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按了几次才把那两个字打出来——“干了”。
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疼,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曹长兴回了个笑脸,还有一句话:“辛苦了,下回有活还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从昨天凌晨四点半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十八个小时的活,两百八十块钱。算下来,一个小时十五块钱,连镇上超市搬货的小工都不如。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那傻货,一个顶五个,还不用管饭。”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我闭上眼。眼圈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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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半,手机响了。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个屏幕都摔裂了的老年机。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我脸上。
曹长兴。
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了腔:“波子,起来没?”
声音听着挺急的,像是在开车,话筒里还有风噪。
“长兴哥,啥事?”
“给你揽了个好活儿,清理个装修垃圾,就几包碎砖头,半天的事儿。”他说话的语速很快,“房主今儿下午要验收房子,你赶紧过去,别让人家等着。”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黑漆漆的,连鸡都还没叫。
“多少钱?”
“你放心,哥还能亏待你?干完了咱再说。”他说得挺爽快,“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啊,麻利点。”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每次都是这样,价钱从来不说清楚,活干完了才给钱。
给多给少,全凭他高兴。
上回帮他搬了三天水泥,最后给了两百块。
我说少了点吧,他笑着说:“乡里乡亲的,计较那么多干啥?下回给你补上。”
下回。他的下回永远没个准。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工地停了快两个月了。
包工头说开发商没钱了,让我们回家等通知。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家里开销全靠蒋玉兰在镇上超市打工那两千多块钱撑着,每个月紧巴巴的,连买斤肉都要算着日子。
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跟几个工友借了一千,还差一大截。
我哪敢不接活?
我摸黑穿衣服。蒋玉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长兴哥,给揽了个活儿。”
她没吭声,翻过去又睡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上回曹长兴来家里,她说了一句“长兴哥,你给介绍的活儿,工钱得说清楚啊”,曹长兴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了。
后来他走了,我怪她多嘴,她说:“我多嘴?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让人家拿你当傻子。”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得对,可话不能这么说。
穿好鞋,我轻轻带上门。
秋天的凌晨冷得很,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上全是露水,风一吹,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缩了缩脖子,走到车棚底下,推那辆破三轮车。
车子嘎吱嘎吱响,在空荡荡的村路上格外刺耳。我骑上去,屁股刚挨着座垫,就打了个哆嗦。铁皮座垫冰得很,跟坐在冰块上似的。
骑了十多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曹长兴发来一个地址:幸福家园3栋2单元601。
我眯着眼看了看。
幸福家园是县城新开发的电梯洋房,路过的时候见过那广告牌,说是卖五千多一平米。
我当时还想,这种地方,怕是一辈子也住不进去。
又进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听。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到县城。天已经蒙蒙亮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在扫马路。路灯还没灭,昏黄黄的,照在地上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幸福家园在城东,是新盖的小区。
六层高的洋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着挺气派。
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小年轻,正低头玩手机。
我骑过去,他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干吗的?”
“来装修的。”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本子:“登个记。”
我歪歪扭扭写上名字和电话号码,说明来意是“清理装修垃圾”。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那辆破三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看乡下人的眼神。
我假装没看见,骑了进去。
3栋在最里面。我骑着车过去,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六层,没电梯。
心里头压了压,但还是告诉自己:几包碎砖头嘛,扛下来也累不到哪儿去。
我把车锁好,上了楼。
楼道是新装修的,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地上铺着防滑垫。
每层楼都装了声控灯,我走过去,灯就亮了。
这种灯我在电视上见过,叫什么感应灯,人过去了自动亮。
走到六楼,601的门开着。
一股子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水泥灰混着发霉的木料,还有别的什么馊了的东西,直冲脑门。我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看了看。
这一看,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几包碎砖头。
整间屋子,三室两厅,七十多平米,四面墙全砸了。
地上堆着的建筑垃圾得有小半米深。
碎的水泥块子、整块的砖头、碎的瓷砖、发黑的木方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袋子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鼓鼓囊囊的。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我掏出手机,给曹长兴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再打,直接挂了。
心里头一阵凉。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上来,四十多岁,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嘴里叼着根烟。
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是曹老板叫来的人?”
