家。”
二叔肖林。
我愣住了:“去二叔家?”
母亲点头:“你二叔家虽然也不富裕,但总比咱们强。”
“去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拿着碗,心里头有些堵。
二叔家是什么光景,我比谁都清楚。
他种的田比我爸多,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二婶王姗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腰疼。
还有我堂弟肖磊,跟我一样大。
这些年,二叔帮了我们不少。
可这次,我真的张不开口。
“妈,咱别去麻烦二叔了。”
“二叔家也不容易。”
母亲瞪了我一眼:“你二叔是你亲二叔!”
“你考上大学,他高兴还来不及!”
吃完饭,母亲拉着我去了二叔家。
二叔家在村西头,也是老房子。
院墙塌了一半,也没修。
院子里种了几畦菜,长得还不错。
二叔正在院子里修犁。
看到我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
“嫂子,俊茂,来屋里坐。”
二婶王姗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脸色变了变。
她大概也听说了昨天的事。
母亲坐下后,把情况说了。
“老二,嫂子跟你说句实话。”
“你大哥不帮我们,我也不指望他了。”
“可俊茂这孩子,我真不想让他断了前程。”
二叔沉默了很久。
他抽了一支旱烟,又卷了一支。
二婶在旁边坐着,一直低着头。
“嫂子,你们家的事,我知道。”
“可我们家……”
二叔话没说完,就被二婶打断了。
“当家的,你忘了?咱家那头牛……”
二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家的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那是他八年前花了三千块买回来的小牛犊。
养了这些年,早就成了家里的一份子。
家里地里的活儿,全靠那头牛。
二叔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头一颤。
“俊茂,你先回去吧。”
“晚上,二叔去找你。”
04
那天下午,我坐立不安。
不知道二叔要跟我说什么。
母亲也心神不宁,做饭都没放盐。
天快黑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父亲让我去给二叔家送点菜干。
我说下雨不去。
母亲骂我:“你二叔对你那么好,下刀子你也得去!”
我只好拿着菜干往外走。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二叔家的灯亮着,透着点儿黄光。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当家的!你疯了你!”
“那是咱家的命根子!没了它,地怎么种!”
是二婶的声音。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
“八年的感情!你就舍得?”
“舍得!为了俊茂,我舍得!”
我站在门口,手举着,却不敢敲门。
心跳得“咚咚”响。
二叔要卖牛?
为了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嫂子,你先别急。”
“等我跟赵大山说好了,明天就去牵。”
“赵大山说了,能给八千块。”
“八千块够俊茂第一年学费了。”
“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二婶哭了起来:“那地怎么办?”
“没了牛,你怎么种地?”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地我人工刨。”
“大不了多费点力气。”
“俊茂这孩子,不能耽误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二叔为了我,连牛都要卖了。
他平时多疼那头牛,村里人都知道。
那头牛是他的心肝。
小时候我去二叔家,二叔总让我帮他喂牛。
“二叔这牛,比我亲儿子还亲。”
每次说到牛,二叔都笑得跟朵花似的。
可现在,为了我,他要卖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二叔,你别卖牛!”
二叔和二婶都愣住了。
我眼睛红红的:“我不读书了,我去打工。”
二叔看着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再说一遍?”
“我……”
话没说完,二叔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没出息的东西!”
“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
“考上大学了!说不读就不读了!”
“你是想气死你爸吗!”
我捂着脸,眼泪哗哗往下淌。
二叔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你听着,这书你必须读!”
“老天爷给你这个机会,你爹娘供了十二年!”
“你现在说不读,你对得起谁!”
二婶在旁边拉了拉二叔:“你别说俊茂了。”
二叔推开她,盯着我。
“你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吃饭。”
“吃完饭回去,把通知书收好。”
“学费的事,二叔给你想办法。”
那晚,我在二叔家吃了顿粗茶淡饭。
二婶做的面条,加了俩鸡蛋。
我含着泪吃完了。
回到家,母亲问我:“你二叔咋说?”
