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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宝:《生态环境法典》视域下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适用及其限度 | 现代法学20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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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天宝(武汉大学环境法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法学博士,北大法律信息网签约作者)

【来源】北大法宝法学期刊库《现代法学》2026年第3期(文末附本期期刊目录)。因篇幅较长,已略去原文注释。


内容提要:我国气候治理呈现行政主导和政策先行特征,在《生态环境法典》提供基础性规范框架的背景下,以政策实施为导向的司法模式已在实践中成型并长期存在。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具有填补法律体系操作性空白、辅助气候公正转型、整合科学证据并支撑论证过程的核心功能。针对气候治理,尤其是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领域中法律规范精细化供给不足的困境,该模式依托规范续造与政策转化、利益衡平与风险分配、科学证据审查与事实认定三大一般适用机理,可有效克服传统司法应对复杂气候问题的功能性局限。同时,该司法模式也面临司法权边界扩张引发的职能错位、规范僭越与转型公正失衡等风险。为化解其负面治理效应、确保其在法治轨道上稳健运行,需重构司法介入边界与方式:处理行业专业问题时,对技术类政策保持适度司法谦抑;实现代际正义时,通过程序创新保障未来世代利益的实质参与;应对科学不确定性时,法官需承担气候科学解释责任,防范科学结论僭越法律判断。

关键词:政策实施型司法;生态环境法典;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司法谦抑;适用机理

目次 一、引言 二、《生态环境法典》时代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制度空间 三、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一般适用机理 四、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适用机理的典型场域: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 五、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内在张力与风险 六、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适用边界 七、结语

引言

2026年3月12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生态环境法典》),标志着我国生态环境法治建设迈入了法典化时代。《生态环境法典》第4编(绿色低碳发展)专门设置第4章(应对气候变化),首次系统性地将“双碳”目标、温室气体排放控制、减缓与适应气候变化等核心制度上升为法律规范。

《生态环境法典》的颁布在理论上引发一个前提性问题:在《生态环境法典》提供相对完备的规范供给的预期下,主要因应“立法滞后、法源不足”而兴起的“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其存在的价值与空间是否会随之萎缩乃至消解?基于我国气候治理呈现行政主导的典型特征、《生态环境法典》静态体系性特质及其在绿色低碳领域“原则性、引领性规定”的规范属性,可以预见,《生态环境法典》时代的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将在客观上长期存在,并发挥不可忽视的作用。

在展开详细论证之前,有必要对本文的核心研究对象予以界定。气候司法是国家司法机关为应对气候变化挑战、推动国家气候政策目标落地而开展的职权活动总称,既包括气候诉讼这一裁判性活动,也包括发布司法政策、制定司法解释、发布指导性案例等非裁判性活动。气候诉讼是气候司法的子集和核心场域。为精准分析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运作逻辑,本文采用以“规范关联度”与“政策实施显现度”为核心的层级化识别体系:核心层为直接依据《生态环境法典》应对气候变化条款裁判的案件;关联层为在传统案由中创造性援引气候政策作为裁判理由的案件,这是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集中体现和本文的核心研究对象;辐射层为仅在客观结果上产生减排效应的普通纠纷,不纳入核心分析范畴。

本文首先阐述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制度空间,继而系统梳理其三大一般适用机理;随后,为深化论证并检验理论解释力,本文选取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这一具有典型性与挑战性的场域,剖析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在此场域的具体运用路径;在此基础上,检视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扩张过程中衍生的内在张力与现实风险,厘清其合理适用边界,以期为构建兼具实践实效与法治底线的中国特色气候司法体系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思路。

《生态环境法典》时代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制度空间

(一)作为司法功能模式的“政策实施型”

政策实施型司法是对前述司法活动所呈现的统一功能倾向或行为模式的描述,与学界讨论较多的“能动司法”“回应型司法”既存在理论关联又有重要差异。“能动司法”侧重司法权行使方式的主动性,旨在克服机械司法、增强司法的社会治理功能。“回应型司法”侧重司法参与国家治理的制度嵌入,关注司法权与行政权的协同。政策实施型司法源于司法类型学,聚焦司法活动与国家政策目标之间的规范转化关系,其分析价值在于为观察司法机关如何将原则性条款与动态政策目标相衔接提供了概念工具。“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指向司法机关在《生态环境法典》原则性规定基础上积极作为,有意识地将国家宏观气候政策目标内化为司法行动指引,并通过解释工作、规则创设或裁判说理,推动这些政策目标的落实与法律化。

司法类型学的理论贡献,并不限于提出“纠纷解决型”与“政策实施型”的司法功能类型划分。其更为深层的方法论立场,是主张司法研究应“找回国家”,即将司法程序置于具体的政治制度与治理传统中加以考察,而非进行抽象、普遍化的处理。这一立场对理解中国司法现代化的逻辑具有借鉴意义。一方面,现代性司法在中国的展开,需要考虑程序制度与本国司法生态、政治生态之间的契合性;另一方面,中国本土的司法价值与范畴,亦需在现代性视野下加以重新阐释。与此相关,近年来学界对数字时代司法方法论的讨论,也为理解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理论定位提供了有益参照。有学者系统阐释了功能主义与规范主义两种方法论在数字司法中的张力,提出“规范主义为基,功能主义为器”的立场,强调在坚持法治底线的前提下发挥司法回应社会需求的功能。这一方法论立场对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发展亦具有启示意义,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须以法律规范为基础,功能发挥须以法治原则为边界。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可被视为中国司法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样本,它既承载着回应气候治理紧迫挑战的现代性使命,又植根于中国“积极型国家”的治理传统。

