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里斯本更葡萄牙的，是波尔图

“北方佳人”波尔图（Porto），葡萄牙第二大城市，壮美的杜罗河自东向西穿城而过，最终汇入波澜壮阔的大西洋。这里是所有葡萄牙人的精神故乡，葡萄牙国名Portugal就源于此地。

天生丽质的波尔图从不缺少名人轶闻和传奇故事——缤纷魔幻的城市风貌激发了宫崎骏和J.K.罗琳的创作灵感；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孵化出恩里克王子和麦哲伦的壮志雄心；此外，还有入口难忘的波特酒和惹人垂涎的葡国菜……

波尔图的游客不算多，物价让人感动得想哭。她是欧洲旅行的“性价比之王”，也是被低估的魅力城市之一。惟有深入地探索，才能见识其美好。

葡萄牙与西班牙共享伊比利亚半岛（Ibérian Peninsula），半岛上耀眼的明星城市不胜枚举——妖娆的巴塞罗那、热辣的塞维利亚、优雅的里斯本……随便说出一个都颜值能打。相较之下，波尔图的美不止显露于面皮，更加蕴含在骨相和气韵之中。

经典动漫《魔女宅急便》是不少“80后”“90后”的童年记忆，小魔女琪琪驾着扫帚来到一座漂亮的海滨城市，在黑猫和海鸟的陪伴下勤勉地飞来飞去送快递。小时候，我就对电影里那个拥有桥梁、钟楼、石子路和红屋顶的魔法小城充满幻想。长大后才知道，宫崎骏的灵感缪斯正是波尔图。为了方便第一时间领略其迷人布局和梦幻气质，特意选了飞机上靠窗的座位，期待航班降落时也能像琪琪一样俯瞰这座城市。可惜天公不作美，河面上漾起的一阵浓雾让我的“魔法见习”泡汤了。

我租住的小公寓位于旧城区，屋主是一对有趣的跨国夫妻——他俩像极了我们国内的“候鸟老人”，天气炎热时就飞去德国男方家避暑，其余时间在葡萄牙女方家享受更好的阳光和更低的物价。“波尔图老城是世界文化遗产，那些‘最美’我想你肯定知道了。”卢卡斯大爷酷酷地说。“如果想喝酒，就到河对岸。”说完，把钥匙丢给我，便转身下楼了。旧城区的面积不大，却好似一位“选美皇后”，房东口中的N处“最美”，就藏在城市的肌理之中。

▌莱罗书店是葡萄牙最具历史感的书店之一，许多知名媒体数次将它列入“最美书店”的榜单。

120岁高龄的莱罗书店（Livraria Lello）是葡萄牙最具历史感的书店之一，许多知名媒体曾经数次将它列入“全球十大最美书店”的榜单。建筑物整体呈现新哥特式特点，外立面点缀新艺术风格的装饰。我在门口买票后进店。店内弥散着好闻的油墨香气，阳光从彩色玻璃天窗投射进来，整个空间显得既温馨又神秘。最大的“显眼包”当属店中央那条红色螺旋楼梯，古朴的木制扶手下方雕有复古纹样的图案，它就是霍格沃茨学校里魔法楼梯的原型。

上世纪90年代，J.K.罗琳曾在波尔图旅居教书，这段生活经历为她日后创作风靡全球的《哈利·波特》系列积累了大量素材。莱罗书店可不光卖《哈利·波特》，高大的鎏金书架上各种语言的书籍垒得密密麻麻。我在二层淘了本介绍“葡萄牙鳕鱼1001种烹饪方法”的画册，趁着午后高峰“最美书店”变“最挤书店”之前赶紧结账离开。

跟大多数沿海城市一样，在波尔图City Walk，旅行者要不停地上下坡。有时候，手机地图显示只几百米的距离，“11路”走过去得花二三十分钟。我气喘吁吁地抵达繁华热闹的圣卡塔琳娜步行街（Rua de Santa Catarina），打算在被赞为“最美咖啡馆”的Majestic Café享用一份下午茶。咖啡馆从外面看并不很显眼，但内部尽显奢华、别有洞天——亮光闪闪的水晶吊灯，雕花装潢的大玻璃镜，一水儿的古典原木橱柜，配上造价不菲的真皮沙发……走进店里，欧洲老钱风扑面而来，彷佛将人瞬间拉回到100多年前的“美好时代（Belle Époque）”。

