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蹲在墙角,把口袋里所有的钱翻出来,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三块五毛。
病房里传来老婆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那种。
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我心尖上。
值班医生从办公室探出头,朝我喊了一声:“许海明,明天上午之前押金必须到位,不然手术只能往后推了。”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
那头回得很快:“爸,老板跑了,工资没结。我正和工友们堵在项目部。别催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头都在抖。
突然想起老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海明,老宅底下,埋着咱家的根。”当时我只当是回光返照说的胡话。
现在走投无路了,我决定回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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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属鸡,今年五十二。在城里开了十五年出租车,没攒下半点家底。
老婆徐玉琳跟了我二十六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坐月子那会儿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入冬就咳个不停。
我一直说带她去医院好好查查,她总是摆手说没事,老毛病,喝点止咳糖浆就好了。
直到上个月她咳出了血丝。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看见她蹲在厨房水池边,水龙头开着,冲着一团血红的卫生纸。我脑子嗡的一声,一把拽过她:“你这是什么?”
“没……没事。”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把她拽进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你太太肺部有阴影,再不手术,怕是要转成肺癌。手术加后续治疗,押金两万六。”
两万六。我当时兜里刨去加油的钱,还剩八百多。
医生看着我:“你最好尽快想办法。”
我没说话。出了办公室,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腿跟灌了铅一样。
这些年我不是没攒过钱。
可老婆常年吃药,儿子念书要花钱,房租月月涨,再加上我那辆破出租车三天两头进修理厂,哪样不要钱?
存款在卡里从来没超过四位数。
能借的亲戚朋友,我挨个打了一遍电话。
有的不接,有的接了就说自家也紧,有的一听借钱就挂电话。
打到最后,我对着手机通讯录发了半天呆,手指头按在“老家宋铁柱”那个号码上,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宋铁柱是我爹那辈的老交情,住在乡下老家,平时一年打两次电话问候一下。
他接得挺快,大嗓门隔着话筒都震耳朵:“喂?海明啊?咋想起给你叔打电话了?”
我跟他说了老婆住院的事,说想借点钱。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海明,你别嫌你叔说话难听。我也是个种地的,手里没多少闲钱。不过……”他顿了顿,“你爹留下的那间老宅,前阵子村里贴了告示,说要拆迁了。你不如回来看看,兴许能分点钱。”
我心里一动。
那间破瓦房,我爹走后我再没回去过。
在我的记忆里,那房子连门都快掉下来了,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院子里长满了草。
这种破房子,能值几个钱?
但宋铁柱后面那句话把我勾住了:“你爹那地的底子,好像有点名堂。村里老人都说,当年你爷爷留下的地契,不是普通的地。”
“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楚,你得自己回来看。”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徐玉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泛白。看见我进来,她扯出一个笑:“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说是老毛病。”我没敢说实话,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我明儿回趟老家办点事,两三天就回来。你好好躺着,儿子会来照顾你。”
她没多问,只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酸。我知道她心里明白,我没钱了。可她从不催我,从不问我。二十六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02
我坐的是早上六点那趟慢车。
车厢里没几个人,全是赶早集的老头老太太。我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一片片黄绿相间的庄稼地,脑子里乱得很。
快二十年没回老家了。这些年我一直想攒够了钱回去翻修一下老宅,可钱永远攒不够。后来爹走了,老宅没人管,我也就没再惦记过。
可老爹咽气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他说老宅底下埋着咱家的根。
我当时没当回事,可宋铁柱刚才那通电话让我不得不琢磨:难道爹说的是真的?
火车晃了两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快上午九点了。我在镇上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
树底下坐着一排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有人认出来了:“哟,这不是许家那小子吗?多少年没回来了!”我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可越走近老宅,心越凉。
院墙塌了一大半,碎砖散了一地。
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嘎响。
院子里草长得快有半人高了,一条小路都没有。
三间瓦房,房顶的瓦片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发黑的梁木。
窗户纸全烂了,窗框上挂着蜘蛛网。
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得有五分钟。
这叫房子?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算了。就这破玩意儿,能换钱?
正愣着,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宋铁柱从里面探出头,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纸。他看见我,招手喊:“进来坐。”
他家的院子干净利索,养了一群芦花鸡,院子里晒着苞米。他媳妇儿正在灶房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坐到他家堂屋里,他把那卷纸铺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是一张老地契的复印件,边角都起毛了,字迹也看不太清,但能认出上面画着红线圈,从老宅的后墙一直往外延伸,连着一条细细的黑线。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你爷爷那辈留下的地契。”宋铁柱压低声音,指着那条细线,“地下有条老巷子,当年你爷爷置下的。后来土改,地契弄丢了。但村里档案室的老底子里还记着,这地契的附属权没转让过,理论上还属于你们许家。”
我心跳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破房子底下,还有块地?”
