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入境队伍排得像条死蛇。
我抱着给外孙买的变形金刚玩具,手心全是汗。
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头一回出国,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女儿说她在意大利买了大房子,专门给我留了间朝阳的卧室。
“外公,快来享福吧。”她在电话里说。
我信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外孙刘昕磊突然回头看我,脸色白得不正常。
“外公……”
他刚开口,我女儿就拽了他一把。
我还在笑,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晕机。
然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嗓子
“外公快跑!”
那声音尖得像猫叫,整个大厅的人都回头看。
我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盯着我。
我脑袋嗡地一声。
旁边,贾秀荣正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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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秋天,县城的桂花开了满街。
我每天吃完晚饭去公园溜达,看看人家下棋,听听唱戏的。
老伴走了四年,家里就剩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棵大桂花树下,经常有人跳广场舞。
我从不凑那个热闹。
可那天是个例外。
一个大姐走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冲我笑:“大哥,跳不?”
我摆手:“不会不会。”
“我教你,简单得很。”
她说话软声细语的,不像本地口音。
我多看了她两眼,五十出头,保养得挺好,头发盘起来,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笑起来眼角有纹路,但不显老。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她教我走三步、退两步,我就跟着瞎晃。
音乐声大,人声也大,她凑到我耳边说:“我叫贾秀荣,隔壁县的,退休会计。”
我说:“冯河生,县一中退了四年了。”
她笑:“冯老师,一看你就是老实人。”
我心想,什么老实人,不就是说我笨手笨脚么。
但我没生气。
那天晚上跳完舞,她递给我一瓶水。
我推了两下,接了。
回家路上,桂花香得呛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
六十五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她没来。
我在桂花树下站了半个小时,心里空落落的。
正想走,她从背后拍我肩膀:“冯老师,等谁呢?”
我一回头,她拎着一袋橘子,说老家亲戚带来的,特别甜。
我们在长椅上坐着吃橘子。
她问我:“你一个人过?”
“嗯。”
“孩子们呢?”
“女儿在意大利,好几年没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多问。
吃完橘子,她说:“明天我还来,你早点到。”
我嘴上说“行”,心里已经算好了明天几点出门。
现在回想起来,我就是从那天开始,一步一步往坑里走的。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邻居何德福见了我就笑:“老冯,谈恋爱了?”
我说:“别瞎说,就是跳个舞。”
他嘿嘿笑:“我看不止吧。”
我心里美滋滋的,也没否认。
贾秀荣隔三差五给我带吃的。
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包子,说是自己包的。
我尝了一个,味道确实好。
我问她:“你一个人住?”
她说:“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
“那你也怪孤单的。”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出来跳舞。”
我们越聊越近。
有一天晚上下小雨,跳舞的人少了大半。
她没走,我也没走。
我们在凉亭里坐着,雨声淅淅沥沥。
她突然说:“冯老师,你说咱们这个年纪,还能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出汗了。
“能吧……看缘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呢?”
我没敢接话,心跳快得不行。
回家以后,我对着老伴的照片坐了很久。
“老太婆,你别怪我。”
“我总得活着。”
过了几天,我跟贾秀荣表白了。
说不上表白,就是吃饭的时候说了句“咱俩处一处试试”。
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我当她同意了。
02
我跟贾秀荣处了两个月,感情越来越好。
她隔三差五来我家做饭,给我洗衣服,收拾屋子。
我那套老房子住了快二十年,以前乱得没法看。
她来了以后,窗明几净,连窗帘都换了新的。
我心想,这辈子还能遇上这样的人,是福气。
脑子都开始想领证的事了。
可就在这时,女儿冯晓梅突然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腊月初五,晚上八点多。
我正跟贾秀荣看电视,手机响了。
一看号码,意大利的,我心里一热。
“爸,你还好不?”女儿的声音有点哑。
“好,好着呢,你呢?”
