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蒋正梅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白嫩的手指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见胡惠英正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才像话,”婆婆慢悠悠地说,“女人嫁过来,就该学着做家务。”
正梅咬着嘴唇没吭声。她已经忍了四天了,以为忍过这口气,日子就顺了。
可她不知道,婆婆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两天后,她就要当着整条巷子的面,被婆婆从家里轰出去。
而那个跪在地上求她别走的男人,会在最后一刻让她彻底心凉。
![]()
01
蒋正梅第一次见到婆婆胡惠英,是在订婚那天。
她记得很清楚,酒桌上胡惠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像个包青天似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正梅喊了一声“阿姨”,胡惠英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坐吧”,再没多说一个字。
正梅当时没在意,觉得可能是婆婆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她妈何玉清还劝她:“人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你多体谅点。”
婚礼那天,胡惠英从头到尾黑着脸。
司仪让她上台发言,她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下了台。
底下有亲戚小声嘀咕:“这婆婆怎么跟来讨债似的。”
正梅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她满心欢喜地挽着马立轩的胳膊,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马立轩长得不算帅,个子中等,戴着副黑框眼镜,在国企上班,看着挺老实。
两个人处了大半年,马立轩对她一直挺好的,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
订婚的时候,马立轩说他妈一个人不容易,希望婚后能住在一起。
正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想着自己有工作,白天不在家,跟婆婆也就晚上打几个照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何玉清不同意,说年轻人结婚最好单过。但正梅心意已决,何玉清也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
为了让女儿嫁得体面,何玉清把自己开了多年的小服装店转出去,又卖了两间门面房,凑了三十万,给正梅添了一套三居室当陪嫁房子。
她自己搬到了城郊的出租屋里,一个月八百块的房租,屋里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办完婚礼那几天,正梅哭了好几次。马立轩还安慰她说,等以后发迹了,把岳母接过来一起住。
正梅信了。
蜜月去了云南,两个人玩得挺开心。正梅拍了无数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着“嫁给爱情的样子”。我在底下留言:甜死人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复:明天。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从云南回来当天,马立轩第二天就得上班。他请了五天婚假,加上周末也就七天,回来的时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新婚第三天晚上,马立轩抱着正梅说:“媳妇,明天我得上班了,你还有三天婚假,在家好好歇歇。”
正梅点点头,心想终于可以补补觉了。这几天跟着马立轩到处走亲戚,她脚都快断了。
可她没想到,真正的考验从明天才开始。
那晚她睡得特别沉,梦见自己还在云南的洱海边,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然后她听见“哐当”一声响。
门被推开了。
02
胡惠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二话不说泼在床上。
“起来!”
正梅被浇了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睡衣湿了一大片。
“妈……”她话还没说完,胡惠英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声音从客厅传来:“都几点了还睡?嫁到马家,没有睡懒觉的规矩。”
正梅看了手机,才六点十分。她跟马立轩度蜜月那几天,每天都睡到九点才起。再说了,婚假不就是用来休息的吗?
她咬着嘴唇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没来得及擦干,就进了厨房。
厨房里,胡惠英已经把米和菜摆在了案板上。她指了指水龙头:“先淘米,再洗菜,动作快点,立轩七点要出门。”
正梅从小到大没怎么进过厨房。何玉清开服装店,忙得要命,但再忙也不让她做饭。用何玉清的话说:“我闺女的手,不是用来洗碗的。”
可这些话,正梅不敢跟婆婆说。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她哆嗦了一下。但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背后那道目光。
胡惠英就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监工一样看着她。
正梅手忙脚乱地淘了米,又切了青菜。
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菜大小不一,有几片还掉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一抬头,看见胡惠英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你妈没教过你切菜?”
正梅咬了咬嘴唇:“教过……就是……不太熟练。”
“不太熟练?”胡惠英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利落地把剩下的几根青菜切成了均匀的小段。动作又快又准,跟电视里的大厨似的。
“你看着,”胡惠英说,“这才是女人该会的。”
正梅一边看着,一边在心里问自己:我嫁到马家,是为了学切菜的吗?