“不是地,是巷道附属权。”宋铁柱说,“按现在县城拆迁的政策,这种带地下附属权的宅基地,可以折算成城区安置房的面积。你问问厂里干拆迁的彭鹏,他能给你算清楚。”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我得先查查村里档案,确认一下这地契是不是真的还在。”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村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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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我睡在宋铁柱家的偏房里。他给我抱了一床被子,有点潮,但总比住镇上旅馆省钱。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风吹着院子里的苞米叶,沙沙响。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张发黄的地契。
两万六,加上后续治疗,怎么着也得五六万。
要是老宅真能换套房子,那一切就有着落了。
可万一什么也换不来呢?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种可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洗了把脸,跟着宋铁柱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姓孙,五十多岁,叼着根烟在看报纸。
我把来意说了,他抬头瞄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打开一个老铁柜。
翻了半天,他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纸,摊在桌上翻。
“是有这么个记录。”他用手指在一行字下面点了点,“你爷爷当年登记的地,备注栏写着‘附有巷道附属权’。但这东西后来有没有转让过,档案里没记。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能证明这条巷子没被转手过,它就算你的;要是中间转给别人了,那就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都过去六七十年了,我上哪儿去找证据?”
孙主任耸了耸肩:“那我就没办法了。你自己翻翻老宅,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老文书。”
从村委会出来,我蹲在门口抽烟。宋铁柱跟过来,递给我一个馒头。
“别急。我琢磨着,你爹生前肯定留了什么东西。他那个人做事仔细,不可能不留后手。”
“可我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
“他是走得急。”宋铁柱叹了口气,“你爹那会儿查出肝癌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人都瘦脱了形。临走前那些天,他念叨过一个人,说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谁?”
宋铁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姓罗,是个赤脚医生。当年你爹跟他关系挺近的,你来往少,可能不知道。”
我爹还有这样的朋友?
“那人现在在哪儿?”
“有人说过他在县城开了间药铺。但不一定还开着,都这么多年了。”宋铁柱挠了挠头,“你要是有空,去县城打听打听。”
我没再犹豫,直接往镇上跑。到了镇上,我打了辆摩的,三十多公里的路程,颠得我屁股疼。找了十几家药店,都说没听过什么罗医生。
我蹲在街边,心里越来越凉。
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我跟前过。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停下车问我:“老哥,找谁啊?”
“找一个姓罗的赤脚医生,开了家药铺。”
老头眯着眼想了几秒钟:“你是说那个罗老?他在南街那边有个小铺子,不过那地方偏,一般人找不着。”
我腾地站起来:“怎么走?”
顺着老头的指点,我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间门面,油漆全掉光了,门框上挂着一块朽了大半的木牌,隐约能看出“罗氏药铺”四个字。
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出来。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排老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瘦高个,花白头发,看起来快七十岁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买药?”
“您是罗火生罗医生?”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手里的药碾子搁下,打量了我几眼。
“我是许海明,许铁柱的儿子。”
他那只放在药碾子上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04
罗火生没有马上接话。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然后转身看着我。
“你爹走了五年了。”
“是。”
“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跟他说了老婆的病,说了缺钱,说了老宅拆迁的事。
他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
等我讲完,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很久。
“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1969年,我在你们村行医,赶上了大暴雨,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是你爹把我背回他家,养了四十多天才养好。那会儿他自己也揭不开锅,可他硬是省下口粮给我吃。”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爹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从不提自己做过什么好事。这些事要不是罗火生说起来,我这当儿子的根本不知道。
罗火生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都起毛了,边角有点发霉。他看了一眼,没拆开。
“这封信是你爹托人带来的。那一年他查出了肝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信里说,让我以后有机会碰到你,帮衬你一把。”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罗火生把铁盒放回抽屉:“你媳妇儿的病,我能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把老宅的事办好。办好了带她来我这里,我不收你的钱。你管我三顿饭就行。”
我心头一热,差点没跪下去。
可罗火生接下来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但你得先查查,你表舅孙铁柱动了什么手脚。”
“孙铁柱?”
“你爹走之前,把老宅的底子交给了他保管。可孙铁柱那个人,你爹信不过。你最好回去查查,他有没有背着你干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舅孙铁柱,我在镇上见过几回,不熟。只知道他在镇上开了间小超市,跟镇上那些干部都认识,逢年过节会走动走动。
当天晚上我赶回村里,去宋铁柱家。宋铁柱跟我说了一件事:上礼拜,孙铁柱来过一趟村委会。
“他来干什么?”我问。
“说是替你办理老宅的手续。他带了个律师,去村委会调了档案,还复印了一套资料。”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镇上,去孙铁柱的那间超市。
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脸上立马堆出笑来:“哟,海明!好久不见,回来办老宅的事啊?”
我懒得跟他绕弯子:“表舅,我听说你去村委会调了我的档案。”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哎,我想着你不是在外地嘛,怕你来回跑,就帮你跑跑腿。”
“那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就差你签字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签了就行,剩下的事我替你办。”
我接过来一看,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产权转让协议”,受益人的名字,不是我,是他孙铁柱。
我把文件摔在柜台上:“表舅,这不对吧?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老宅,受益人怎么是你?”
他脸上的笑彻底收住了:“海明,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怕你人生地不熟的,先帮你过了户,后面再转给你嘛。”
“那你就直接写我的名字,一步到位不好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把文件往他那边一推:“这协议我不签。”
他眼神一下子变了,阴得很:“你爹当年借过我两万块钱,一直没还。你不签也行,那咱们就上法院说道说道,把利息也算上。”
我心里一沉。借钱这事,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把借条拿出来我看看。”
他哼了一声:“这你就别操心了,我收着好好的。你先把协议签了,不然那利息滚下去,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咬着牙没吭声,转身推门走了。
走出超市,我感觉后背全是汗。我掏出手机想打给罗火生,手都在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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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拨了几次才拨通。罗火生接起来,听我讲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手里有你爹留下的信,等于是我手里的这封。信里你爹写了那笔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