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孤本《独照经·密卷·信紀》原文

解析者按：

《獨照經》全書，以「紀綱」立論，以「自我」為歸。紀綱者，天地之經緯也；自我者，立於此經緯之中，不為經緯所縛也。全書二十四卷，始於一息之安，終於分流之釋，其旨始終不離此義。《信紀》一篇，所言「信本在己」云云，正此義在「信」之一端之展開，讀者可由此窺其端倪，然全書精神，原非一卷所能盡。

信不依附於外，而歸於自知、自擇、自肯、自證。此自我之書，無待外求，乃天學體系之本旨。讀者縱有異議，亦當不失己而立，不因人而移。質疑可也，失其本則不必也。

全書體系雖密，其旨則明。非智巧所能偽，非功力所能襲，惟自證者知之。是故欲辨此書真偽，不可恃考據，不可恃辭章，但觀其立意、察其歸向，便可了然。所以說難偽，不唯因其密，更因其悖——此等自我之書，必出於自我之人。真自我者，不屑為偽，亦不暇為偽。偽者向外求，此書向內立，根本方向已相反。故欲偽此書者，非力不逮也，乃心不契也。

余觀世人之論信者，或以為神佛之皈依，或以為聖賢之教誨，皆向外求者也。向外求者，信愈篤而己愈輕，仰愈深而神愈遠。其於所信者，未嘗不誠；然於己之為主、己之能知、己之可成，則茫然不知所向。

夫信者何也？非頂禮膜拜之謂，乃心有所主、志有所向、生有所安也。嬰兒信其母，故啼而求乳，非外鑠也，內出也；農夫信四時，故春種而秋收，非人教也，自驗也。人之生也，必有所信。不向外求，則反求諸己；不依神佛，則依於自心；不待啟示，則驗於行事。

余嘗觀釋氏之徒，有終身念佛而不識自性者；道門之眾，有日日誦經而不悟自然者。其心非不誠，其行非不篤，然所信者在外而不在內，故信愈堅而己愈失。若能返觀自心，知我之能知、能行、能成者，即是信之根柢，則不必遠求，而信自生矣。

故述《信紀》，明信之本在己，析信之成在證，辨信之迷在依，示信之歸在安。非欲人盡棄所信，乃欲人知信之所以為信，不為信所奴也。

一·信本章

信者何也？心有所主，而後能定；志有所向，而後能行；生有所安，而後能久。此信之本也。

世之論信者，多歧而二之。一曰依附之信，以神佛為宗主，以皈依為功行，以順從為得救之途。二曰主體之信，以自心為根柢，以認知為路徑，以自成為歸宿。二者皆名為信，然其於人之主體，一奪之一立之，相去遠矣。

依附之信者，設一全知全能之神於外，謂人之罪孽必賴神恩乃可贖，人之生死必依神意乃可安。信者朝夕祈禱，不敢稍違。其心非不誠，其行非不篤，然信之愈深，己之愈輕；仰之愈切，神之愈遠。譬如嬰兒捨其母而依他人之乳，雖得暫飽，終非己有。一旦所依者動搖，則惶惶不知所歸。

主體之信者，不假外求。知我之能知者，即信之始也；知我之能行者，即信之成也；知我之能成者，即信之終也。其所信者，非神佛之啟示，乃自心之明覺；非教規之約束，乃行事之驗證。信而不失其我，行而不忘其心，故能於變動中守其常，於困厄中得其安。

老氏言「道」，非立一神以令眾生也，乃示人以天地自然之紀。人能觀天道、察地理、明人事，則知萬物之所由、萬事之所成。此知即是信，此信即是力。故曰：信道非信神，信己乃信真。

然則主體之信，如何而立？其要有三。一曰自知。靜觀己心，知何者為我所悅、何者為我所惡、何者為我能為、何者為我所不能。知之愈明，則信之基愈固。二曰自擇。於萬般可能中，擇一以為方向。擇非盲從，乃知而後擇；擇非固執，乃行而可改。三曰自肯。既擇其向，則自肯其擇。不待他人認可，不求外物印證。我心自肯，即信之始也。三者備，則主體之信立矣。

二·證信章

信非空言，必有所證。證者何也？以心之所信，驗之於身；以身之所行，證之於事。內證外驗，信乃得立。

人之初生，無所謂信。飢而啼，飽而止，痛而哭，安而眠，此本能也，非信也。及其漸長，與世相接。父母教之以善，師長授之以道，鄉黨示之以俗。此皆外入者也。外入者，可信可疑，未可遽以為信。必也驗之於身，試之於行。合於心而安，行於事而成，然後信之。

譬如農夫信四時。春種而夏長，秋收而冬藏，歲歲如此，無有差忒。其信也，非人教之，乃自驗之。自驗既久，則不疑矣。又如匠人信其器。斧之利者能斫，鋸之利者能斷，試之即知，不待他說。此皆證信之功也。