粥煮好了,菜炒好了。正梅端上桌的时候,马立轩刚好起床。他看见一桌子的饭菜,有些惊讶:“起这么早?”
“你妈让我做的。”正梅小声说。
马立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胡惠英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咸了。”
正梅的心一紧。她刚才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可能确实放多了。
“没放盐?”胡惠英又夹了另一道菜,脸色更难看了。
“妈,我……”
“算了,”胡惠英放下筷子,“凑合吃吧。以后早点起来练练。”
正梅坐在饭桌前,一口都吃不下去。马立轩埋头吃了几口,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马立轩去上班了。正梅刚要收拾碗筷,胡惠英叫住了她:“放那儿,先来我屋一趟。”
正梅跟着胡惠英进了她的卧室。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笑得很阳光。
正梅见过这张照片,那是马立轩的爸爸,出事那年马立轩才七岁。
胡惠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摊在桌上。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正梅愣了一下:“五千多吧。”
“加上奖金呢?”
“不太固定,有时候六千,有时候七千。”
胡惠英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以后工资卡交给我保管。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攒不住钱。”
正梅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妈,我跟立轩……”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我自己能管。”
“你能管?”胡惠英抬起头看着她,“你能管什么?你看看你嫁妆里那些东西,哪样是正经的?都是些没用的破烂。”
正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嫁妆里的东西,是她和何玉清一起挑了两个月的。何玉清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给女儿准备了。
“妈,那是我妈……”
“别提你妈,”胡惠英打断她,“你妈把你养成这样,还好意思说?”
正梅咬着嘴唇,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她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回了婚房。
关上门那一刻,她终于哭出来了。
![]()
03
正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艺嘉,我后悔了。”
我正在上班,听见她说这话,吓了一跳。“咋了?马立轩欺负你了?”
“不是他,是他妈。”
正梅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地说了今天发生的事,说婆婆让她交工资卡,说她嫁妆里的东西都是破烂,说她妈没教好她。
我听得火冒三丈:“你就这么忍了?她说你妈,你就让她说?”
“那我能怎么办?”正梅哭着说,“我总不能跟她吵吧,她才刚死了老公没几年……”
“你管的也太宽了,”我说,“那是她自己的事。她欺负你,你就让她欺负?你妈要是知道了,非得心疼死不可。”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
“那你就硬气点。”我给她出主意,“明天她要再让你交工资卡,你就说不。她要说你妈不好,你就怼回去。你是嫁人,不是卖身,你怕她什么?”
正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
第二天,正梅特意五点就起了床。她没吵醒马立轩,自己一个人摸黑去了厨房,掏出手机打开菜谱,照着上面的步骤做了一碗豆浆和几个鸡蛋饼。
她想着,今天总该让婆婆满意了吧?
胡惠英六点起来的时候,看见正梅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了。早餐端上桌,豆浆浓淡刚好,鸡蛋饼煎得两面金黄,看着就挺有食欲。
“妈,您尝尝。”
胡惠英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正梅。
“你妈教你的?”
正梅点了点头。
“你妈知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胡惠英慢悠悠地说,“你妈教你做的这些东西,是你妈喜欢吃。你既然嫁到马家了,就得学会做马家爱吃的。”
正梅愣住了。
“昨天那顿饭确实难吃,”胡惠英放下筷子,“但我没说什么,因为知道你刚学。可你知道立轩昨天吃了多少吗?”
正梅摇了摇头。
“就吃了小半碗饭,”胡惠英说,“他从小到大,最爱吃我做的饭。你要是真对他好,就学会做他爱吃的。”
正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胡惠英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正梅的耳朵里,“工资卡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正梅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你什么?”
