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影响因子评价学者、分配资源，科睿唯安高管喊话：这种“扭曲激励”需要纠偏

南迪塔·夸德里博士（本报见习记者 金奕伶/摄）

根据最新发布的2026年度《期刊引证报告》（JCR），部分中国期刊影响因子出现爆发式增长，更有期刊首次跻身全球前十。中国科技期刊影响力超越CNS（《细胞》《自然》《科学》）了吗？

近日，科睿唯安全球高级副总裁、Web of Science（全球知名引文索引数据库）主编南迪塔·夸德里博士到访上海，并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对于学术圈热议的“影响因子崇拜”“影响因子滥用”等话题，她指出，期刊评价数据的解读和使用应客观全面，影响因子不能作为单一指标来评判期刊、学者及单篇论文的学术水平。

夸德里坦言，“唯影响因子”扭曲科研生态的问题在全球许多国家存在，“人们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这么做最容易”。而人工智能（AI）的快速发展，或许会给论文发表带来颠覆性变革。

学术期刊排名：高影响因子≠高质量

2026年度JCR数据直观展现了中国学术出版的快速成长：内地新增92本收录期刊，其中28种期刊拿下所属学科影响因子榜首。

“无论从规模上，还是国际认可度上，这些数据都反映出中国学术出版正走向成熟。”夸德里提到，中国科研产出在2009年至2021年间增长了5倍，增速已超过美国和欧盟——这是中国期刊影响因子持续大幅增长的根基所在。

然而，“影响因子高并不一定意味着期刊的学术质量高，比如学科不同就会产生显著影响。”夸德里解释说，有的期刊所在学科领域引文数量大、更新速度快，影响因子自然偏高。而《自然》《科学》这类综合性期刊覆盖多个引用量级不同的学科领域，很难通过影响因子简单粗暴地判断这些期刊的质量高下。

这正是科睿唯安在2021年推出期刊引文指标（JCI）的原因——经过学科规范化处理后，更能跨学科比对期刊影响力。比如，有的期刊虽然影响因子远高于CNS，但JCI指数却只有后者的2/3。

“任何快速发展的生态系统都会遇到复杂问题。”夸德里说，操纵影响因子的行为并不只存在于中国。不过，各类刻意操纵引用、互引刷分的行为，最终会被监测系统识别，轻则当年隐藏影响因子，重则进入“暂停收录”流程，最终约有85%的待审期刊会被移出Web of Science的核心合集。

Web of Science网页

夸德里建议，中国建设世界一流期刊，核心抓手应当是优质稳定的编辑队伍、透明严谨的同行评议、及时规范的撤稿机制，而非单纯追逐高影响因子。

摒弃“以刊评人”，纠正“扭曲激励”

包括中国在内的不少国家，影响因子被广泛用于评价学者、职称晋升，甚至决定资源分配——“影响因子滥用”正日益受到学术界诟病。

“影响因子诞生以来，最大的误区就是指标错位使用。”夸德里直言，影响因子本质是期刊层级指标，天生不适合评价单篇论文、科研人员与研究机构，但不少地方仍深陷“唯影响因子”的评价困境。她认为，导致这一现象的一个根本原因在于，“这是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指标”，很多人明知不合适，却还在使用。

夸德里认为，这种滥用背后往往存在一种“扭曲激励”：当职称、项目、资源分配过度绑定发文数量、影响因子，科研人员会被迫追逐量化数字，从而催生不当互引等学术不端行为，乃至发展出论文工厂等灰色产业链，持续侵蚀科研诚信根基。

作为JCR的发布方，南迪塔认为，科睿唯安负有科普与引导责任。“我们内部有一个评估理念叫作‘全面画像，而非简单指标’。”她解释，如果把复杂信息简化成一个数字，就会丢失丰富细节，“全面画像”会针对不同评价对象，配套分层工具。比如，评价单篇论文可使用文章层级标准化指标CNCI；了解科研人员则可依托Web of Science的可视化学术图谱。

夸德里表示，一套负责任的科研评估体系，理想模式是以量化数据为基础，辅以同行评审、科研社会影响力等定性维度综合判断。因此，她建议中国在改革科研评价体制时，应弱化量化指标权重，建立长期、质量导向的考核机制，以减少短期数字带来的科研压力，从根源消除“扭曲激励”。

AI重塑学术出版，预印本或成主流

“未来十年，AI极有可能彻底改写沿用百年的论文发表模式。”夸德里说，生成式AI能让撰写论文变得更加简便快捷，但这些论文大部分对科研贡献不大，会给本就压力巨大的同行评议带来更重负担。她预计，今后大量成果会发布在预印本平台上，未来可能只有真正引领学科方向的顶刊会保留传统的发表前同行评议模式。

预印本平台arXiv网页

AI为何会带来这种改变？夸德里解释，当前科研生态建立在“人类阅读、人类评审”的基础上，而未来AI将深度参与科研全流程，科研成果的分享方式可能发生根本性变化——从“人类可读”转向“机器可读”优先。

这必将带来期刊本身的深刻变革。“也许期刊数量已达历史顶峰。”夸德里说，预印本平台“先发表、后评议”的方式会成为主流。目前全球已有小规模开放科研试点，但现阶段仅有1%-2%的预印本内容能获得学界有效评议。

夸德里强调，面对AI带来的技术变革，必须配套完善监管规则。2023年，科睿唯安自研了AI检测系统，辅助编辑批量筛查异常引用、AI生成虚假论文，大幅提升了问题期刊的识别效率。面对AI可能存在的黑箱误判，她表示，所有核查结论最终仍由人工编辑终审，机器不会取代人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