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告别张小龙

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方远

张小龙离开了粉笔，也为自己的创业时代画上了句号。

7月8日晚，粉笔公告称，张小龙因“处理其他个人事务”辞去董事会主席、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等所有职务，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位，仅将在需要时继续为公司提供战略建议；公司副总裁盛海燕接任董事会主席、执行董事及首席执行官。

公告并未提及此次辞任与此前舆论事件存在关联，但对于资本市场和教育行业而言，这意味着粉笔正式完成了一次创始人交班。

过去十余年，在中国职业教育行业，张小龙始终是一个难以绕开的名字。从华图教育的明星讲师，到猿题库职业教育业务负责人，再到一手打造粉笔并带领公司登陆港交所，张小龙几乎参与了中国公考培训行业互联网化的全过程。

张小龙的辞任，也恰好发生在行业再次转折的节点上。

过去几年，公务员考试热度持续攀升，国考报名人数屡创新高，但职业教育市场早已告别高速扩张时代。上市后的粉笔开始强调利润、现金流和经营效率，AI成为新的增长故事；与此同时，创始人的个人影响力也逐渐让位于组织能力和产品能力。

当盛海燕接过管理权，粉笔告别的或许不只是“张老师时代”，也是公考培训行业一个由明星讲师驱动的创业年代。

从名师到老板

如果把时间拨回2013年，中国公务员考试培训市场还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中公教育和华图教育几乎占据了行业全部的话语权。考生备考的路径也十分固定：买教材、报面授班、参加封闭集训，最后在考前冲刺。机构之间比拼的是谁在全国开了更多学习中心、谁拥有更多名师，老师的个人影响力甚至比机构品牌本身更重要。

在业内，这被称作“名师时代”。那几年，许多考生报名并不是因为认同某一家机构，而是跟着老师走。哪位老师离职，学生就可能跟着去哪家机构；一堂热门课程，甚至能决定一家分校一个季度的招生情况。

张小龙，就是那个时代走出来的老师。

公开资料显示，张小龙出生于四川资阳，中山大学哲学系硕士。2006年前后，他进入华图教育担任公务员考试培训讲师，主讲申论课程。

相比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高度标准化的教学内容，申论更强调逻辑分析、文字表达和综合判断能力，也更依赖教师的个人授课能力，因此一直被认为是公考培训中最难讲的课程之一。

不少老学员后来回忆，张小龙的课堂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激情派”。他很少用夸张的语言调动情绪，也不擅长制造课堂气氛，而是喜欢把一道申论题拆解成若干个逻辑环节，再一步步推导答案。在一些学生看来，他更像一位哲学老师，而不是培训机构的“明星讲师”。

这种风格让他在华图积累起一批忠实学员，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真正决定培训效果的，或许不是教室，而是学习方法。

2013年，一个改变他职业生涯的机会出现了。这一年，移动互联网开始快速普及，智能手机逐渐成为年轻人获取信息的重要入口。成立不久的猿题库决定将在线刷题模式拓展到职业考试赛道，希望组建一支全新的公务员考试团队。

彼时，这几乎是一个逆行业共识的决定。当时的公考培训市场仍高度依赖线下教学。中公教育和华图教育在全国拥有数百个学习中心，业内普遍认为，公务员考试尤其是申论和面试，必须依靠老师面对面授课，很难在线完成。互联网在教育行业更多被视为一种营销渠道，而不是教学工具。

张小龙却选择离开已经成名的华图，加入猿题库，负责公考业务。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他曾提到，团队当时最坚定的判断是，职业教育一定会经历互联网化，而手机会成为未来最重要的学习终端。相比复制中公、华图已经验证成功的模式，他们更希望重新设计学习过程，让考生先通过免费的刷题工具建立学习习惯，再逐步接受直播课程和系统培训。

这个判断后来诞生了粉笔。

与很多培训机构不同，粉笔更像一家互联网产品公司。它最先推出的不是课程，而是一款刷题APP，免费题库、章节练习、历年真题、错题记录、在线模考……今天考生早已习以为常的功能，在十多年前却是一种全新的学习体验。

很长一段时间里，粉笔用免费刷题积累用户，再通过直播课程实现商业化。这套后来被互联网行业总结为“工具获客、内容变现”的模式，在当时的职业教育领域几乎没有先例。

这种产品思维，也深深打上了张小龙的个人烙印。在后来的采访中，他很少谈营销，也很少讨论竞争对手，而是反复提到“产品”“效率”“体验“。

据公开资料，即便公司后来拥有数千名员工、成功上市，他仍然深度参与课程研发、题库建设和产品设计，甚至会亲自修改课程内容、审核题目解析。港交所公告显示，直到此次辞任前，张小龙负责的核心职责仍包括集团整体战略、课程研发及技术开发。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小龙塑造了粉笔，而粉笔也放大了张小龙。

当一家创业公司成长为上市公司之后，这种创始人与企业高度绑定的关系，开始显现出另一面。一个人的产品理念可以成为公司的竞争力，一个人的表达方式，也可能成为公司的经营风险。

