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从噩梦中惊醒,脸是湿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些年我把自己弄丢了,而我竟一直在为这个消失的自己悲伤。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悲伤只属于告别。它该出现在结束的时刻——失去一个你爱的人,或者看着生命里某个篇章缓缓合上。但后来我发现,悲伤有时候是另一种开始:它是我正在变成另一个人,却还来不及跟从前的自己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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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这件事,是从一些毫无来由的眼泪开始的。没有发生任何事,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不是大哭,不是崩溃,就是那样静静地流下来,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替我哭泣。有时候心脏会突然狂跳,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但一切生理指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我这才渐渐明白,有些情绪我嘴上不承认,身体却已经替我记得一清二楚。
接着我就懂了。从前的那个我,已经不再是我了,而她也不是我曾经期待成为的那个人。生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悄悄地偷走了我的一部分。别人问我:“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我笑。不是因为我想不起来,而是因为我羞于承认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爱得毫无保留、对人和善、很容易就笑出来、在最小最简单的事情里都能找到快乐的女孩。那个会坐在镜子前,一边化妆一边微笑,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很美的人。可后来,她变成了一个连镜子都害怕直视的人,因为镜子里那张脸,提醒她生活已经把她的光彩一点点耗尽,而她甚至不知道“失去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直到它已经发生了。
于是我给自己立下规矩,像一个被迫长大的小孩那样对自己说:你必须坚强,这样他们才不会说你软弱;你的心再痛也要笑,这样他们才不会说你总在抱怨;你必须站得笔直,这样才不会有人从你身上踩过去。假装你什么事都没有,这样他们永远没资格说,他们那些伤人的话对你起了作用。我太擅长生存了,擅长到骗过了自己,以为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我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我大笑,也不知道那笑声里还有没有我。我只是在存在而已。
然后就是那个晚上。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从一个噩梦里惊醒。那个梦,和我清醒时背负的那些噩梦,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满脸都是湿的。我没有在哭的自觉。那是多年来第一次,我哭泣却不试图阻止自己。就好像在身体终于放松到可以入睡的那一刻,它同时也把多年来我强迫它承载的那些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是我的灵魂在代替我哭。而我连擦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我就这样一直哭到天亮。
当第一缕光照进房间,我想通了一件令人心碎的事。这些年,我一边拼命和生活对抗,一边正在一点一点弄丢自己。丢掉的那些,多到就算整个世界想要补偿我,它也没办法把那几年、那份天真、那个曾经的我,还给我。我难过的,不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我还在为那个本该成为的女孩而悲伤。
到那一刻,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了。那些无缘无故心跳过快的白天,那些在工作时、走路时、仅仅是在活着时滑落的眼泪,从来都不是随机的。那是我灵魂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我身体的事,我的大脑却一直拒绝承认。我不是在崩溃。我是在悲伤自己。而也许悲伤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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