“我也好。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想接你来意大利过年。”
我愣住了。
冯晓梅出国十五年,头一回主动说要接我去。
以前我提过几次想去看看,她总说忙,说等稳定了再说。
结果一直等到她妈去世,她也没回来。
“爸,我在这边买了房子,带院子的那种。”
“外孙天天念叨外公,说外公长什么样啊,我就给他看照片。”
“他现在会说中文了,就是口音怪。”
说着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外公!外公!”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哎,乖孩子,外公听见了。”
“外公你来嘛,我带你去看斗兽场。”
外孙的中文确实带着洋腔,但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
贾秀荣问我:“你女儿?”
“嗯,说接我去意大利过年。”
“这是好事啊,你咋不高兴?”
“我就觉得……太突然了。”
她白了我一眼:“突然啥,人家是你亲闺女。”
我没说话。
贾秀荣又说:“我支持你去,难得孩子想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晓梅十五年前说要出国留学,走的头一晚还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我不支持她,说我这辈子就知道窝在小县城。
我说你去吧,别后悔就行。
结果她真去了,再也没回来。
她妈走的时候,我打了三天电话才打通。
她说回不来,签证过期了。
我当时气得摔了电话。
可现在,她突然说想我。
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第二天,我给何德福说了这事。
老何抽着烟:“去呗,人家是你亲闺女。”
“我怕……”
“怕啥?”
“说不上来。”
何德福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怕贾秀荣不愿意?”
“也不是。”
“那你怕个啥?”
我没法告诉他,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清楚。
接下来几天,冯晓梅几乎天天打电话。
发视频,发照片,发外孙在院子里踢球的视频。
我开始有点松动了。
贾秀荣也在旁边劝:“你就去嘛,一年半载的,就当旅游了。”
“那咱俩的事……”
“等你回来再说。”
她越是这样大方,我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
有天晚上,她突然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我陪你?”
“你陪我?”
“我正好也想办个签证,出去看看。”
她说是这么说,可我知道,办签证的钱,她得自己掏。
我说:“那得不少钱。”
她说:“我有存款,你别操心。”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
一个半路认识的女人,愿意花这么多钱陪我去国外看闺女。
我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
可我又哪知道,这些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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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证办得很顺利。
贾秀荣找了个旅行社,说加急办,半个月就下来了。
这中间,我偷偷干了件事。
我翻了她手机。
不是有意的。
那天她在我家洗澡,手机落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通知。
我扫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条微信的头像我认识。
是冯晓梅。
备注名是“晓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们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我没敢翻聊天记录,手抖得厉害。
等贾秀荣出来,我装没事。
可心里已经起了疑。
过了两天,趁她去超市,我翻了她的包。
包里有个小本子,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
意大利寄过来的,收款人写的是冯晓梅。
汇款人是个叫“七姐”的名字。
七姐是谁?
我把汇款单拍了照,存进手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秀荣,你跟我闺女挺熟?”
她愣了一下:“不熟啊,就办签证的时候加了个微信。”
“那你跟我闺女平时聊天不?”
“偶尔聊聊,她说让我照顾你。”
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心里已经不太信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网上搜“刘建民”。
就是冯晓梅嘴里那个“事业有成”的老公。
结果啥也没搜出来。
连个同名同姓的都找不到。
我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打电话问何德福:“老何,你帮我打听个事。”
“你说。”
“有没有人打听过我家房子的事?”
老何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我脑袋嗡一声。
“真有?”
“嗯,前两天来个男的,开外地车牌,问我你住哪。”
“你说了?”
“我说我不认识。”
老何这个人精,肯定是觉得不对劲才没说。
“那人长啥样?”
“三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我把这事跟贾秀荣说了。
她满不在乎:“那是中介吧,现在到处有人收房的。”
“大老远跑来问我?”
“人家挣钱嘛。”
她又说:“你别瞎想,你闺女还能害你?”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出发前三天,贾秀荣突然说:“冯老师,你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在哪?”
“放银行保险柜了。”
“你给我呗,我去帮你办个委托书。”
“干啥用?”