(二)《生态环境法典》的规范供给与政策实施型司法的制度空间

《生态环境法典》的颁布非但不会消解政策实施型司法的必要性,反而会为其提供更坚实的规范根基、更清晰的授权依据,并促使其从“权宜之计”升华为常态化的司法方法论。

其一,《生态环境法典》本身即国家长期气候治理政策的规范结晶。《生态环境法典》是对过去数十年来我国在生态文明建设、绿色低碳转型领域一系列成功政策实践与改革经验的系统性提炼与法律确认。第4编第4章首次将碳达峰碳中和目标、重点行业温室气体排放控制、碳排放权交易、国家自主贡献等政策话语转化为法律规范。例如,《生态环境法典》第942条明确规定:“国家采取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和措施,控制和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增强适应气候变化能力,提高全社会的应对气候变化意识。”这一条款实质上将党和国家关于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政策目标,通过立法程序转化为具有普遍约束力的法律原则。《生态环境法典》第1037条第1款进一步规定:“国家建立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温室气体重点排放单位,应当按照国家规定履行强制减排责任。”这标志着碳排放权交易从部门规章层面上升为法律。这种“政策入法”的过程,使政策实施型司法获得了比以往更强的形式合法性与实质正当性基础,从无法可依时直接援引政策转变为解释《生态环境法典》,以贯彻内化于法的政策目标。

其二,《生态环境法典》的静态体系性与气候治理的动态复杂性之间存在张力。政策是填充《生态环境法典》解释空间必然且关键的要素。气候变化是全球性、跨学科的复杂系统性问题,任何一部法典都无法通过一次性立法穷尽所有技术路径、量化指标或未来形势。因此,《生态环境法典》中关于气候变化的条款,必然包含大量原则性、目标性、授权性的规定。例如,《生态环境法典》第951条规定:“国家加强绿色低碳领域应用基础研究,鼓励、支持资源节约与循环利用、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相关技术研究开发,加快先进适用技术示范和推广应用。”该条款属于立法对司法机关的开放性授权,其具体内涵的填充和阶段性目标的设定,依赖动态调整的国家气候政策、行业规划、技术标准等规范性文件。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在《生态环境法典》时代的核心功能,正是充当连接静态法律框架与动态治理政策的转换器。法官需要运用法律解释方法,将“双碳”目标、国家自主贡献承诺、行业减排路线图等具体政策要求,转化为解释和适用《生态环境法典》中原则性条款的实质依据,从而使法律既能保持稳定,又能灵活回应治理实践的需求。

其三,《生态环境法典》包含大量直接授权或指引审判机关的条款,为政策实施型司法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生态环境法典》第31条第2款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加强生态环境审判工作,推进生态环境专业化审判机制建设;第32条规定,国家完善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和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制度;第33条规定,行政机关、监察机关、审判机关和检察机关应当加强协同配合。这些条款为气候公益诉讼和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诉讼提供了直接的组织保障与程序指引。《生态环境法典》第1065条第1款特别规定,企业事业单位、其他生产经营者和个人造成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的,应当依法承担消除污染、修复受损生态环境的责任;无法消除或者修复的,应当实施替代性治理或者修复措施。替代性修复措施法定化后,为人民法院在气候变化领域创新性地适用认购碳减排量裁判方法预留了充足的解释空间。

其四,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已突破法源补充的初始功能,发展为适配现代风险社会环境治理的司法范式与方法论。其核心要义是:法官摒弃对法律条文的机械适用,主动将国家宏观治理战略、公共政策目标纳入法律论证范畴,运用目的解释、体系解释等裁判方法,实现个案裁判与国家整体治理导向的有机协同。《生态环境法典》确立的统一价值秩序,充分彰显了政策实施型司法的方法论价值。在司法实践中,认定企业污染防治注意义务、核定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额、审理碳排放权交易纠纷,均需参照相关行业标准、评估指引与配额管理政策。可见,《生态环境法典》并未弱化政策实施型司法,反而为其奠定了统一价值基础,明晰了适用授权依据。

(三)政策实施型司法的跨领域经验镜鉴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并非气候治理领域所独有,亦非凭空创造的理论构造。在我国司法实践中,一种以政策实施为导向的功能主义司法模式早已在多个审判领域生根发芽,并积累了丰富的制度经验与研究成果。

其一,在金融审判领域,上海、北京的金融法院通过专业化审判机制,将宏观审慎监管政策转化为具体裁判规则,实现金融司法与金融监管的协同治理,已成为中国特色金融法治的现实选择。该实践经验对气候司法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应依照《生态环境法典》第31条关于“推进生态环境专业化审判机制建设”的规定,加快建设环境资源审判庭的气候案件专门化审理机制,建立最高人民法院、生态环境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的定期会商机制,推动司法裁判规则与气候政策的协调发展。

其二,在知识产权审判领域,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通过统一裁判尺度、明确法律适用标准,将国家知识产权战略内化为司法裁判的实质性考量因素。该经验启示气候司法,应依照《生态环境法典》第31条的规定,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制定司法解释等方式,重点针对碳汇赔偿计算标准、碳排放配额执行程序、涉气候合同效力判断等关联类案件的共性问题,建立全国统一的裁判尺度,避免同案不同判的风险。

其三,在破产审判领域,依托府院联动机制,推动破产审判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实现制度融合,是破产审判服务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路径。该经验启示气候司法,应依照《生态环境法典》第33条关于行政机关、监察机关、审判机关和检察机关协同配合的规定,建立涉气候案件的司法、行政协同机制,特别是在涉及重大产业政策的案件中,构建法院与地方政府的专业协商平台。

其四,在行政审判领域,有学者指出,行政裁量的司法审查中应区分不同裁量类型、确立分层审查强度。该经验启示气候司法,对涉气候基础科学事实的审查,应尊重科学共识(低强度审查);对行业技术规范的审查,应限于程序合法性审查与明显不当的判断(中强度审查);对具体政策执行行为的审查,应进行完整的合法性与合理性审查(高强度审查)。

