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电话响的时候我刚开完会。
陌生号码,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我六年没听过的声音:“姐,是我。”
我手指一紧,差点把手机摔了。
程浩宇又说:“妈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咱家老宅拆迁,政府补偿款2.8个亿。妈说了,这钱有你一半。”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她怎么不自己打给我?”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长久的安静之后,我父亲的声音传过来:“佳怡,你妈在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痕像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地铺开。
我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眼泪砸在碎裂的屏幕上,一滴,又一滴。
![]()
01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全公司大会。
会议室里坐了两百多人,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业绩,气氛挺好。
我坐在主位上翻着季度报表,心里盘算着下半年要攻几个大客户。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秘书小刘一脸慌张地跑进来:“程总,外面有位阿姨,说是您母亲。”
我愣了一下。我妈很少来公司,她嫌远,说坐公交要转两趟车,折腾。
不等我回应,门外已经传来我妈的声音:“让我进去!我是她妈,亲妈!”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我妈拽着我弟弟程浩宇,从门口挤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程浩宇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沓资料。
“佳怡,妈求你个事。”她说着,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会议室里炸了锅。
我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赶紧站起来去扶她:“妈,你干什么,起来说话。”
她不肯起,眼泪说掉就掉:“佳怡,你弟弟的女朋友怀孕了,人家要房子才肯结婚。你弟弟那点工资,哪买得起房子?妈求你了,帮帮你弟弟,他可是咱程家的根啊。”
我看向程浩宇,他别开视线,脸涨得通红。
“要多少钱?”我问。
我妈伸出手指头:“两千两百万。”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
我的公司当时刚做起来,全部流水加在一起也就三千多万。这两千两百万要是拿出去,就等于把我的血抽干了。
“妈,公司现在资金也紧张,能不能先拿一部分……”话还没说完,我妈就哭出了声。
“佳怡,你心就这么狠吗?你弟弟是你亲弟弟啊!你小时候是谁带你的?还不是你弟弟天天背你上学?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自家人了?”
她越说越大声,眼泪鼻涕满脸都是。
会议室那么多人,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傻子。
最终,我签了转账协议。
那笔钱当天下午就转到了程浩宇的卡上。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佳怡,你放心,妈以后肯定还你。”
但她的眼睛却看着我弟,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抽了一整包烟。林江华打电话来问我几点回家,我没敢说白天的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第二。
小时候我考第一名,我妈连个笑脸都没有。
程浩宇考及格,她乐得满村发喜糖。
我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程浩宇上大专,我妈卖了家里的拖拉机给他凑学费。
我以为,等我出息了,她总会看见我。可那天我才明白,我做得再好,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台提款机。
02
钱转过去之后,我妈打给我的电话越来越少了。
以前她隔三差五打电话,开口就是“佳怡,妈想你了”,但聊到最后,总会绕到“你弟弟最近手头紧”上面。现在没钱要了,连电话都省了。
我不甘心。过年的时候,我提着两箱年货回了娘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全家福。程浩宇两口子坐在中间,我妈抱着孙子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照片上没我。
我愣在门口,我妈迎上来说:“佳怡来了啊,快进来。你看你弟媳,给咱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呢!”
她接过我手里的年货,放在墙角,连拆都没拆。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她孙子夹菜,嘴里不停地夸着:“我们浩浩最乖了,奶奶最爱你了。”中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才想起还有个女儿:“佳怡,你也吃啊。”
我扒了两口饭,借口公司有事就走了。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到程浩宇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姐,妈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袋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姐……”程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个春节之后,我有四个月没跟家里联系。
四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公司出事了。
之前为了扩大生产线,我借了一笔银行贷款。
本来资金周转没问题,可中间出了变故,导致资金链突然断裂。
供应商天天上门催款,员工的工资也快发不出来了。
我盘点了一下,缺口大概八百万。
当时我想到了那两千两百万。就算妈暂时还不了,至少拿一部分回来应急,让我扛过这一关。
我打电话给我妈,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三次,终于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我妈说:“佳怡啊,妈在外头跟老朋友打麻将呢。有事吗?”
“妈,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资金紧张。之前借给你的那些钱,能不能先拿一部分回来周转……”
话没说完,我妈的声音就变了:“什么借不借的,那是你给你弟弟的。他都买房子了,钱都花完了,哪还有钱?”
“妈,我这边真的很急,供应商都堵门口了……”
“你急?你弟弟刚生了孩子,房贷车贷压得他喘不过气,你不心疼他,还来要钱?”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了。
“妈,我求你,哪怕拿三百万给我,够我周转……”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问问你弟弟。”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等了一整天,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
03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娘家。
我到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不耐烦。
“你怎么又来了?”