正梅想起我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妈,我可以每个月固定交生活费,但工资卡……我暂时不想交。”
胡惠英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正梅咬着牙,声音在发抖,“工资卡,我自己管。”
胡惠英没有立刻发作。
她端起那杯豆浆,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等你妈来了,我要好好问问她,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女儿的。”
正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回了厨房,把剩下的鸡蛋饼全倒了。
那天上午,马立轩回来吃午饭,胡惠英一句话都没说。正梅也一句话没说。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正梅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透透气。她拉开衣柜,整个人愣住了。
柜子里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内衣被扔在床角,几件新买的连衣裙皱成一团,连她放在抽屉里的护肤品都被翻了出来,摊在桌上。
她转头看见胡惠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妈,我衣柜……”
“我翻的。”
“你翻我衣柜干什么?”
“检查检查,”胡惠英头都没抬,“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不知道背地里带什么脏东西回来。”
正梅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想起何玉清对她说过的话:“闺女,以后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妈。”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可她更不想再忍下去了。
04
从那天开始,正梅在家里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胡惠英变着法子折腾她。
擦地不让用拖把,让她蹲在地上用抹布擦。
洗衣服不让用洗衣机,说洗衣机洗不干净,让她用手搓。
做饭的时候盯着她,咸了淡了都要说上一通。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凑在一起,像一堵墙压下来。
正梅晚上躺在床上,等到马立轩也躺下来,她小声说:“立轩,要不……我们搬出去住吧?”
马立轩愣了一下:“搬出去?那我妈怎么办?”
“她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啊,”正梅翻过身看着他,“你看她才五十多岁,身体又好……”
“不行,”马立轩打断她,“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不是叫你丢下她,”正梅急了,“我是说我们……我们也可以经常回来看她。”
马立轩沉默了一会儿:“你忍忍吧,我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适应了就好了。”
正梅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半夜,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她轻手轻脚起了床,走到走廊拐角,看见了胡惠英和马立轩在厨房里说话。
“妈,你就别难为她了。”马立轩的声音很低。
“我难为她?”胡惠英的声音尖起来,“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什么?她说要搬出去住!”
“妈……”
“我告诉你立轩,”胡惠英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现在有了媳妇,就把妈忘了。”
“我没忘。”
“那你听妈的。她先提离婚,咱就不用退彩礼了。她不是有一套陪嫁房吗?到时候咱想办法留下来,明年妈给你娶个更好的。”
正梅站在黑暗中,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听见马立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她陪嫁那套房子,怎么留下来?”
胡惠英笑了:“你放心,妈有办法。”
正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跟马立轩处了大半年,以为这个人踏实体贴、话不多但靠得住。可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刀,一刀扎进她心窝里。
他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第二天早上,正梅照常起床做早饭。胡惠英照常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剧,偶尔说一句:“粥太稠了”、“鸡蛋煎老了”。
正梅一句话都没回。
她把饭端上桌,叫了马立轩出来吃饭。马立轩看见正梅的脸色,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正梅说,“吃完我回我妈那一趟。”
马立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胡惠英先开口了:“回去做什么?”
“回去看看我妈。”
“你妈一个人住郊区,有什么好看的?”
正梅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胡惠英的眼睛:“她是我妈。”
胡惠英哼了一声没说话。
何玉清看见正梅的时候,吃了一惊。
正梅瘦了整整一圈,脸色蜡黄,眼眶下面两团乌青。
“闺女,你咋了?”
正梅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就是想你了。”
何玉清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
“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正梅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何玉清把女儿搂在怀里:“走,妈送你去民政局。”
正梅摇了摇头:“妈,我能自己处理。”
何玉清看着她,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正梅回到家,发现胡惠英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正拿着她的粉饼往脸上扑。
“妈!”
胡惠英回过头,一脸理所当然:“怎么了?我就试试你的好不好。”
正梅走过去,把粉饼抢回来。
“你怎么随便动我的东西?”
胡惠英脸色一沉:“你这叫什么话?我是你婆婆!”
“婆婆也不能随随便便翻我东西!”