这些跨领域实践为气候领域政策实施型司法提供了重要的比较参照和理论资源,有助于深化学界对政策实施型司法一般机理的理解。气候领域的政策实施型司法,是中国司法现代化整体图景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其形成与发展,既受益于其他领域的制度经验,又受限于我国共通的权力组织传统与国家治理逻辑。其完善需要在借鉴其他领域经验的同时,始终关注气候治理的特殊性,在一般性与特殊性之间寻求恰当的平衡。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一般适用机理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作为一种独特的司法范式,其效力源于一套内在的、可被抽象和识别的运作机理。这些机理构成了其回应气候治理复杂性的核心能力,具有超越具体气体种类或特定行业的一般性适用价值。本部分旨在系统构建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三大一般适用机理,为理解其广泛作用奠定理论基础。

(一)机理一:规范续造与政策转化机制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最基础的机理,是指法院通过创造性解释,将非强制性的、宏观的气候政策,转化为个案裁判中具有约束力的具体规范依据,从而在《生态环境法典》框架内续造或发展出适应治理需要的规则。

其一,政策的法律“转译”功能。面对《生态环境法典》的原则性规定,法官运用目的解释、体系解释等法律方法,将“双碳”目标、能源转型规划、行业减排技术政策等,解释为《生态环境法典》第951条关于“鼓励、支持资源节约与循环利用、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相关技术研究开发”规定的当代内涵、第1025条“国家坚持减缓与适应并重”原则的具体化,或作为判断合同是否违反“公序良俗”、行政行为是否“明显不当”的实质标准。例如,在供用电合同纠纷中,将国家差别电价政策解释为对高耗能企业合同权利的合理限制,实现了政策目标向合同条款解释的渗透。这种“转译”功能的规范基础来自《生态环境法典》的体系性安排。总则的原则性规定为政策转化提供了价值指引,绿色低碳发展编的目标性条款为政策填充预留了解释空间,法律责任编的授权性条款为创新裁判方式提供了合法性接口。

其二,个案裁判中的规则生成。通过系列案件的累积,司法裁判中形成的说理逻辑和判断标准,能够逐渐沉淀为一种事实上的“裁判规则”或“审查标准”。例如,在涉及可再生能源并网的案件中,法院可通过反复强调和适用《生态环境法典》第1035条、第1037条关于碳排放统计核算与企业温室气体报告的规定,强化这一法律原则的司法执行力,为类似纠纷提供稳定的预期。这种由个案到类案的规则生成过程,是政策实施型司法动态填补法律间隙、推动法律演进的重要方式。

其三,衔接法典原则与政策动态。在《生态环境法典》背景下,这一机理主要表现为对《生态环境法典》中原则性、目标性条款的政策填充式解释。《生态环境法典》第951条规定:“国家加强绿色低碳领域应用基础研究,鼓励、支持资源节约与循环利用、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相关技术研究开发,加快先进适用技术示范和推广应用。”法官需要不断援引最新的国家气候战略和政策文件,赋予这一静态法律原则动态的、具体的时代内涵,确保《生态环境法典》的稳定性与治理的灵活性得以兼顾。

(二)机理二:利益衡平与风险分配机制

气候治理涉及当代人与未来人、不同地区、不同行业、发展与保护之间深刻复杂的利益冲突。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需要法院超越个案胜负,承担起在法治框架内进行利益衡平与气候风险合理分配的职能。

其一,多元利益的司法权衡。在裁判中,法官需要系统考量并权衡环境公共利益(气候稳定)、经济发展利益(企业运营、就业)、特定群体权益(受影响社区、消费者)等多重价值。政策实施型司法要求法官不能仅拘泥于形式法律推理,而应主动评估不同裁判方案可能带来的综合社会效应,选择最有利于促进整体气候治理目标且社会成本相对可接受的方案。例如,在责令高污染企业关闭或整改的判决中,需同时考量执行方式、期限及对职工安置的可能影响。《生态环境法典》第942条关于“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的规定,为这种利益衡平提供了价值指引。

其二,气候风险的司法分配。对于尚未完全显现但科学上高概率的未来气候损害风险,司法需要建立风险预防性的裁判思路。通过支持预防性公益诉讼、在行政许可诉讼中加强对长期环境风险的审查、在侵权诉讼中采纳风险增加理论等,法院可以将部分气候风险内化为相关决策者和行为者的当下法律成本,从而激励事前预防而非事后补救。《生态环境法典》第6条关于“预防为主”的总则性原则、第1041条关于适应气候变化“坚持预防为主”的专门要求,以及第1045条关于“建立健全气候变化影响下灾害综合风险监测预警和评估制度”的规定,为此提供了规范基础。

其三,推动公正转型的司法角色。在涉及产业转型、能源结构变化的案件中,法院不仅是变革的推动者,也应成为转型过程公正性的监督者与促进者。这要求法院在支持减排目标的同时,关注转型成本的社会分担,在可能的情况下,通过裁判引导建立补偿、再培训等机制,或敦促行政机关完善相关社会政策,缓解转型阵痛。

(三)机理三:科学证据审查与事实认定机制

气候变化诉讼高度依赖科学证据,但科学结论常具有不确定性和概率性。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发展出一套特殊的机制,以整合科学知识,将其转化为可供法律裁判使用的事实认定基础。

其一,科学共识的司法识别与采信。法官的首要任务是区分科学共识与科学争议。对于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评估报告等国际公认的科学共识,法院应将其作为认定气候变化事实、因果关系基础背景的权威依据,减轻当事人在这些基础问题上的举证责任负担。这实质上是司法系统对外部权威科学知识体系的程序性接纳。《生态环境法典》第1028条关于“国家加强温室气体与气候系统监测,建立健全气候变化监测发布制度”,以及第1035条关于“国家建立健全碳排放统计核算制度”的规定,为采纳科学监测数据提供了法律依据。