我站在门口,膝盖发软:“妈,我真的撑不住了。银行那边明天就到期了,供应商都堵在公司门口。”
“你那个公司不是挺大的吗?几十个亿的大老板,还差这点钱?”她头也没抬,继续搓衣服。
“公司资产都在设备和库存上,现金流的资金全部给你了。你是我妈,你知不知道那两千两百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这不是还有公司吗?倒了可以再开。你弟弟的婚房没了,可就真没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我走到她面前,扑通一下跪下。
“妈,我求你了。你让我见弟弟一面,我跟他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浑身发冷。她放下衣服,走到屋里,把门关上了。
“你回去吧,你爸高血压犯了,你别来气他。”
隔着那扇门,我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我在门口跪了一下午。从下午两点,跪到晚上八点。
天黑了,路灯亮了。蚊子咬得我满腿是包,膝盖跪得发麻,但我没动。我在想,只要等到她开门,只要她说一句话,我就原谅她。
可是门一直没开。
晚上九点,林江华开车来了。他看到我跪在那里,眼圈一下就红了。他蹲下来,把我扶起来:“佳怡,回家吧。”
我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他背着我下楼,我在他背上,哭得像个傻子。
“江华,我没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背上颠了颠,走得更稳了。
那以后,我没再给家里打过电话。
公司最后还是撑过来了。我把设备抵押了一部分,到处求人借钱,林江华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熬了三个月,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姐,对不起。”
我知道是程浩宇。我没回。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搬了三次家。我把那个家的所有人都拉黑了,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名字只剩老公、朋友、同事。
我以为,这辈子就跟那个家没关系了。
可老天爷偏不让你如意。
04
六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秘书小刘又跑进来了,脸色跟六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程总,楼下有位女士,说是你弟媳。”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让她上来。”我说。
进来的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穿着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看到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终于找到你了。”
“什么事?”我没让她坐。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盒土特产:“姐,这是家里自己种的花生,妈让我给你带点过来。”
“你骗谁呢?我妈根本不知道我在哪。”我冷笑。
她眼泪掉下来了:“姐,我错了。当年是我逼浩宇找你拿钱买房的,你要怪就怪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那房子写的是咱妈的名字。你弟弟一分钱没落到,他现在还开网约车呢!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两三百,还车贷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点波澜。那些年我流过的泪,早就把心里那点怜悯冲干净了。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救济你们?”
“不是不是……”她擦了擦眼泪,“姐,我跟你说个事。咱家老宅快拆迁了,听说补偿款一个多亿。妈说那钱谁都不给,就留给浩宇的孩子。姐,你也是妈的女儿,凭啥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我知道了。你走吧。”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来找我,是怕我妈把钱全留给我,你们分不到。你放心,我跟那个家早就没关系了。拆迁款我一分不要,我不会挡你们的路。”
她脸上有惊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按下电话:“小刘,送客。”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这座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我妈跪在会议室的背影。她关上门时的那个眼神。楼道里那扇紧闭的门。
我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
林江华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没回。我突然很想他,想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背我下楼的傻子。
![]()
05
深夜十一点,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是我。”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快得要冲出嗓子。
“程浩宇,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姐,对不起。妈让爸查了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他声音很沙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哭过。
“什么事?要钱的话,挂了。”
“不是不是!”他急了,“姐,咱家老宅拆迁,政府补偿款下来了,2.8个亿。妈说了,这钱有你一半。”
我愣住了。
“妈说有我一半?”
“真的,姐。妈亲口说的,让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怎么不自己打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妈她……”程浩宇声音有点抖,“妈去年查出来胰腺癌,晚期。她现在在人民医院住着,她不想让你知道的。”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沙发上。
胰腺癌。晚期。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用力咳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恨她,你肯定不想见她。”
我靠在沙发上,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
“姐,妈让我跟你说,那拆迁款是她欠你的。房子本来也应该有你的份,她以前糊涂,做错了。现在她知道了,可是没有机会弥补了。”
“你让她接电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妈睡了,她刚做完化疗,人很虚……”
“我说,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几乎认不出来。
“佳怡……”
就两个字,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
“佳怡,”她的声音很虚弱,像一根细细的线,“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咳嗽声,然后是一阵忙乱,程浩宇接过去说:“姐,妈又咳血了,我得去找医生。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你来医院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江华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明天我陪你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妈要死了。那个骗走我两千多万的人,要死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坐高铁回了老家。
林江华陪我去的,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窗外,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到了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肿瘤科。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程浩宇站在电梯口等我,他比六年前瘦了很多,头发也稀了,穿一件夹克衫,看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姐。”他看到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病房走。
推开门,我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我几乎认不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
这就是当年那个跪在我面前逼我拿钱的母亲?
她闭着眼睛在睡觉,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程浩宇站在门口,小声说:“姐,妈每天都要做化疗,人都瘦了六十多斤。”
“缴费单在哪?”我问。
“什么?”
“我说,住院费的单子在哪?”
程浩宇愣了一下,转身去找护士拿单子。我拿着那张单子,走到缴费窗口,把卡递进去:“交五十万。”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是程佳怡?”
“对。”
“蔡竹英的预付金够用到明年了,不用再交了。”
“什么意思?”
“你弟弟每周都来存钱,存了好几年了。现在卡里还有五十多万余额。”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单子被攥成一团。
“姐。”程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那些钱,是妈让我存的。她让我每周必须往那个卡里存五千块,打雷下雨都不能断。”
“她存钱干嘛?”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要把那两千两百万还给你。”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妈知道你不会原谅她,所以她让我开网约车,她让我每天接单,赚的钱全部存起来。她说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别说了。”
我转身,快步走回病房。
推开门,我妈已经醒了。她看到我,愣住了,然后眼泪就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佳怡,你瘦了。”
我张了张嘴,想冷笑,可嘴角刚咧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们隔着那张病床,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