咖啡馆尽头处还有座迷你的露天庭园，以及可供举办小型音乐会的舞台。从墙壁上泛黄的老照片不难看出，这里曾是波尔图的文化艺术高地，吸引了众多诗人、画家、演员和社会名流。我点了一杯葡式浓缩咖啡（Bica）和两颗蛋挞（Pastel de Nata），酥脆的挞皮包裹着香甜的蛋浆，嚼在口中沙沙作响，一吃一个不吱声。

▌火车站内标志性的阿祖莱霍瓷砖壁画

吃饱喝好之后，步行至不远处的“最美火车站”——葡萄牙人真的太喜欢用“最高级”啦！圣本图火车站（Estação de São Bento）始建于20世纪初，至今仍是波尔图重要的交通枢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乘车，而是为了欣赏著名的瓷砖画。在葡萄牙，清新雅致的蓝白瓷砖被称作Azulejo。这项技艺中世纪时由阿拉伯人带到了伊比利亚，后来逐渐成为葡萄牙建筑装饰艺术的主流审美。圣本图火车站之所以“最美”，就是因为站内用了上万片瓷砖装点墙面，据说艺术家们历时约10年才制作完成。

我站在候车大厅中心抬头观望，感觉置身于一座青花瓷博物馆——有些画作记录了葡萄牙重要的历史时刻，包括国王和王后的大婚庆典、探险家在北非登陆的场面等；还有一些展现波尔图的在地生活，譬如第一列火车通车以及运输葡萄酒的繁荣景象……

▌波尔图人非常喜欢清新雅致的蓝白瓷砖Azulejo，并将其图案运用在各种旅行纪念品上。© 戴维

蓝与白是属于大海的颜色，而瓷砖画的玄妙之处在于，每块砖上的图案必须手绘。如果画面某处破损了，后世的工匠只能模仿前辈的笔法和画风，按原有尺寸重新单独烧制一块替补上去。或许正是这种前赴后继、百折不挠的匠人精神，让葡萄牙在15世纪完成了精彩的弯道超车——从偏居欧洲西南一隅的“小透明”，一路逆袭为地表首个世界性帝国。

我是从巴塞罗那飞往波尔图的，与地中海的温暖柔情相比，大西洋的风愈加凛冽粗犷。葡萄牙的国土面积跟浙江省差不多大，却拥有800多公里的漫长海岸线。地理条件决定了她如果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只能向深邃且未知的海洋探寻发展空间。正如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名句：“有界限的海，或许属于希腊或罗马；没有界限的海，才属于葡萄牙。”

地理大发现的航程映照着现代世界格局的演变历程，而面朝大海的波尔图则是这场历史大变局的孵化地。1394年，“航海者”唐·阿方索·恩里克在这里降生，是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的第三个儿子。虽然身份贵为王子，但他对尔虞我诈的宫廷权谋不感兴趣，浩瀚无边的海洋才能承载住他的梦想。

波尔图人对这位航海先驱和荣誉市民引以为傲，市中心广场上至今屹立着恩里克王子的塑像。在他的悉心操盘和慷慨资助下，全世界第一所航海学校创立，并向欧洲各国输送大量人才——迪亚士、达·伽马、阿尔瓦雷斯等一众葡萄牙探险家争先恐后地扬帆远行，将通往非洲、亚洲、美洲的新航道最终连结成覆盖全球的巨大商业网络；1519至1522年，恩里克的波尔图老乡麦哲伦及船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

▌World of Discoveries有诸多主题可以体验了解，还可以跟随语音导游，踏上模拟葡萄牙帆船探险的小船之旅。© World of Discoveries

如今，杜罗河北岸矗立着讲述葡萄牙航海大发现历史的探索世界（World of Discoveries）。在我看来，与其将它定位成一家文博机构，不如说是剧本杀体验馆更贴切。里面的工作人员个个戏精附体，他们换上大航海时代的OOTD，带领到访者开启一场冒险之旅——有人变身历史书中的大人物，从专业角度讲解葡萄牙帆船的改良过程，精巧的技术不由得引发啧啧惊叹；有人扮成寂寂无名的水手，向观众炫耀探险队收获的“战利品（模型）”，东亚的瓷器、南美的黄金、非洲大陆的珍禽异兽把舱内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些NPC会潜伏在角落里，冷不丁地冒出来朗诵几句诗，或者神神叨叨地念一段独白，大概是在讲航海家们横渡大洋时遭遇的奇闻趣事……展览馆内还设计了水道，游客可以乘坐小艇观览，把自己也想象成探险家，圆一个发现新大陆的梦。