其二,不确定科学证据的审查与运用。对于存在不确定性的模型预测、归因分析等,法院不能简单拒绝,也不能盲目采信。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应发展出相应的审查方法,如审查科学方法是否可靠、数据来源是否透明、假设条件是否合理、结论的不确定性范围是否被充分披露等。同时,可以通过调整证明标准(如采用“高度盖然性”而非“绝对确定”标准)、灵活运用因果关系推定、转移部分举证责任等方式,在法律程序的可操作性与科学现实的复杂性之间取得平衡。

其三,专家知识的程序性整合。通过完善专家辅助人制度、召开庭前专家会议、强化对专家证言的交叉质证等程序设计,法院构建了一个可控的“竞技场”,让不同科学观点得以呈现和辩论,最终帮助法官形成内心确信。法官的角色是“专家知识守门人”与“法律判断决策者”,确保科学论证服务于法律裁判,而非取而代之。

这三大一般适用机理相互关联、相互支撑。规范续造为利益衡平和科学整合提供了规范依据与转化渠道,利益衡平是规范续造和风险分配的价值导向与目标,科学整合则为前两者提供了必要的事实认知基础。由三类机理搭建的理论框架共同构成了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应对气候治理这一系统性、跨学科挑战的方法论工具箱,适用于广泛的气候相关纠纷。然而,要深入检验其效能与边界,需要将其置于一个矛盾更为集中、挑战更为极端的场域中进行观察。这是下文将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作为焦点进行深化论述的原因。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适用机理的典型场域: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一般机理具有广泛适用性,但其真正的效能与潜在风险,最能在治理挑战最为艰巨的领域得到体现。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如甲烷、氧化亚氮、氢氟碳化物等)的治理领域,正是这样一个将气候治理复杂性、矛盾性与不确定性推向极致的典型场域。选择其作为深化论述的样本,并非意味着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仅适用于此,而是因为在此领域中,其一般机理的运行被高度强化和显性化,从而为我们观察、检验和反思这一司法模式提供了样本。

(一)作为典型场域的特殊性与必要性

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在以下四个方面呈现极端特征,使其成为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研究的理想典型。

其一,规范供给的“原则性定位”与“司法续造的紧迫性”。相较于已初步建立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等规制体系的二氧化碳,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的专门立法层级更低、规定更为原则化。虽然国家出台了《甲烷排放控制行动方案》等政策,但其法律位阶低、强制力弱。这种《生态环境法典》原则性规定、政策精细化补充的格局,使政策实施型司法的“规范续造”功能面临最直接、最紧迫的挑战,也最能体现法院在细化法律原则中的能动性与创造性。

其二,行业与技术异质性的“极端复杂性”与“利益衡平的高难度”。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排放源横跨农业(水稻田甲烷、化肥氧化亚氮)、能源(油气系统甲烷)、工业(化工过程含氟气体)、废弃物(填埋场甲烷)等截然不同的领域。各行业的生产模式、排放机理、减排技术、经济成本和社会影响存在显著差异。例如,控制水稻田甲烷排放涉及亿万农户的生产习惯,而控制油气井甲烷泄漏则关乎大型国企的技术改造。这种极端的异质性,要求法院在进行“利益衡平”时,必须作出极其精细和差异化的考量,无法适用统一标准,从而将司法权衡的复杂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其三,气候效应时间维度的“不对称性”与“代际公平的挑战”。此类气体在气候影响的时间维度呈现突出的矛盾特征。甲烷在20年内的增温效应是二氧化碳的81.2倍,但其大气寿命仅约11.8年;而六氟化硫等气体的大气寿命可长达数千年。这意味着,大量排放甲烷会对当代及近期气候产生剧烈冲击,而排放六氟化硫则将巨大的气候风险“遗产”留给遥不可及的子孙后代。该物理特性将“代际公平”这一抽象伦理与法律难题,以最尖锐和具体的形式摆在法院面前,要求法院在裁判中直接处理“当代人发展权”与“后代人生存权”之间的极端冲突。

其四,监测与归因的科学不确定性与科学证据整合的深度考验。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的排放监测,特别是农业面源排放、分布式油气泄漏等,技术难度大、成本高,数据不确定性显著高于二氧化碳的点源监测。其排放量核算高度依赖活动水平数据和排放因子模型。这种科学上的“模糊性”,对法院“科学证据整合”机制构成了深度考验。法官必须处理高度不确定的数据,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判断是否构成违法或侵权,直接触及证据法、证明责任分配等司法制度的深层内核。《生态环境法典》第1035条关于碳排放统计核算制度、第1037条关于温室气体重点排放单位核算与报告义务的规定,为法院处理监测数据提供了依据,但如何运用这些数据仍需司法智慧。

(二)一般机理在典型场域中的表现

在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这一典型场域中,前文所述的三大一般适用机理呈现出如下强化表现。

其一,规范续造机制的“精细化与行业定制化”。法院必须深入具体行业,针对《甲烷排放控制行动方案》等政策中关于“加强甲烷排放控制”的表述,结合油气开采领域泄漏检测与修复相关技术规范、《规模化畜禽养殖场污染防治最佳可行技术指南(试行)》等行业技术政策,在个案中建构出针对油气开采、稻田管理、畜禽养殖等不同行业具体的“最佳可行技术”注意义务标准。例如,在审理油气企业环境公益诉讼时,法院可能将“未按规定采用光学气体成像巡检”直接认定为未尽合理注意义务,进而推定其存在过错。这种法律规则续造具有极强的情境依附性和技术依附性。

其二,利益衡平机制的“代际维度显化与成本分配敏感化”。面对甲烷的短期强效性,法院可能需要在支持“立即采取严格措施以减少近期气候风险”与“考虑减排措施对当前农业生计、能源价格的冲击”之间作出艰难抉择。面对六氟化硫的长寿命特性,法院需要构建一种“未来世代信托”式的审查框架,将《生态环境法典》第1条关于“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立法目的与第1041条关于实施“适应气候变化战略”的规定具体化,要求排放者证明其行为不会对未来世代的基本环境权益构成“不可逆的实质性剥夺”,或将巨大的长期风险转化为企业当下必须披露或购买保险的财务成本。由此,代际公平从一个背景原则变成了裁判的核心焦点。

