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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六点,村口准时响起三轮车的嘎吱声。
我奶奶赵秀兰,今年九十六岁,满头白发,身子骨却硬朗得不像话。她扶着三轮车边的铁架子,颤巍巍地坐上去,拍拍车斗的铁皮,中气十足地说:“走,去你大伯家!”
骑三轮的是村里的老王头,七十三岁,被奶奶雇了十年。
“秀兰姨,今天先去哪家啊?”老王头问。
“老大!先去骂那个不孝子!”奶奶气鼓鼓地说,“昨天他说我骂人太大声,吵着邻居了——我骂他几句怎么了?他是我儿子!”
老王头早就习惯了,笑着说:“好嘞!”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村道,路过小卖部、理发店、村委会的宣传栏。村里人都认识这辆三轮车,看见就笑:“哟,老奶奶又出发了!”
十五分钟后,三轮车停在大儿子李德强家门口。
奶奶不用人扶,自己撑着车斗边缘跳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九十六岁的老人。她站在大门口,深吸一口气——
“李德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能传遍半条街。
大伯李德强从屋里跑出来,一脸苦相:“妈,您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我昨天来了,今天就来了,明天还要来!”奶奶指着他鼻子,“你说你,一个月给我打几次电话?上次来看我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你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五个,你现在翅膀硬了,不管老娘了?”
大伯母从屋里探出头,缩了缩脖子:“妈……”
“闭嘴!谁让你说话了?”奶奶立刻转向大伯母,“你也不是好东西!上次你包饺子,都不给我送一碗!我是你婆婆!你知不知道孝敬老人?”
大伯母委屈地说:“妈,我送了,是您说不要……”
“我说不要你就真不送了?你这个人没脑子的!”奶奶叉着腰,“还有你家那个小兔崽子,我孙子,上回在街上看见我,连声太奶奶都不叫就走了!你教出来的什么玩意儿?”
奶奶骂了整整四十分钟,把大伯、大伯母、还有他们家的每个人骂了个遍。从孝顺骂到工作,从工作骂到生活,从生活骂到人品。
最后,她骂累了,喘着气说:“好了,今天先这样。明天我还来!”
说完,她转身上了三轮车:“下一家,你二伯家!”
三轮车又突突突地开远了。
大伯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大伯母眼眶都红了:“咱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些年越来越离谱了……”
大伯摇摇头,没说话。
这只是奶奶一天的开始。
01
我叫李建国,是奶奶的孙子——准确说,是奶奶的大孙子。我爸是赵秀兰的大儿子李德厚,可惜走得早。所以我这个长孙,在家族里说话还有几分分量。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
一看是大伯李德强打来的。我皱眉,接起来:“大伯,什么事?”
“建国啊,你奶奶今天又来骂了……”
“又来了?”我揉着太阳穴,“她不是天天去吗?”
“今天不一样!”大伯声音急切,“她骂完我,去你二伯家,又去你三伯家,一口气骂了三家!现在在回去的路上,说要明天继续。建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你奶奶九十六了,这每天一趟趟地颠簸,万一出个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我周末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媳妇刘玉兰在旁边问:“又怎么了?”
“奶奶。”我只说了两个字。
刘玉兰也明白了,摇摇头:“你奶奶可真能折腾,九十六了还不消停。”
我苦笑。奶奶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我记得小时候,奶奶是个特别慈祥的老太太,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要给我做好吃的,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那时候村口的大槐树下,奶奶总是笑眯眯地坐在那里,见人就打招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我爸去世那年开始的。我爸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走了,奶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根骨头。但她没哭,没闹,反而更硬气了。
然后就是那辆三轮车。
十年前,奶奶突然开始每天坐着三轮车去儿子们家门口骂人。最开始大家以为她是在闹脾气,毕竟老伴走得早,孩子又都不在身边。结果这一骂,就是十年。
风雨无阻,一天不耽误。
下雨天她打伞坐在三轮车上,冒雪天她裹着军大衣靠在车斗里。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奶奶一定会出现在儿子家门口。
骂的话十年如一日:你们不孝、不理我、不在乎我。有时候骂完还会哭,一边哭一边说要去找我爸,说要去地下见老头子。
所有人都觉得奶奶是老糊涂了,老年痴呆了,才会这样发疯。
只有我觉得不太对。
周六一早,我开车回了村里。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茶壶和花生。
“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哟,大孙子回来啦!”
奶奶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特别亮,一点也不像九十六岁老人。
“奶奶,您最近身体还好吧?”我坐下来。
“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奶奶得意地说,“你看我这腿脚,还能下地干活呢!”
“那您还每天坐三轮车去骂人?”