我说:“是。”
他点点头,指了指屋里:“干快点,下午房主要来签合同,这房子卖掉了。”
“就我一个人?”我问。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撇了撇:“就这点活,还要几多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又往屋里看了一眼,补了一句:“工具在阳台上,曹老板让人送过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堆不知道有多重的垃圾,心里头翻来覆去。
可我能怎么办?人已经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走吧。
咬了咬牙,我走了进去。
02
阳台上果然放着工具。一把铁锹,铁锹把儿上还有没干的水泥印子。几捆蛇皮袋,还是新的。还有一双线手套,破了两个洞。
我套上手套,试了试,中指那儿露出来一截。算了。
我拿起铁锹,走到客厅中间,往袋子里铲碎砖。
第一锹下去,铁锹碰在水泥块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我把碎砖铲起来,倒进袋子里。一锹,两锹,三锹……
装了差不多大半满,我试着拎了拎,没拎动。
咬了咬牙,又铲了几锹,袋子鼓起来了。我弯下腰,使劲往起一抬,袋子离了地,我的腰猛地一沉。
这袋子,少说得七八十斤。
我扛上肩,袋子压在肩膀上,硌得生疼。楼道窄,转弯的时候袋子磕在墙上,我差点没站稳。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三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颤。
好不容易到了一楼,我把袋子甩上三轮车。车子晃了一下,沉得轱辘都压扁了点儿。
直起腰,喘了几口粗气。抬头看了看,六层楼,十八个窗户,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上面。
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怵。
但我还是回去了。
上到六楼,掏出手机,又给曹长兴打了个电话。
这回,电话通了。
“喂,波子,干得咋样了?”他的声音听着挺轻松的,像是在喝茶。
“长兴哥,”我说,“这活不是你说的几包砖头啊,这整间屋子都是垃圾。”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他说:“哎呀,就是多几包的事儿嘛,你麻利点干,下午房主等着呢。”
“我一个人干不完。”我说。
“干得完干得完,你又不是没干过苦力。”他笑了笑,“行了,我这边忙着呢,干完给我说一声。”
我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身上。可我感觉不到一点儿暖意。
我看了看那堆垃圾,又看了看手机。
忽然想起上个月,曹长兴来找我喝酒。
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波子,你放心,有哥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还能坑你?”
我当时还挺感动。
可现在想想,他那话里,说的是“汤”,不是“饭”。
我蹲下来,抹了把脸。
站起来,继续干。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唯一会的就是吃苦。
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五十斤,我能扛一天。
搬砖,一次十二块,一天下来,手指头都伸不直。
工头说我老实,其实就是说我好欺负。
可我想着,好欺负就不好欺负吧,只要能让媳妇和儿子过得好点儿,什么都行。
我儿子程一舟今年高二。
前几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学校要买复习资料,一套两百多。他说:“爸,要不我不买了,找同学借了抄。”
我当时心里头一酸,说:“买,爸给你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别太累了。”
我说:“不累,爸干活不累。”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难受了好几天。
我不能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卖苦力。我得供他读书,让他走出去。
想着这些,手上的劲又大了些。
我一下一下往袋子里铲垃圾,一袋一袋往楼下扛。
干了两个多小时,我装了十四袋垃圾,扛下去七趟。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楼道的窗户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蹲在楼梯上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胃开始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早上出来得急,没吃早饭。口袋里就带了五块钱,连瓶水都买不起。
我咽了口唾沫,忍着。
站起来,捡起铁锹,继续干。
装到第三十袋的时候,我的手套磨破了。
碎砖头割在手上,疼得我一哆嗦。
我把手套脱下来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跟灰混在一起,黑乎乎的。
我把手套又套上,忍着疼继续干。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蒋玉兰发来的消息:“吃早饭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句:“吃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我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往窗户外头探了探头,看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楼下。
曹长兴从车里出来,后面跟着早上那个夹克男。
两个人站在楼下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我心里一喜,以为他是来给我送饭的。
我放下铁锹,走到楼梯口,想喊他一声。
可还没等我开口,就听见曹长兴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那傻货,还在干呢。”
另一个人的声音在笑:“你这老乡真好使,一个顶五个,还不用管饭。”
曹长兴也笑了,那笑声很轻松:“那是,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这人就这点好,老实,好使唤。”
“下回有活还找他。”
“肯定找他,不要钱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两个人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远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扶着墙,指甲都快掐进墙皮里去。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傻货。
好使唤。
不要钱的劳动力。
我一直以为,曹长兴是真心把我当兄弟。
从小到大,我们俩一起长大,一起上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
我妈去世那年,他还来帮忙抬棺材,哭得比我还凶。
可现在我才明白,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傻子,一个好使唤的傻子。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来。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的汽车发动声,越来越远。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傻货,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走进屋里,继续干活。
不是因为我还想帮他干,是因为我想到了我儿子。
他今年十七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了。上个月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我手上的老茧,说:“爸,你别干那么累了,我以后不考大学了,我去打工。”
我把他骂了一顿。
我说:“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爸就算累死也值。”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可我更心疼他。
我得供他读书,让他走出去。
想着这些,我咬着牙,硬是一袋一袋把垃圾往楼下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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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我已经记不得扛了多少袋了。
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楼道的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的后背疼得厉害,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我蹲在三楼的楼梯上,大口大口喘气。
肚子饿得拧着疼,胃里像有只手在使劲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一刻。
干了快十个小时了,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站起来,继续干。
往袋子里铲垃圾的时候,我的胳膊抖得厉害。铁锹握不稳,一锹下去只铲起几块碎砖。我咬着牙,一锹一锹地铲,铲满了,再扛起来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这谁啊?把楼道弄这么脏?”