其三,科学整合机制的“证明责任调适与推定规则创新”。面对监测数据匮乏的现实困境,法院应当积极推进证据规则创新。例如,构建以科学共识为基础的初步因果关系推定规则。只要原告证明被告从事了特定活动(如规模化养殖),且该活动是某类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的已知主要排放源,即可推定存在排放事实及相应风险,从而将举证责任转移至被告,要求其证明已采用最佳减排措施或排放量可忽略不计。同时,更大范围地接纳卫星遥感反演数据、基于生命周期评估的模型结果等间接证据作为辅助证明。《生态环境法典》第1028条关于加强温室气体监测、第1035条关于建立健全碳排放统计核算制度的规定,为采纳多源监测数据提供了法律依据。这些规则调整,是在科学事实制约下,为实现政策目标而对传统证明理念的突破性调适。

对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这一典型场域的剖析,不仅验证了政策实施型司法一般适用机理的适用性和解释力,更揭示了当这些机理应用于前沿与复杂的治理难题时,法院所面临的挑战与自身逻辑的边界。这自然引出了下一部分的关键议题:在如此深度与强度的司法介入下,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可能引发哪些系统性风险。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内在张力与风险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在展示强大治理效能的同时,其内在的扩张逻辑也必然伴生潜在风险。这些风险体现在审判权积极介入宏观政策形成与复杂利益分配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功能越位、规范扭曲与价值失衡。本部分将结合国内外特别是我国本土的典型案例,系统剖析这些风险。

(一)权力运行层面的职能错位风险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在积极充当“政策推动者”的过程中,极易模糊司法权与立法权、行政权之间的宪法边界,引发职能错位的风险。

1.司法的“准立法”倾向对权力分工的侵蚀

当法院的判决不再局限于解释和适用法律,而是直接设定具体的减排时间表、量化排放限额或指令采用某种能源结构时,法院判决便具备了形成政策的功能。在我国实践中,司法权与立法权、行政权的边界问题以审慎且复杂的方式呈现。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涉生态环境第257号指导性案例为非气候案件,但其裁判逻辑体现了人民法院的克制立场。在该案中,面对要求停建水电站的激进诉求,法院最终以“项目已履行环评程序、已采取保护措施”为由,认定其“不具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重大风险”,从而驳回了诉请。这反映了我国法院在权力边界上的普遍立场:法院的主要职责是依据现行法律和程序审查行为的合法性,而非替代行政部门对重大工程的存废作出最终价值判断,更不会直接设定国家或行业的减排路径与量化目标。

地方层面为落实“双碳”政策,部分法院判决展现出更强的能动属性。以全国首例甘肃“弃风弃光”民事公益诉讼案为例,法院不仅认定电网企业拒绝全额收购清洁能源电量的行为违法,还依托调解协议促成企业投入9.13亿元建设配套电网设施。虽然该案以调解结案,但法院已然超越个案纠纷解决职能,深度介入区域能源基建投资规划。虽然此类做法取得了良好环境成效,却模糊了审判与行政规划的权力边界,若无明确的程序标准,易引发司法过度干预行政专业领域的合法性问题。《生态环境法典》第31条赋予法院在气候治理中开展司法保障工作的相关职权,但该项职权的边界尚未明确厘清,法院通过调解主导大额基建投资的做法,是否逾越司法保障范畴、侵入行政规划职权领域,仍有待审慎检视与反思。

2.对行政主导格局的过度依附或替代

在行政主导的气候治理格局下,政策实施型司法面临两难:过度依附会丧失监督功能,过度替代则扰乱专业行政。

一方面,在部分涉气候行政诉讼中,若法院对行政机关依据产业与经济发展目标作出的专业判断仅进行形式审查,忽视程序瑕疵与实体不合理性,法院监督便会流于形式,沦为政策的被动背书。《生态环境法典》第26条明确规定,政策制定需考量生态环境影响、吸纳各方及专家意见,为司法审查提供了规范依据。若法院审理大型能源项目环评案件时,放弃程序层面与实体层面的实质审查,一味采信行政结论,便极易沦为行政决策的“橡皮图章”。从法教义学视角看,《生态环境法典》第17条、第24条既划定了生态环境行政监管职权与差异化管控体系的边界,也明确了司法审查的尺度与边界。立法将气候治理的专业技术判断权优先赋予行政机关,法院的核心职责限于审查行政决策的程序合法性,不宜对技术方案作出二次实质评判。

另一方面,也存在法院不当替代行政的风险。在山东长岛风电案中,法院在审理一起风机影响鸟类迁徙的环境公益诉讼时,并未局限于个案裁判,而是主动延伸司法职能,推动地方政府与多家企业协商,最终促成了长岛海域70多台风电机组的整体拆除与生态修复。值得注意的是,该案最终并未以判决方式结案,而是通过法院的积极协调,推动地方政府与企业达成了风机拆除与生态修复的整体方案。法院在其中的角色超越了传统的纠纷裁决者,延伸为社会治理协调者。这一诉源治理的典型案例,也暴露出以下潜在风险:当法院以社会治理协调者身份深度介入产业布局调整时,其决策过程是否具备充分的透明性与专业性;是否会因侧重达成生态环境治理目标而忽略能源安全、地方经济发展等行政层面需要综合考量的多重因素。这也警示,政策实施型司法必须在协同履职与权力僭越之间找到精准的平衡点。