两个人站在屋里,你瞪我我瞪你。
胡惠英突然笑了:“行,你有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个家待几天。”
正梅攥紧手里的粉饼,一句话没说。
她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
05
人发高烧的时候,脑子是糊涂的。
正梅记得自己是半夜开始发烧的,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抖个不停。马立轩摸了她的额头说:“别去了,我跟我妈说。”
第二天醒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马立轩已经上班走了。正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感觉整个人像散了架。
胡惠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正梅睁开眼,看见婆婆站在门口,叉着腰。
“妈,我发烧了……”
“发烧?”胡惠英走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点热,装什么?”
“我真的……”
“现在年轻人娇气得很,”胡惠英打断她,“我当年生完立轩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还发烧?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活。”
正梅咬着牙,撑着身子坐起来。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炖汤。”胡惠英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床头柜上,“快去快回。”
正梅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再看胡惠英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
她穿上外套,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外面下着小雨。正梅没带伞,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走得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墙停下来。
正梅蹲在巷口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浑身止不住地抖。
她想给马立轩打电话。
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
他现在在上班吧,接不接电话还不一定。
就算接了,他也不会回来的。
就算回来了,能怎么样?
正梅蹲在台阶上,看着雨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看见她蹲在那里,探出头来问:“闺女,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天气淋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梅点了点头,站起来。
刚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倒下去。
“哎!闺女!”
正梅听见有人在喊,但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一瞬间,她听见一个声音:“快打120!”
正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
“你醒了?”
护士走过来,给她量了血压。“体温39度8,低血糖,还有点脱水。你家里人怎么搞的?发烧这么高还让你出门?”
正梅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我打电话给你家人了,是你手机里的‘家’号。”
没过多久,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胡惠英走进来。
“装得还挺像,”她站在病床边,看着正梅,脸上写满了不满,“我说正梅,你这么大个人了,不想干活就直说,搞这一出给谁看?”
正梅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
“我告诉你,这点小毛病,别动不动跑医院。家里那么多事,谁干?”
护士看不过去了:“阿姨,病人现在需要休息。”
胡惠英瞪了护士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正梅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去,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然后她听见另一阵脚步声。
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正梅!”
是她妈的声音。
正梅睁开眼,看见何玉清站在病床前,头发被雨淋湿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把雨伞。
何玉清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06
何玉清走得很快。
正梅听见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胡惠英,你给我站住!”
然后是胡惠英的声音:“你干什么?你松手!”
“我松手?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有多不松手!”
正梅挣扎着坐起来,护士拦住她:“姑娘你别动,你还在输液。”
“那是我妈……”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静了几秒钟,然后是胡惠英的尖叫声:“你打我!你一个嫁出去闺女的娘家人,敢打我!”
“我打你这一巴掌,是替我这个傻闺女打的!”何玉清的声音又响又脆,“你让我女儿高烧39度去给你买鱼?你好意思吗你!”
“她装的!”
“她装的?”何玉清声音一沉,“我养闺女养了二十六年,她是装病还是真病,我能不知道?”
正梅坐在床上,眼泪流了一脸。
护士轻轻叹了口气:“你妈也是怕你受委屈。”
不一会儿,何玉清回来了。她的右手有些发红,眼眶也红着,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走到床边,握住正梅的手。
“闺女,咱不回去了。”
正梅点点头。
“妈这就帮你报警,昨天的事,还有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都拿出来让他们看。”何玉清的声音很平静,“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她。”
正梅抬眼看着妈妈。
何玉清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为了她那份嫁妆,为了她能嫁得体面,她妈把自己后半辈子的积蓄都砸进去了。
可到头来,女儿却在这家医院躺着,被婆婆逼得高烧晕倒在雨里。
“妈……”正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对不起。”
“傻闺女,你道什么歉?”何玉清吸了吸鼻子,“要道歉,也该是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道歉。”
何玉清掏出手机报了警。电话那头的民警问明了情况,说马上过来。
胡惠英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对,她装的,还要我就跑医院,费钱……我儿子辛辛苦苦上班赚的钱,全被她糟蹋了……”
正梅闭上眼睛。
那些话,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胡惠英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一家人。
她胡惠英心里的家,只有她和马立轩两个人。
何玉清站在窗前,冷着脸。
十分钟后,民警到了。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穿着制服,看着挺和气。
“哪位报的警?”