奶奶的笑僵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天空,不说话。
“奶奶,”我试探着问,“您为什么非要每天去大伯他们家门口骂啊?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奶奶转回头看我,眼神特别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说:“你小孩子家不懂。”
“那我明天陪您去。”
“不用你去!”奶奶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自己能行!你该干嘛干嘛去!”
她说完站起来,往屋里走,步伐有些急促,像是想逃离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奶奶以前不这样。
奶奶以前有什么话都跟我说。
而现在,她像一个揣着秘密的孩子,怎么也不肯开口。
02
周日一大早,我被声音吵醒。
走到院子里一看,奶奶已经收拾好了,坐在三轮车上,准备出发。
“奶奶,今天周末,大伯他们应该也在家。”我说。
奶奶没搭理我,拍了拍车斗:“老王头,走!”
“老王头今天不舒服,我送您。”我推着三轮车说。
奶奶扭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警告:“你别掺和。”
“我是您孙子,我怎么叫掺和?”
“我说了不用你去!”
“我就陪您到门口,不上前。”
奶奶瞪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随你吧。”
我骑上三轮车,载着奶奶往大伯家走。奶奶一路上沉默着,坐在后车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大伯家,奶奶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叉着腰站在门口,声音洪亮:“李德强!你给我滚出来!”
大伯一脸无奈地开门:“妈,您怎么又来了……”
这一骂又是一个小时。奶奶从大伯的工作骂到大伯的为人,从大伯的为人骂到大伯母不孝顺,从大伯母不孝顺骂到孙子学习成绩差。
我感觉哪里不对。
奶奶骂人的时候,表情特别奇怪。不是愤怒,不是生气——更像是……悲伤?
她骂着骂着,偶尔会愣一下,然后用力眨眨眼睛,声音更大。
“行了,说完了。”奶奶突然住了口,“明天继续!”
她转身上三轮车,催促我快走。
“奶奶,今天去二伯家吗?”我问。
“去!怎么不去?”
于是我们又去了二伯家,然后是二伯母的娘家——这个奶奶平时是不会去的。
三伯家也在路线内。
挨个骂完,奶奶才满意地让我载她回家。
安顿好奶奶吃午饭,我借口出去散步,拦住了正准备出门的大伯。
“大伯,您跟我说实话,奶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伯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以前你爸在的时候,你奶奶不是这样的。你爸走了以后,她就变了。”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就是老糊涂了呗!你奶奶九十六了,糊涂了很正常。”大伯说。
“我奶奶骂你们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拦着?”
“拦得住吗?”大伯苦着脸,“你奶奶那个脾气,谁敢拦她?再说了,她也九十六了,万一拦出个好歹……”
我觉得大伯欲言又止。
晚上回到奶奶家,我发现奶奶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她慌忙把那东西塞进枕头下面。
“奶奶,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奶奶偏过头,不看我的眼睛。
安静了好一会儿,奶奶忽然开口:“建国啊……”
“怎么了奶奶?”
“……算了。”
“奶奶,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奶奶摇摇头:“没什么,你回去吧。”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始终不肯转头看我。
那一刻,我确定了一件事:奶奶有秘密。
一个她守着几十年的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在她每天去骂人的那一个小时里,已经暴露了一些痕迹。
只是我们都装聋作哑。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找借口留在了村里。
我开始观察奶奶的日常作息。
奶奶每天同一个时间起床,差不多六点。然后洗漱,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有时候加半个馒头或者一个小包子。
七点半,老王头骑三轮车来接她。奶奶象征性地坐上去,然后去三个儿子家挨个骂人。
骂完人回来大概九点半,奶奶开始吃中饭。下午她也不怎么出门,就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看看手机里我儿子李晨的照片,有时候就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晚饭后,奶奶八点就睡了。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极其规律、平淡的老年生活。唯一的“异常”就是每天早上的那段骂人。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四早上,我提前溜到隔壁李大娘家,想打探一下。
“大娘,我奶奶年轻时候什么样啊?”
李大娘是个标准的农村老太太,七十多了,消息灵通得吓人。
“你奶奶?命苦啊。”李大娘叹气,“你爷爷走得早,她自己拉扯五个儿子,不容易。”
“那她跟我爷感情好吗?”
“好得很!你奶奶年轻时候可漂亮了,你爷爷把她当掌上明珠。可惜你爷爷二十多年前就走了,你奶奶那几年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那我奶奶后来怎么……”
“怎么变成这样?”李大娘接过话,“我也纳闷呢!那几年你奶奶还好好的,还会跟邻居聊天什么的。后来你爸走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了,见人也躲着走。后来就开始去儿子家门口骂人。”
“您觉得我奶奶是老年痴呆吗?”
“不像。”李大娘摇头,“痴呆的人我见过,你奶奶不像。她记性好着呢,你小时候的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她为什么……”
“我偷偷告诉你啊,”李大娘压低声音,“我怀疑你奶奶知道了什么事,但她不想说。”
“什么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大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好好打听打听。”
我心中一震。
奶奶知道了一件不能说的事,这件事让她对儿子们产生了愤怒,但她不能说出口,只能通过骂人来发泄?