3.指导性案例的制度约束与风险防控

值得注意的是,最高人民法院通过指导性案例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约束下级法院过度能动、统一裁判尺度、防范职能错位的作用。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24号指导性案例确立了体质状况不影响侵权责任的规则,虽非气候案件,但其明确了“受害人特殊体质不减轻侵权人责任”这一裁判立场,体现了法院裁判对因果关系的严格把握,可类比适用于气候侵权案件,防止责任无限扩大。又如,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130号指导性案例,明确了环境公益诉讼中“污染者担责”原则的适用边界,为气候公益诉讼中追究企业责任提供了参照指引。

然而,指导性案例的约束力仍面临挑战。各地法院在“碳汇赔偿”等创新实践中,往往依据政策精神、参照地方探索,并未严格适用统一的法律规则。《生态环境法典》第1065条第1款明确规定:“企业事业单位、其他生产经营者和个人造成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的,应当依法承担消除污染、修复受损生态环境的责任;无法消除或者修复的,实施替代性治理或者修复措施。”这一规定在实体法层面确立了“替代性修复”的法定地位,为统一裁判尺度提供了上位法依据。但法典条文高度凝练,并未直接列举“购买碳汇”“认购碳减排量”等情形,意味着具体计算标准、评估方法、执行程序仍需司法解释进一步细化,并辅以配套政策予以完善。这也反映出原则性立法与政策驱动下司法能动实践之间的互动关系。

4.本土气候诉讼的实证检视

为进一步揭示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在中国的实际运行状况,有必要对本土气候诉讼开展实证检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数据,2014年至2025年6月,全国法院共审结涉碳市场交易新类型案件620余件,其中直接以温室气体排放为诉讼标的的案件仍属少数,绝大多数属于“关联层”案件,即在传统案由(合同纠纷、侵权责任、行政许可)中创造性援引气候政策作为裁判说理依据。从案件分布看,主要集中在可再生能源并网纠纷、高耗能企业电价纠纷、建筑节能合同纠纷、碳汇赔偿等领域。

我国法院在气候诉讼中整体上秉持审慎克制的立场,极少直接设定量化减排目标,而是通过将政策目标转化为合同解释或过错认定的参考因素,间接发挥政策实施功能。例如,在“弃风弃光”相关案件中,法院并未直接指令电网企业设定具体的可再生能源消纳比例,而是通过认定其未全额收购清洁能源电量的行为违法,并结合调解协议促成投资承诺,间接推动政策目标的实现。在碳汇赔偿案件中,法院可以《生态环境法典》第1065条关于“替代性修复”的规定为接口,将“购买碳汇”解释为替代性修复的实现方式之一,而非直接创设新的责任形式。

这种“嵌入式”的司法介入模式,既体现了政策实施型司法的中国特色,也反映出法院对权力边界的自觉恪守。然而,司法实践中也暴露出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各地法院对碳汇赔偿的计算标准、评估方法的裁判尺度差异较大,同案不同判的风险较为突出。这也印证了前文“原则性立法为司法创新预留空间,同时也给裁判尺度统一带来挑战”的论断。

(二)规范适用层面的双重僭越风险

在追求政策目标的驱动下,司法裁判过程本身可能发生规范层面的异化,出现“政策替代法律”与“科学僭越法律”的双重风险。

1.政策目标“架空”法律规范的风险

为实现减排目标,法官可能过度依赖非强制性的政策文件,从而“架空”或扭曲既有法律条文的具体适用。这种风险在各地的司法创新实践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以各地法院积极试点的“碳汇赔偿”“碳汇认购”制度为例,多地法院进一步创新,将抽象的“替代性修复”解释并转化为具体的“购买碳汇”或“认购碳减排量”等创新裁判方式。例如,在福建南平破坏生态公益诉讼案中,法院判令被告通过购买林业碳汇的方式替代履行生态修复责任。四川雅安宝兴盗伐林木案(其“碳汇修复”模式入选2023年度四川改革典型案例)同样采用了碳汇认购的方式。在此基础上,《生态环境法典》第1065条关于“实施替代性治理或者修复措施”的规定,可为各地法院探索气候损害赔偿提供坚实的规范基础与授权接口。

然而,虽然《生态环境法典》已将“替代性修复”纳入责任形式,但其计算标准、评估方法、执行程序等仍需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生态环境法典》明确了“生态环境损失费用、生态环境修复费用”等法定赔偿项目或证明要求,但对于“碳汇损失”如何与这些法定赔偿项目衔接,各地在缺乏统一标准的情况下自行探索,仍可能导致同案不同判的风险。

同样,在全国首例福建碳排放配额执行案件中,法院将碳排放配额视作可执行财产进行处置,这一司法创新面临碳排放配额财产权属性缺乏明确法典依据的难题。《生态环境法典》第1037条明确规定了“碳排放配额”是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交易产品,但未明确其是否属于可强制执行的责任财产。该案中,某化工公司因债务纠纷被申请执行,法院查实其持有富余碳排放配额,随即通过福建海峡股权交易中心将这些配额拍卖变现,用于清偿债务。这一做法有效保障了债权人权益,但仍需司法解释对碳排放配额的财产属性和执行程序予以规范。

2.政策解释的任意性风险

在对合同纠纷、行政许可案件进行裁判时,若法院为落实减排政策,对“公序良俗”“社会公共利益”“必要性”等不确定法律概念进行过度扩张或随意解释,可能不当限制市场主体的合同自由或经营自主权。例如,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107号指导性案例中,法院强调了国际商事合同中的“根本违约”判断标准,体现了对合同自由原则的尊重。但在气候领域,若为限制高耗能产业,轻易认定相关企业的经营性合同“违背绿色原则”而无效,则可能损害市场交易的稳定性和民营企业的合法权益。

《生态环境法典》第5条将“节约资源和保护生态环境是国家的基本国策”确立为基本原则,第942条将“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确立为法律目标。这些原则应作为解释合同、判断行为合法性的重要指引,但不能直接替代具体的合同条款或法律规定。法官需在绿色原则与合同自由之间寻求平衡,避免以政策之名行任意裁判之实。