“我。”何玉清站出去,“我举报有人虐待我闺女。”
民警看了看病床上的正梅,又看了看走廊里的胡惠英。
“怎么回事?”
何玉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民警听完,看向胡惠英。
“是你让她发烧的时候出门买菜的?”
胡惠英脖子一梗:“我自己也烧过,没那么娇气。”
“她39度8。”
女民警摇了摇头,转向正梅:“妹妹,你有证据吗?”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胡惠英跟一个亲戚的聊天记录。
“那个蒋正梅,单亲家庭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教养?”
“她家那陪嫁房子,顶多值二十多万,还想糊弄我?”
“你放心,我有办法让她先提离婚,到时候彩礼一分不用退。”
民警看完,脸色变了。
胡惠英看到不对劲,凑过来想抢手机,何玉清一把推开她:“滚远点!”
胡惠英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就要跟何玉清动手。男民警一把按住她:“别动!”
“你们帮她!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帮她!”
“你涉嫌家庭暴力,”民警的声音很冷,“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胡惠英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是她婆婆!我管教自己儿媳妇怎么了!你们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正梅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缕阳光。
![]()
07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正梅住院那天下午,马立轩接到了我打给他的电话。我劈头盖脸就骂:“你妈把正梅逼进医院了,你还有心思上班?”
马立轩赶到医院的时候,何玉清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她看见马立轩进来,手里的水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
“你来得正好。”
马立轩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病床边,叫了一声:“正梅。”
正梅没看他。
“我不知道我妈会这样,我今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好什么?”何玉清站起来,“她都烧到39度8了,你跟我说好好的?”
马立轩低下头不说话了。
胡惠英被警察带回派出所做笔录了。
民警让正梅也去做一份笔录,但她还在输液,于是先记录了胡惠英的口供。
胡惠英在派出所里还在骂,说警察管得太宽。
民警让她看了微信聊天记录,她这才蔫了。
“我那是……气话。”胡惠英的声音一下子变软了,“我跟我妹妹开玩笑的,谁当真啊?”
“要是没人当真,你也不会坐在这里。”
胡惠英被拘留了。
三天。
消息传到马立轩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木了。
“拘留?”他声音都在抖,“那个……你们能通融一下吗?我妈年纪大了……”
“法律不讲究年纪大不大,”民警说,“她涉嫌家庭暴力,还有非法侵占他人财物。”
马立轩挂了电话,蹲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正梅坐在病床上,看着走廊里蹲着的那个男人。
他跟她结婚才一个星期,头发都白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正梅一句:“你还好吗?你的烧退了吗?”
他担心的只有他妈。
“正梅。”何玉清握住女儿的手,“咱不回去了。”
她没哭。眼泪在中午那会儿已经流干了。
“我明天就去民政局,把离婚办了。”
何玉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闺女,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这种话。”
“要不是我催你结婚,你也不至于……”
“妈。”正梅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跟他没关系。这些年,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何玉清没说话,握着女儿的手久久不松开。
那天晚上,正梅终于从医院出来。马立轩站在医院门口,拦在她面前。
“正梅,你听我说。”
正梅站住,看着他。
“我妈的事,是我妈不对。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搬出去住,不跟她一起了。”
正梅看着他,笑了。
“立轩,你记得前天晚上你跟她说的话吗?”
马立轩的瞳孔猛地缩了。
“你说,”正梅的声音很轻,“她陪嫁那套房子,怎么留下来。我听见了。”
马立轩的脸像被抽了一巴掌一样,一下子白了。
“正梅,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是心里话。”
马立轩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梅绕过他,上了何玉清的车。
车窗缓缓升上去。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