我低着头:“二叔说,他要想办法。”
母亲没说话,眼里全是泪。
那天深夜,我被一阵动静吵醒。
走到院子里,看见母亲也起来了。
我们往外看,雨还在下。
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
二叔和二婶从车上下来,浑身湿透。
身后没有牛。
只有二叔手里攥着厚厚一沓钱。
我整个人愣住了。
“嫂子,这是八千块。”
二叔把钱递到我妈手里。
“赵大山那杀猪匠讲了半天价。”
“最后给了八千。”
“明天我再去镇上,把粮卖了,凑个整数。”
二婶在旁边抹眼泪:“当家的,咱家……真没牛了。”
二叔瞪了她一眼:“别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俊茂,好好念。”
“二叔等着你出息。”
母亲跪在地上,给二叔磕了个头。
“老二,嫂子这辈子,记住你了!”
二叔赶紧拉起她:“嫂子,你这是干啥!”
“咱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那晚,二叔走的时候,我追出去。
雨还在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
“二叔!”
二叔停下脚步,没回头。
“二叔,我一定好好读。”
“等我出息了,我孝顺你。”
二叔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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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学那天,母亲送我到了镇上。
她背着我的行李,我背着一包书。
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母亲站在车窗外。
她隔着玻璃,对我喊:“好好念!别省钱!家里有我!”
我点点头,眼泪簌簌往下掉。
车开了,母亲站在那儿,久久没走。
我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头酸得不行。
那八千块,是二叔卖牛的钱。
加上本来准备给父亲看病的五百块。
还有母亲跟邻居借的两千块。
终于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
二叔还把那头牛的牛鼻环塞给了我。
“带着,到了城里,凡事留个心眼。”
“想家了,就看看。”
那铜环磨得发亮,被二叔盘了八年。
我攥在手里,硬邦邦的,硌得手心疼。
到了省城,学校很大,跟我家那村子完全不一样。
住进宿舍,看到室友们家里条件都不错。
有人带了新被子,有人带了新衣服。
只有我,穿的是母亲连夜改的旧衣裳。
骨子里透着一股自卑。
但我没让自己多想。
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
周末去饭馆端盘子,去工地搬砖。
省城工地的活不好干。
搬一天砖,累得胳膊抬不起来。
可一天能挣三十块。
一个月下来,能挣九百。
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富余。
我把钱存起来,一部分寄回家。
剩的存着,准备下学期的学费。
同学们出去吃喝玩乐,我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没脸去。
人家一顿饭钱,够我吃一星期。
人家出去玩一天,够我寄回家给父亲买药。
我能怎么办?
咬着牙,忍着。
每次想放弃的时候。
我就摸出那个牛鼻环。
铜环冰凉,却烫得我手疼。
然后就想起二叔蹲在门槛上的背影。
“娃,好好读,二叔信你能成大事。”
那话,一直在我心里转。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一趟家。
暑假、寒假都在省城打工。
第一年暑假,我在工地搬砖。
第二年暑假,我在饭馆洗碗。
第三年暑假,我在家装公司当小工。
给装修师傅打下手,搬水泥,扛瓷砖。
那时候我发现,装修行业能赚钱。
师傅们一天能挣两百块。
我一个月才挣九百。
可我不会手艺,只能干苦力。
我跟师傅说,想学手艺。
师傅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大学生,学这个干啥?”
我说:“多学一门手艺,多条路。”
师傅笑了:“行,你小子有心。”
从那以后,我白天干活,晚上看师傅做活。
师傅也乐意教我。
学会了刮腻子,学会了贴瓷砖。
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算材料。
第三年暑假结束,我包里的钱多了不少。
第四年实习,我没回学校。
直接找了个装修公司上班。
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五。
可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钱。
实习结束,我存了八千块。
毕业那天,我就一个念头。
回省城,自己干。
我在省城租了个小店面。
挂了个“俊茂装修”的牌子。
一开始没人找我。
我就在街上发传单。
一天发一千张,脚底板磨出血泡。
第一个月,一个单子都没接到。
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坐在店门口,看着马路上的人来来往往。
心里头有点慌。
可我又摸出那个牛鼻环。
铜环被磨得更亮了。
“俊茂,二叔信你能成大事。”
那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就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
第二个月,终于来了个单子。
一个小房子,五十平方。
业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工作。
她看我可伶,说:“小伙子,交给你了。”
我干了七天七夜,眼睛熬得通红。
老太太验收的时候,满意得不得了。
“小伙子,手艺不错!”