3.科学不确定性僭越法律判断的风险

气候诉讼高度依赖科学证据,但将带有不确定性的科学结论直接等同于法律事实,是另一种突出风险。在气候损害归因领域,如何证明特定被告的排放行为与原告所遭受的具体损害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是各国司法实践面临的共同难题。

在我国实践中,这一风险更多体现为对科学评估与标准的高度依赖,以及审查不足的问题。在企业大气污染物与温室气体协同控制案件中,法院往往直接采纳行政机关或鉴定机构依据国家排放标准、技术规范出具的监测数据与评估结论。然而,对于这些标准与规范自身的科学性、滞后性,以及监测方法在特定情境下的不确定性,司法审查的介入程度通常较为有限。

《生态环境法典》第1035条、第1037条为法院采信碳排放统计核算与温室气体排放监测数据提供了规范依据,但法官仍需审查数据的可靠性与代表性,不可直接盲目采信。《生态环境法典》第78条要求生态环境监测机构、排污相关单位健全监测数据质量管理制度,并对数据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完整性承担法定责任;第80条明令禁止各类篡改、伪造生态环境监测数据的弄虚作假行为。最高人民法院第130号指导性案例,在环境损害因果关系认定层面明确了专业鉴定意见的审查流程,为化解气候环境案件中的科学不确定性提供了程序指引,但相关规则仍需在司法实践中进一步细化完善。

(三)社会公正层面的转型困境与代际断裂

绿色转型的成本分配与代际利益的程序保障,主要依赖立法与宏观政策的统筹安排,而不宜期待司法通过个案裁判予以解决。

1.绿色转型成本分配的司法局限

司法在推动绿色转型的过程中,难以在个案框架内系统解决转型带来的社会成本公平分配问题。虽然前述“弃风弃光”案取得成功,但并未解决导致该现象的深层矛盾,诸如区域利益壁垒、电力系统调峰能力不足、传统能源产业工人安置等。法院可以判决电网企业违法,却无法通过诉讼程序设计和分配这些宏大的转型成本。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132号指导性案例中,法院在处理企业污染责任时,考量了企业整改措施和当地就业等因素,体现了对多元利益的综合衡平。然而,这种考量在判决中往往是原则性的,难以转化为具体的利益分配机制。

若法院裁判片面强调清洁能源消纳的合法性,忽视其对电价、电网稳定及就业带来的潜在影响,极易激化社会转型中的利益矛盾。2020—2022年风光项目集中抢装阶段,内蒙古等地频发风电项目草场补偿纠纷,凸显现实治理困境:风电项目建设侵害牧民草场权益,法院裁判亟须在国家清洁能源发展战略与牧民生计权益之间找准平衡边界。《生态环境法典》总则编第5条确立统筹发展与协同治理原则,为此类利益权衡提供了价值指引。但政策实施型司法仅可担当转型发展的启动者与监督者,无权主导利益分配与成本分摊,要实现气候领域公正转型,仍需依托宏观立法与配套政策体系保驾护航。

2.代际利益衡量的程序性缺失

气候变化的长期性使代际公平成为核心伦理命题,但现行司法程序难以容纳未来世代的诉求,这也是气候司法面临的一大制度难题。中国目前尚无以未成年人或未来世代名义提起的、类似菲律宾Minors Oposa案的气候诉讼。这意味着,在审理涉及可数十年持续排放温室气体的重大项目相关案件时,法庭所能吸纳的主要是当代开发商、监管部门与社会公众的诉求,未来世代可能承受的重大气候风险在司法程序中处于失语状态。

《生态环境法典》第1条明确规定:“为了保护生态环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保障公众健康和生态环境权益,维护生态安全,推动绿色低碳发展,建设生态文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加快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根据宪法,制定本法。”这是《生态环境法典》首次将“中华民族永续发展”写入法律,为代际公平的司法考量提供了明确的实体法依据。《生态环境法典》第942条关于“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的规定,也隐含了对未来世代的责任关切。

然而,如何将这一原则转化为可操作的司法程序,仍面临现实挑战。虽然法官可在裁判说理中援引《生态环境法典》第1条关于“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规定,但因缺乏如未来世代诉讼代表人制度这类具体程序机制,该条款容易流于形式。例如,在审批一个寿命长达50年的煤化工项目时,若环保组织以该项目将长期排放温室气体、损害未来世代利益为由提起诉讼,法院应如何回应?在当前司法实践中,这类诉讼通常被纳入“环境影响评价”的审查范畴,法院主要审查环评程序的合法性与长期环境影响的考量充分性,而非直接回应“未来世代利益是否受损”这一实体问题,这反映了代际公平在司法程序中的边缘化处境。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适用边界

面对第五部分所揭示的内在张力与风险,若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欲保持其生命力与正当性,应避免无序扩张,确立清晰、稳固的适用边界。这些边界是保障其在复杂治理领域中既能积极作为、又不失司法本色的制度依托。本部分将以《生态环境法典》相关条款为规范基础,从权力谦抑、程序正义、知识整合三个维度,探讨如何为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划定合理的适用边界。

(一)权力维度:技术专业判断的优先与司法谦抑的恪守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必须承认并尊重其他权力分支与专业领域的首要职责,保持必要的谦抑立场。

1.尊重立法形成自由与行政专业判断

《生态环境法典》第17条明确了国务院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的统一监督管理职责,第24条确立了分区域、差异化、精准管控的监督管理制度,这些规定体现了对行政专业判断的尊重。对于涉及重大利益分配、长期战略选择或需要广泛民主协商的宏观气候政策目标(如全国碳减排总量、峰值时间、主导能源技术路线),法院应保持高度克制。法院的职能在于确保这些目标在制定和执行过程中不违反宪法和法律的基本框架,而非代替立法机关设定这些目标,或代替行政机关选择具体的技术路径。在审查涉及专业技术的行政决策(如批准某项化工项目的环评)时,法院应主要进行合法性审查(程序是否合法、是否超越职权、是否明显缺乏事实依据)与合理性审查(是否明显不当),而非对技术方案的优劣进行二次判断。《生态环境法典》关于生态环境影响评价的详细规定,为这种审查提供了明确的规范依据。