她骂的不是子女不孝,而是……
是什么呢?
晚上回奶奶家,我发现奶奶房间的灯还亮着。
走过去,听见奶奶在跟谁说话。
“老头子啊……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他们……”
我愣在门外。
奶奶在跟已故的爷爷说话。
“……咱们的小儿子……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他……”
小儿子?
奶奶一共有四个儿子:我大伯、二伯、三伯,还有我爸。哪里来的小儿子?
我猛地想起小时候好像听过谁说过,奶奶其实生了五个儿子,只是最小的那个夭折了,当时还没出满月就没了。
但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奶奶为什么要跟已故的爷爷说对不起?
难道小叔的死……
04
转天一早,奶奶收拾好准备出发。
我没有跟着去,而是等奶奶坐上三轮车走远后,悄悄溜进奶奶的房间。
房间不大,东西不多。一个老式的衣柜,一张木床,一个写字台,还有一个旧床头柜。
奶奶的枕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
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外面包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用红色塑料绳仔细捆着,打的死结。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解开了绳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年轻。
那个女孩是奶奶。
奶奶很年轻的时候,抱着一个男孩。
男孩大概三四岁,眉眼长得和奶奶很像。他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一口小白牙。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
一行是人的字体,写得工工整整:“三岁留念”。
另一行是歪歪扭扭的字体,像是握笔不太稳的老人写的:“德文四岁生日”。
德文。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奶奶生了五个儿子,我爸是大儿子,大伯是二儿子,二伯是三儿子,三伯是四儿子——那么德文应该是……五儿子?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个五叔。
我问过家里老人,都说夭折了,没出满月就没了。
但照片上的男孩,已经三四岁了。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没出满月就夭折?
也就是说,家里人都在撒谎。
奶奶的五儿子——李德文——他活到了三四岁,然后死了?
怎么死的?
奶奶为什么把照片藏在枕头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的心跳得很快。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了:
“德文四岁生日——妈妈对不起你”
奶奶写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我把照片翻过来,女孩抱着男孩的照片又看了好几遍。她笑得很开心,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和他。
但我总觉得,照片里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一个人。
拍照的人是谁?
如果照片是奶奶抱着儿子,那按下快门的人,应该是奶奶的丈夫——我的爷爷李福贵。
可爷爷那时候不是去世很多年了吗?
我越想越乱。
我又翻了翻铁盒子,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张照片。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盒子,重新系好绳子,塞回枕头下面。
然后我坐在奶奶的床沿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奶奶每天去大伯家门口骂人,真的是因为大伯不孝吗?
还是说,她去那里,是因为那里离小叔的坟墓更近?
或者——她去的是小叔曾经住过的屋子?
我愣住了。
大伯住的房子,以前是不是住过别的人?
05
我又去找了大伯。
“大伯,您住的房子,盖了多少年了?”
大伯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大伯想了想:“这房子盖得早,那会儿我跟你伯母刚结婚,你太爷爷还在,分家的时候分给我们的。算起来有四十年了吧。”
四十年。
四叔李德文是什么时候死的?如果现在活着,也四十多岁了。
“大伯,您记得我四叔吗?”
大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
“我问您,四叔李德文。”
大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活到多大?”
大伯沉默了。
“大伯,您告诉我实话。”
“建国,”大伯的声音干涩,“这事儿……别问了。”
“为什么?”
“为了你奶奶好。”
“我奶奶好?奶奶每天坐着三轮车去你们家门口骂人,这叫好吗?她九十六了,每天这么折腾,万一哪天……”
大伯打断我:“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去骂人?”
“我不知道。”
“你奶奶,”大伯忽然擦了把眼睛,“她是在发泄。她心里有气,有怨,有苦,但她不能说。”
“什么苦?”
大伯没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那个房子,以前住过你四叔。”
“我四叔……住的房子,就是现在大伯您住的?”
大伯点头:“他走以后,你奶奶就不敢住了。把房子分给了我。”
“四叔怎么死的?”
大伯又沉默了。
“大伯!”
“淹死的。”大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年他才四岁,跟着你奶奶去河边洗衣服,一转眼……掉下去了。”
我脑中闪过照片里奶奶年轻的面庞。
她抱着才四岁的儿子,笑得那么开心。
谁会想到,那竟是最后的合照?
“那之后呢?”
“之后你奶奶天天哭,哭了好几年。她一直怪自己没看好孩子。”大伯叹气,“后来你爸死了,她更崩溃了。她觉得这是报应——她没看好孩子,老天爷把她最争气的大儿子也收走了。”
“那她骂你们,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