这里给我的感触是，即便掌握了当年最先进的知识和技术，葡萄牙人在劈波斩浪时依旧困难重重。敢于义无反顾地直面凶险，其中当然有对财富的贪念，但勇气和决心很令人佩服。

激情燃烧的大航海时代，不光记录了帝国强权的宏大叙事，还吟唱着底层小民的离愁别绪。暮色降临后，我沿河滨逆流而上，回到市区中心。法朵（Fado）的悲怆歌声从餐厅、酒馆、咖啡店里传出，伴随吉他和曼陀铃的乐音回荡于老城的大街小巷。Fado即命运的意思，在葡萄牙传统民谣的基础上，融合了阿拉伯、吉普赛、非洲和南美的音乐元素。演唱起来哀婉动人、荡气回肠，很多人管它叫“葡萄牙的命运悲歌”，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换句话说，听懂了法朵，也就触摸到了葡萄牙的老灵魂。就像我们的戏曲有很多流派一样，葡萄牙的“国粹”也分成里斯本和科英布拉两派——前者以嗓音醇厚的女性歌者为主，唱出对远方爱人的眷恋与思念；后者从演唱到伴奏均为男大学生，表现的主题多半是青春和爱情。

▌位于市中心的波尔图大剧场是城市标志性建筑，也是市内重要的文娱活动场所。

成年人，不做选择，全都要！我在一家名叫Fado na Baixa的小剧场买了当晚的演出票。门口的迎宾小哥得知我听不太懂葡萄牙语后，便在等候进场时用英语给我科普了相关知识：几百年前，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男人们驾船驶向变幻莫测的海洋。留守故乡的亲人日夜祈祷，翘首盼望父亲、兄弟、恋人早日平安归来。因此，法朵的歌词多围绕命运、别离、乡愁展开，以“Saudade（怅惘）”作为核心情感贯穿始终。“我今晚也会登台表演哦。”说着，他还调皮地挤了下眼睛。“祝我演出成功吧！”

剧场的空间不大，观众席基本坐满。法朵诞生于市井之间，主打的是接地气和松弛感，所以欣赏时无需太过拘谨。很多人都是一边听，一边不忘吃吃喝喝。身穿一袭长裙的女歌手表情陶醉，苍凉的烟嗓夹带着迷人的颗粒感，如泣如诉地咏唱大海与水手的故事。“里派法朵”一曲唱毕，大家起身鼓掌致意。随后男歌手登场了，就是刚才那位小哥。他身上披的黑袍是科英布拉大学的古老校服，据说只有在该校读过书才能表演“科派法朵”。按照新get到的礼仪，大家改用咳嗽代替掌声，以示对表演者的感谢。法朵的曲调就像海上的波涛一样高低起伏，低声时宛如喃喃自语，高亢处又极具穿透力。

这一夜，在哀怨与激昂交错的绝妙歌声里，我感受到大航海时代的忧伤和荣耀。

秀美的杜罗河（Rio Douro）发端于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的乌尔维翁山，一路向西奔腾近800公里，在下游的波尔图注入大西洋。早在2000多年前，古罗马人就在河口地带建起一座堡垒，取名“波图卡莱（Portus Cale）”，意思是“温暖的海港”。时光荏苒，海港逐渐演化成为一个城市，城市又最终生发出一个国家。如今的波尔图都市圈包含了北岸老城和南岸加亚新城（Vila Nova de Gaia），似乎仍旧穿越时空与当年的“波图”和“卡莱”遥相呼应。

如果说旧城街巷搭构起城市的文化脉络，那么新城里就贮存着波尔图的味觉记忆。清晨，我步行来到连通杜罗河两岸的唐路易一世大桥（Ponte Dom Luís I）。这座漂亮的钢铁拱桥启用于1886年，分为上下两层，落成时曾经创造世界第一跨度纪录。

桥面上，往返的行人穿梭不息。轻轨列车驶过大桥时会把速度放缓，乘客可以透过玻璃窗欣赏壮丽河景。肥厚的土壤、充足的日照、适宜的温度让杜罗河谷成为全世界最古老的葡萄酒产地之一。河流蜿蜒地穿过群山，两岸的梯田上有呈带状分布的葡萄园，其间点缀着可爱的酒庄、民居和小教堂。我可以想象出，每逢采收时节，整片河谷一定沉醉在撩人的酒香中。各大庄园会将自家的明星产品一箱箱包装好，沿着杜罗河的水路源源不断地运送至波尔图，再从港口启程前往到世界各地老饕们的餐桌。