“往后我还找你。”
从那以后,我的活儿慢慢多了起来。
第一年,挣了两万块。
我把钱全寄回去了,让我妈还了债。
第二年,挣了五万。
第三年,挣了十万。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给自己买了个手机,给家里装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俊茂,你出息了,你出息了!”
我鼻子一酸:“妈,您别哭了。”
“等我再干两年,回去接您。”
那几年,我拼了命赚钱。
白天跑工地,晚上算账本。
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
娶了媳妇,买了房,买了车。
终于,我成了村里人嘴里的“能人”。
可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一个人。
我二叔。
06
十年后,我决定回村。
接媳妇的时候,她问我:“回村干啥?”
我说:“回去看我二叔。”
媳妇没多问,收拾了行李。
车开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几个老人认出了我。
“这是俊茂?回来了!”
“好多年没见了,胖了!”
“这是你媳妇?俊茂有福气了!”
我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眼睛却一直往村里看。
二叔家的老房子还在村子西头。
院墙还是那年塌了一半的样子。
门上的油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我把车停在门口,心里头五味杂陈。
院子里的菜畦还在。
二婶坐在门槛上择菜,头发白了一半。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俊……俊茂?”
我走过去,喊了声:“二婶,我回来了。”
二婶的菜篮子掉在地上。
她冲屋里喊:“当家的!俊茂回来了!”
二叔从屋里走出来。
他老了,老得我不敢认。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身上穿着旧布衫,袖口磨得发亮。
“二叔。”
我喊了一声,喉咙发紧。
二叔看着我,眼里头亮了一下。
他笑了:“长高了啊,黑了点,但壮实了。”
我走上去,握着他的手。
二叔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
“二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二叔摇头:“有啥辛苦的,种地,习惯了。”
我跟二叔回到屋里。
家里的陈设还跟十年前一样。
旧桌子,旧板凳,旧床铺。
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
我鼻子一酸。
“二叔,我想给你盖栋新房子。”
二叔愣住了:“盖房子?盖啥房子?”
“盖栋小二层,跟大伯家一样。”
“我还想给你买辆车,农用车那种。”
“你拉货用得上。”
二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我这个破屋住得好好的。”
“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我摇头:“这不是冤枉钱。”
“二叔,当年那头牛,我欠你八年了。”
“这房子,非盖不可。”
二叔没说话,低下头。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二婶在旁边抹眼泪:“俊茂,你有这个心,我们就知足了。”
可我已经决定了。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村里的包工头。
量了地基,画了图纸。
三层小楼,带院子,带车库。
材料都定好了,下个月动工。
消息传出去,整个村子都炸了。
“听说了吗?肖俊茂要给肖林盖房子!”
“真的假的?三层的?”
“那还能有假?材料都定好了!”
“啧啧啧,肖林有福了,当年那头牛没白卖!”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还有人说:“傅志勇怕是要气死了。”
“当年不借钱,现在人家发达了,他眼红了。”
话传到我家,我妈只是笑了笑。
“气死才好。”
我不置可否。
因为我心里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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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两点,工地上已经开始摆桌子了。
村里人都来了,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
二叔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正席上。
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都眯成缝了。
我媳妇给我盛了碗米饭,我正端着碗要吃。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俊茂!大伯来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抬头看,大伯傅志勇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夹克,头发花白,满脸堆笑。
身后跟着贾明珠,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我愣了一下。
多年不见,大伯老了很多。
跟当年那个翘着二郎腿喝茶的人判若两人。
“俊茂啊大伯来了!”
大伯走进来,眼睛扫了一圈。
“啧啧啧,盖新房子,真好!”
“我侄子出息了!”
我放下筷子:“大伯,坐。”
他就在旁边坐下,屁股占了大半条凳子。
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二叔。
“老二,你命好啊。”
“我这侄子,有良心,知道孝顺你。”
二叔笑着点头:“俊茂这孩子,重情义。”
大伯哼了一声:“那是,这孩子从小就孝顺。”
“我跟你说,我当年就看出来了。”
“俊茂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发达。”
他这话一出,满桌子人都安静了。
我看着大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