儒者言「格物致知」，格物者，驗於外也；致知者，信於內也。物格而後知至，外驗而後內信。若無格物之功，雖讀聖賢書，亦口耳之學耳，非真信也。佛家言「信解行證」，信而後解，解而後行，行而後證。證者，信之成也。無證之信，猶空中樓閣，雖美不堅。

故善信者，不輕信，不固執。於所聞者，必驗之；於所驗者，必思之；於所思者，必行之；於所行者，必觀其效。效合則信益堅，效乖則信當改。如此，則信不虛設，而能與時偕行矣。

三·迷信章

信之失，在迷。迷者，捨己而從人，棄心而依物，不求自驗，但願他力。此依附之信所以為迷也。

依附之信，其迷有三。一曰迷於權威。謂神佛之言，斷然無謬；宗師之訓，必須遵從。己不敢思，不敢疑，不敢辯。久之，心智昏昧，如行夜路而無燭。二曰迷於他力。謂己之罪孽，己不能贖，必待神恩；己之生死，己不能主，必依佛力。終日祈求，而不知自救。三曰迷於彼岸。謂此世為苦海，來世為樂土。厭離現世，嚮往虛無。既輕此生，何有於行？既無所行，何有於成？

三者交織，遂成自失。信愈篤而己愈輕，仰愈深而神愈遠。譬如藤蔓附樹，樹倒則藤亦傾；浮萍依水，水涸則萍亦枯。此依附之信所以不能久也。

然依附之信，亦非全無可取。人能信善惡之報，則不敢為惡；信因果之理，則知所敬畏。此其用也。然用其用而不迷其本，則可矣。迷其本而失其己，則不可不察。

故曰：信而不迷，是為正信。正信者，信神而不失其我，信佛而不忘其心。神者，吾心之鏡也；佛者，吾性之師也。鏡以照形，非代我視；師以指路，非代我行。若以神佛代我，則我之不存，信將焉附？

四·生死章

信之極驗，在生死之際。

人之所以畏死者，非畏死也，畏死之痛也，畏未竟之念也，畏不捨之情也。若能勘破此數者，則死生一體，安時處順，無所畏矣。

余嘗觀世之善終者，其容安詳，其體舒適，如寢如眠，無掙扎之態，無恐懼之色。問其平生，皆有篤信者。或信善惡之報，一生行善，臨終無愧；或信自然之道，順時而動，將終不逆；或信家業之傳，子孫繞膝，交代已畢。其信各異，其安則一。

蓋信者，心之所安也。平生所信，至死不疑，則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彼終日念佛而臨終恐怖者，非佛不靈，其信未真也。信未真，則疑；疑則不安；不安則怖。若能生平所信，驗之於行，證之於事，積久彌堅，則臨終之時，如歸故里，有何怖哉？

莊子妻死，鼓盆而歌。惠子怪之。莊子曰：「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此達生死之變者也。

人之生也，氣之聚也；其死也，氣之散也。聚散有常，如晝夜之代謝。信此理者，則生不喜，死不悲。生而不喜，故能盡其在己；死而不悲，故能安其將至。此信之極功也。

五·信紀章

余觀信之道，其要有五。一曰信本在己，二曰信立在知，三曰信成在證，四曰信失在迷，五曰信極在安。

信本在己者，不假外求。我心能知，我性能覺，我身能行。此知、覺、行三者，即信之根柢。捨此而他求，則如棄家而走，愈遠愈迷。

信立在知者，自知而後能擇，自擇而後能肯。知我所悅、我所惡、我所能、我所不能，則不惑於外；擇一以為方向，則不搖於眾；自肯其擇，則不待於人。三者備，而主體之信立矣。

信成在證者，不貴空言。內驗於心，外證於事。心與事合，則信乃固。若心是而事非，則信當改；事成而心違，則信未真。改過遷善，信乃日新。

信失在迷者，捨己從人，棄心依物。神佛之言，未可盡信；宗師之訓，未可盡從。必也驗之於己，試之於行。合則取之，不合則舍之。若一概盲從，則人為主人，我為奴僕，雖名為信，實則自棄。

信極在安者，平生所信，至死不疑。臨終之際，心無罣礙，容色安詳，如歸故里。此非一日之功，乃積久之驗。驗之既久，信之既深，則生死一如，無所畏矣。

故《信紀》之旨，一言蔽之：信者，心之所主而行之所驗也。主於己，驗於事，則信不虛設，而能與身終始。若主於人，迷於外，則信雖篤，猶藤蔓之附樹，樹倒則藤傾矣。

此紀也，至隱子識於東岡草廬。

信紀·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