▌加亚新城内，坐落着几十家波特酒庄，全球大部分波特酒在这里酿制和储存。© 戴维

波尔图因水而生。千百年来，流成河的葡萄酒带来了滚滚财源，她因此成为葡萄牙最富裕的城市。芬芳甜美的波特酒（Vinho do Porto）以这座城市命名，是波尔图乃至整个葡萄牙最受欢迎的杯中物。河对岸的加亚新城内，坐落着大大小小几十家波特酒庄，全球大部分波特酒在这里酿制和储存，可惜有些酒窖非采摘季节不对外开放。历史悠久的泰勒酒庄（Taylor's）创建于1692年，是最早生产波特酒的酿造商之一。

进入以后，我跟英语组的其他客人先在展厅内浏览了片刻，接着由工作人员介绍波特酒的酿造工艺和酒庄的发展历史。每个人都努力忍住口水，假装很有耐心地听她“啰嗦”：波特酒属于加强型葡萄酒的代表，即酿造过程中人工添加蒸馏酒精，从而中断了发酵并且保留住糖分。（嘿，有完没完啊！）因此，即便开瓶后仍可以保存数月，非常适合搭配甜点、坚果等，bla bla bla……导游可能早就看出我们已经跃跃欲试，赶紧把大伙领到堆满橡木桶的储藏室。在旁边的品酒屋，我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白色、红色、茶色逐个品尝。“先生，不要贪杯哦。”吧台小姐姐笑着提醒。“波特酒口感香甜，不知不觉会多喝，很容易就醉倒了。”“好的，明白。”我仰头一饮而尽，又把空杯递过去，“麻烦再试一下那款宝石红！”很快，她说些什么，我听不见了。

▌博朗市场 (Mercado do Bolhão) 是当地人最喜欢的市场，游客也会慕名光顾，市场内售卖时鲜蔬菜和鲜花，还有各种旅游纪念品。

▌波尔图顿牛肚是当地最有名的菜肴，与米饭搭配食用，非常适合中国胃。

除了酿制出畅销欧美的波特酒，葡萄牙还是低调实惠的美食王国。午后，踏着微醺的步伐，我前往博朗市场（Mercado do Bolhão）。市场于1850年开门迎客，是几代波尔图人的城市厨房。时至今日，“当家主母”们依旧喜欢来这里淘货，顺便与熟识的摊主和邻居聊聊天，然后带着新鲜的果蔬、面包和乳制品各自回家。早就听说，葡国菜的口味非常讨好“亚洲胃”，澳门的鳕鱼佳肴马介休（Bacalhau）、日本的经典小吃天妇罗（Tempura）等，都是当年由葡萄牙水手和教士带到东方的。

我最想尝试的一道当地名菜叫波尔图炖牛肚（Tripas à moda do Porto）。房东太太露西娅眉飞色舞地向我安利：“波尔图人也是重口味的‘内脏爱好者’哦，而且炖牛肚主要搭配白米饭吃，你一定会喜欢的！”相传15世纪时，国王命令波尔图居民为即将出征的军队准备食物，搞得所有肉类都被上交充公了。于是当地人就用剩下的牛内脏，与白豆、胡萝卜及各种香料炖煮，变废为宝地烹制出了这道美食。波尔图人因此还得了个绰号——tripeiros，翻译过来就是“吃牛肚的人”。当热乎乎的炖菜和香喷喷的米饭被端上桌，“干饭人干饭魂”的我一鼓作气干掉两大盘。

在波尔图的最后一个傍晚，我闲逛到利贝拉广场（Praça da Ribeira）。整个利贝拉街区沿着河畔伸展，自中世纪以来，便是波尔图最热闹的商业中心。旅行者可以步行至码头，乘船游览杜罗河；也可以钻进路边的小酒吧，点一杯啤酒、一盘炸沙丁鱼，看一场FCP（波尔图足球俱乐部）的比赛。6个世纪以前，葡萄牙最先“冲出欧洲、走向世界”，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如今繁华落尽，他偏居于欧洲西南一角，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行走在波尔图的大街小巷，我惊喜地发现美景、美酒、美食，加上一点对逝去美好时代的回忆，组成了今日当地居民的美丽人生。

忽然想起电影《杯酒人生》的台词，大概意思是：每一瓶酒都好像是人生，在不同的时间点打开它，就会品尝到不同的滋味。是啊，人生中每次旅行不过就是与目的地短暂欢聚。来到波尔图，享受到了超低的房价和不排队的景点，便不该对喜怒无常的天气心生抱怨。正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葡萄牙国宝级作家若泽·萨拉马戈，关于旅行的那段精彩表述：“旅行永远不会结束……倘若第一次去时下雨，就在艳阳高照时再去”。那么好吧，美丽的波尔图，等我回来！

编辑｜Lili、Kiki

文｜戴维

图｜戴维、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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