另一个声音说:“装修的呗,听说六楼那家卖了,正在清垃圾呢。”
“也不收拾收拾,你看看这灰,都飘到我们家门口了。”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把袋子扛到楼下,甩上车,我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气。
浑身都在抖。
我扶着车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继续干。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间卧室的垃圾也装完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墙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地上留下一层灰。阳台上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我掏出手机,给曹长兴发了条消息:“快干完了。”
等了一会儿,他没回。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最后一袋垃圾扛上肩。
这袋子比之前的都沉,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自己像要被压垮了。一步一步往下挪,腿一直在抖。走到二楼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下去。
我赶紧扶住墙,稳了稳,继续往下走。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我把袋子甩上三轮车。车子上已经堆了高高的一摞,我用绳子捆了捆,骑上车,往城东的垃圾场去。
到垃圾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趴在西边的山头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垃圾场的大门敞着,里面有几个工人在忙活。我把车骑进去,找到建筑垃圾的堆放点,一袋一袋往下卸。
卸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站在垃圾堆旁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夜空挺亮的,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骑上车,往回走。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拦住我:“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还有一车。”
他没再说什么,放我进去了。
我又装了满满一车,又跑了一趟垃圾场。
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整整六趟。
最后一趟的时候,垃圾场已经关门了。大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凉了半截。
眼看快十点了,我在这门口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正着急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人影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保安,五十多岁,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我跟他说:“师傅,能帮我开个门吗?我就倒一车垃圾。”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车上的垃圾,说:“关门了,明儿再来。”
“师傅,我干了一天了,就差这一车了。您行行好,帮我开个门吧。”
他犹豫了一下,说:“给你开门也行,不过……”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师傅,麻烦你了。”
他接了钱,揣进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倒完垃圾,骑上车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你们干这一行的,真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容易。
是不容易。
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没本事,只能干这个呢?
04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屋里的窗户透出一点儿光亮。我把三轮车推进车棚,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是蒋玉兰在打电话。
“……他还没回来呢,都干了一整天了……你说这曹长兴,也真是的,什么活都往他身上推……嗯,我知道,我不说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推开门,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愣住了,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挺吓人的。身上的衣服全是灰,脸上也是。手上好几道口子,肿得跟馒头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没说话。
“没事。”我说。
她没吭声,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
我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可刚咽下去,胃里就翻江倒海,全吐了出来。
她站在我身边,眼泪掉了下来。
“你傻不傻啊?”
我没说话。
“他曹长兴那辆车停咱家门口多少回了?哪回正眼看过你?哪回不是有活了才想起你?”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吐出来的东西,没说话。
“你为了啥?就为了那点钱?命都不要了?”
她还是骂,可是声音已经变了,带着哭腔。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里也多了几根白的。她才四十三,看着却像五十岁的人。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我靠在她身上,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洗个澡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床边,慢慢把外套脱下来。
外套上全是灰,一拍就冒烟。
我把里面的秋衣也脱了,肩膀上磨出了两道血印子,紫红色的,触目惊心。
她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肩膀上的伤,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咋弄的?”
“扛袋子磨的。”
她没说话,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了,敷在我肩膀上。
热水烫在伤口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她说。
我咬着牙,没吭声。
她一下一下给我擦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我。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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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洗完了澡,我躺在床上,浑身散了架一样。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还亮着。曹长兴发的那个红包还在那儿,我没点开。
蒋玉兰收拾完,关了灯,躺在我旁边。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波子。”她叫我。
“嗯?”
“要不……你也别在工地干了,找个别的活吧。”
“我听说镇上那个家具厂在招人,一个月能挣三千多,还有社保。你去了,咱俩一块儿干,攒几年,也能把一舟供出来。”
“家具厂要的是年轻小伙子,我这岁数,人家不要。”我说。
“怎么就不要了?你才四十五,又不是七老八十。”
“你不懂,那家具厂喷漆的活,年轻人干个三五年肺就坏了。我去那儿,不是找死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那你也不能老这么干啊。一天十八个小时,就挣两百多块钱,这哪行?”
“我知道。”我说,“等工地复工了就好了。”
“要是永远不复了呢?”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要是永远不复了呢?
包工头说开发商没钱了,这都两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工友群里天天有人问,包工头一开始还回,后来干脆不说话了。
我心里也慌。
可我不能在她面前慌。
“会复的。”我说,“你别操心了,睡吧。”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了。
可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感觉自己能看到很多东西。
看到儿子的学费。
看到家里的米缸。
看到蒋玉兰攒的那些零钱,一分一分地往存钱罐里放。
看到自己肩膀上那两道紫红色的血印子。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过。
第二天中午,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
是曹长兴发来的消息。
“活儿干了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