而这种矛盾，在上市之后，变得越来越明显。

一个创始人的双面性

张小龙并不是一个典型的企业家。

他喜欢即兴发挥，不习惯照着稿子讲话；微博想到什么就发什么，也很少使用上市公司管理层惯常的表达方式。2023年接受36氪采访时，面对外界关于自己“爱上热搜”“不像CEO”的评价，他回应称：“我不是网红，我是天生的企业家。”

在那次采访中，张小龙并没有刻意回避自己的性格。他承认自己脾气急，容易和人争论，也知道外界认为自己“暴躁”“爱怼人”。但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更愿意直接表达，而不是说一些四平八稳的话。

这种性格，在创业时期曾是他的优势。不少粉笔员工在公开采访中提到，张小龙几乎每天都会参与产品讨论，从课程设计到题目解析，再到APP功能细节，都喜欢亲自过问。一位接近粉笔的人士曾形容，张小龙更像“首席产品经理”，而不是一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CEO。

但同样的性格，在公司走向资本市场之后，也开始不断制造争议。

张小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圈”发生在2017年。

当时，在线教育行业竞争激烈，猿题库旗下的小猿搜题与作业帮围绕拍照搜题等业务展开激烈竞争。张小龙连续在微博发布多条言论，公开指责竞争对手及相关平台，措辞激烈。此后，相关言论被诉侵犯名誉权，法院最终判决其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

对于一家尚处于高速发展中的创业公司来说，这场风波并未造成太大影响，但也让外界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创业者与很多谨慎克制的互联网公司创始人并不一样。

三年后，相似的一幕再次出现。

2020年，张小龙参加湖南卫视扶贫节目《希望的田野》。节目播出后，他认为节目组剪辑方式与实际录制情况存在较大出入，在微博连续发文质疑节目组“恶意剪辑”，并表达强烈不满，引发广泛讨论。随着舆论持续发酵，他随后删除相关内容，并公开致歉，承认自己的表达过于情绪化。

到了2023年，争议甚至延伸到了资本市场。

一次路演结束后，张小龙在朋友圈公开吐槽一位基金经理，称自己介绍公司时，对方一直低头整理仪容，“连正眼都没看过我”，并借此批评部分投资机构的傲慢态度。

不久后，又因为公开点评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的投资风格，引发市场广泛关注。随后，他再次公开表示，“吐槽别人买卖股票，是自己无能的表现”，并向张磊致歉。

有意思的是，在高瓴事件之后，粉笔股价并未像部分投资者担心的那样下跌，反而连续三个交易日上涨，累计涨幅超过40%。此后，雪球等投资社区不少投资者开始调侃，戏称这是“张小龙定律”——每次他“开炮”，粉笔股价反而会上涨。

虽然股价受到业绩、市场环境、资金情绪等多重因素影响，很难与某一次舆论事件建立直接联系，但这一细节也从侧面说明，在不少投资者眼中，比起创始人的情绪化表达，他们更关心的是粉笔是否仍然保持增长，以及张小龙是否还能继续带领这家公司向前。

真正将张小龙再次推上舆论中心的，是今年6月的中国人民大学演讲。

张小龙从就业谈到财富，又谈到炒股和个人投资经历。并围绕年轻人的财富观、就业观发表了不少即兴看法。其中部分表述迅速在社交媒体传播，引发巨大争议，不少网友认为相关言论与毕业生就业现实脱节，也有人质疑其表达方式欠妥。

第二天凌晨，张小龙发布了一封近3000字的公开道歉信。与很多企业发布的标准公关声明不同，这封道歉信依旧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他详细复盘了整场演讲，承认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没有把握好表达边界”，也向学校、学生及社会公众致歉。

一个月后，粉笔发布公告，宣布张小龙辞去董事会主席、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等全部职务，理由为“处理其他个人事务”。

这也是张小龙身上最大的矛盾。

创业时期，他的直率、偏执和强烈的产品意识，让粉笔区别于传统培训机构，也让“张老师”成为粉笔最重要的品牌资产之一；但随着公司登陆港交所，同样的个人色彩，也开始成为上市公司治理必须面对的问题。

老师可以在课堂上即兴发挥，也可以和学生争论观点；但上市公司CEO面对的，是监管机构、投资者、用户以及资本市场。一句话带来的，可能不仅是舆论争议，还有品牌形象、投资者预期乃至公司治理层面的连锁反应。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在张小龙离任的同时，粉笔选择了一位截然不同的继任者。

公开资料显示，新任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盛海燕于2015年加入粉笔，长期负责图书出版、发行销售等业务，历任副总裁及多家附属公司负责人，是公司内部培养起来的职业经理人。相比张小龙鲜明的个人风格，她几乎没有公开曝光，也很少接受媒体采访。

这一安排，也被不少业内人士视为粉笔从“创始人时代”迈向“职业经理人时代”的重要信号。

回过头来看，张小龙定义了粉笔。他改变了公考培训行业的学习方式，但对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真正成熟的标志，从来不是拥有一位明星创始人，而是在创始人离开之后，企业依然能够依靠组织持续运转。

盛海燕接过的，不只是张小龙留下的职位，也是粉笔如何完成“去创始人化”的下一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