“万一你在那边待得时间长,房子的事总得有人管。”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等我回来再说。”
她笑了笑:“也行,不急。”
可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阴沉,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客厅,翻着老伴的照片。
“老太婆,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闻着觉得腥。
04
出发那天,贾秀荣跟我一起去的机场。
她穿了一身新衣服,拖着一个大行李箱。
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冯老师,别怕。”
我说:“不怕。”
可心里七上八下的。
飞机飞了十一个钟头。
我坐靠窗的位置,外面的云白得像棉花。
贾秀荣坐旁边。
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看手机。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电视剧。
可我斜了一眼,她在发微信。
对方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七”。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问。
飞机落地的时候,罗马时间是下午四点多。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天灰蒙蒙的。
地面上的建筑跟国内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说,这就是我闺女住的地方啊。
下了飞机,跟着人流走。
整个机场到处是意大利语,我一个词都听不懂。
贾秀荣倒是挺熟,带着我办手续。
我问她:“你以前来过?”
她说:“来过一次,跟我儿子旅游。”
我没再追问。
排队入境的时候,队伍很长。
我抱着那个变形金刚玩具,手心全是汗。
冯晓梅说要来接我。
外孙也来。
我一想到那孩子,心里就热乎。
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面还剩十几个人的时候,我看见了女儿。
她站在接机口,朝我挥手。
瘦了,黑了,头发也剪短了。
旁边站着个男的,应该是刘建民。
再旁边,是个半大孩子。
那就是我外孙,刘昕磊。
孩子长得挺精神,大眼睛,皮肤白。
他也在朝我挥手。
我心里一热,差点掉眼泪。
可就在这时
那孩子突然不笑了。
他直愣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松开女儿的手,朝我这边跑过来。
女儿在后面喊:“昕磊,你站住!”
可孩子不听。
他跑到警戒线那边,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可他还是拼命喊。
声音尖得刺耳。
“我妈和那个阿姨要把你卖了!”
整条队伍的人都回头看。
我僵在原地。
贾秀荣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回头看她。
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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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海关围过来了。
一男一女,穿着深蓝色制服。
其中一个拿走了我的护照和邀请函。
“Mr.Feng?Yourvisa,please.”
英语,我听不懂。
可我能看脸色。
那个女海关眉头皱得紧紧的,翻来覆去地看我护照。
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远处接机口的女儿。
外孙已经被女儿拽走了。
我听见孩子还在喊:“我说的是真的,外公!”
然后被捂住了嘴。
我的心揪起来了。
这时贾秀荣走过来,冲海关笑。
“Heismyhusband.Wearevisitingourdaughter.”
她的英语很流利。
海关男看看她,问了几句。
她一五一十地回答,还递了什么东西。
可海关女一直盯着我。
她突然说:“Stayhere.”
然后拿着我护照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十分钟。
脑袋里一团浆糊。
外孙为什么要喊“快跑”?
什么叫“卖了”?
贾秀荣为什么在笑?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掉坑里了。
可我还想着,也许孩子乱说话。
我看向接机口。
女儿抱着外孙,不住地朝我这边看。
表情很急。
她旁边那个“刘建民”,一直在打电话。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甲里全是油泥。
像修车的。
不像什么“事业有成”的老板。
这时,海关女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我的护照,表情严肃。
“Mr.Feng,pleasecomewithus.”
我怎么办?
我看向贾秀荣。
她冲我点点头:“没事,例行检查。”
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在紧张。
我脑子突然清醒了。
我一把抓过护照,冲海关挤出一个笑:“Toilet,please.Toilet.”
女海关愣了一下。
我比了个上厕所的手势。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快步往指示牌的方向走。
走了五步、十步。
身后有人喊:“Mr.Feng?”
我没回头。
拐进走廊,拔腿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把外套脱了,反着穿。
走廊尽头是厕所。
我冲进去,钻进最里面的隔间。
锁上门,蹲下来。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爸?爸你出来。”
是女儿的声音。
带着哭腔。
“我不骗你,你出来好不好?”
我没动。
“爸,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了。
可我没心软。
我躲在隔间里,手抖得厉害。
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是贾秀荣的。
“冯老师,别躲了,咱们好好谈谈。”
我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别犯傻,你可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我问了一句,声音都在颤。
“你那张机票……已经作废了。”
“飞机也飞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可我还是蹲着,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外面安静了。
我慢慢站起来。
从隔间门缝往外看——没人。
我这才出来。
一个意大利老头正在洗手,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冲他笑了笑,走到镜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