2.构建差异化的司法审查强度

司法谦抑并非一概不作为,而是要根据所涉问题的性质分层处理,构建由宽到严的梯度审查谱系。首先,对于基础科学事实(如温室气体的增温效应),法院应充分尊重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等专业机构形成的国际科学共识,原则上不进行实质性审查。《生态环境法典》第1028条关于“建立健全气候变化监测发布制度”,以及第1035条关于“建立健全碳排放统计核算制度”的规定,为法院采信科学共识提供了规范依据。其次,针对行业技术规范与标准,法院应主要审查其制定程序的合法性、是否存在明显科学错误或滥用职权情形,不轻易否定其技术内容。《生态环境法典》第72条规定:“制定生态环境领域的标准,应当组织专家进行审查和论证,并征求有关部门、行业协会、企业事业单位和公众等方面的意见,提高标准的科学性。”最后,对于具体政策实施行为(如对企业执行差别电价、发放减排补贴),法院应进行相对严格的程序合法性与合理性审查,体现“目标审查从严、手段审查从宽”的司法谦抑理念。

3.依托《生态环境法典》的规定与行业标准进行裁判

《生态环境法典》第68条规定:“国家推进生态环境领域标准体系建设,加强标准之间的衔接协调,发挥标准对生态环境保护的支撑作用。”在需要就专业技术问题作出判断时,法院应优先援引和依据《生态环境法典》的规定、国家或行业公认的技术标准、操作规程、最佳实践指南等已成文的规范。这既能弥补法官专业知识的不足,也能增强裁判的说服力与一致性,避免司法干预的随意性。

(二)程序维度:未来世代利益的制度化代表与参与保障

为了应对代际公平的挑战,避免司法权衡陷入“代际独白”,必须在程序层面进行制度创新,为未来世代利益的表达提供制度化渠道。

1.探索未来世代利益的诉讼代表机制

《生态环境法典》第1条明确规定“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为构建未来世代利益代表机制提供了实体法依据。《生态环境法典》第147条规定了公益诉讼原告主体资格。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可探索将“未来世代利益”纳入该条所界定的“社会公共利益”的解释范畴,为环保组织提起涉及代际公平的气候公益诉讼提供程序法支撑。同时,可探索适当放宽涉及代际公平问题的诉讼原告主体资格限制。

2.构建强制性的跨期影响评估与听证程序

对于可能产生重大长期气候影响的案件(如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审批、高排放行业发展规划诉讼),法院可责令被告(通常是政府或企业)提供详细的、覆盖未来数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气候影响评估报告,并说明该报告如何回应《生态环境法典》第1条关于“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要求。《生态环境法典》第1041条关于制定实施适应气候变化战略、降低气候变化不利影响和风险的规定,以及第1045条关于“国家建立健全气候变化影响下灾害综合风险监测预警和评估制度”的规定,为这种跨期评估与长效审查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

同时,法院应组织召开专门听证会,邀请气候科学家、经济学家、伦理学家、青年代表及受影响社区代表等,对评估报告进行质证和辩论。此类程序设计可参照《生态环境法典》第101条关于建设项目环评公众参与的规定,将科学评估与多元价值辩论相结合,使代际公平的抽象原则转化为一个透明的、包含不同视角信息的司法审查过程。

3.强化裁判文书的代际说理义务

法官应在判决书中对涉及代际利益衡量的内容进行充分说理,阐明采纳特定长期风险评估的理由,如何在当代发展利益与后代气候风险之间进行衡平,以及考量了哪些程序性保障因素。尤其应当说明对《生态环境法典》第1条“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条款的理解与适用。这既是对法官心证的约束,也是接受社会监督、提升裁判正当性的关键方式。

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24批指导性案例中,多个案例在裁判说理方面的精细化做法,可为气候裁判的代际说理提供参照范本。法院应当阐明,采纳何种长期气候风险评估模型、如何衡平当代发展权益与后代气候安全的权重、未来世代利益在本案中通过何种程序获得了何种程度的考量等。这种说理义务,将推动代际公平从抽象原则转化为可操作的司法实践路径。

(三)知识维度:科学解释责任的主动承担与合理限度的把握

法官不得回避科学问题,但必须明确科学与法律在司法中的不同角色,承担科学守门人与法律裁判者的双重责任。

1.提升法官的气候科学素养,区分科学共识与科学争议

法官应具备理解气候变化基础科学与主要争议的基本能力。其核心任务是识别并采信经过严格同行评议、获得国际广泛认可的科学共识(如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评估报告的核心结论),将其作为裁判的基础背景事实。同时,法官需能辨识案件中涉及的科学主张:哪些是主流共识,哪些是尚存争议的前沿观点,哪些可能受特定利益集团不当影响。

最高人民法院可通过组织专项培训、编写《环境资源审判手册》等方式,系统提升全国法官的气候科学素养。《生态环境法典》第1035条关于碳排放统计核算、第1037条关于重点排放单位温室气体排放报告与核查的规定,要求法官具备理解这些监测数据的基本能力。对于存在争议的科学问题,法院应保持审慎,不宜将单方观点作为确定性结论采信。具体而言,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第130号指导性案例中对鉴定意见的审查标准,对科学证据进行严格的程序性审查,而非直接采纳其结论。

2.构建系统化的科学证据审查与筛选机制

为防范垃圾科学、偏见科学渗入司法程序,需构建完善的筛选审查机制。其一,参照《生态环境法典》第99条的规定,建立权威、中立、透明的专家名册与信用管理制度,明确专家选任标准及利益冲突披露规则。其二,借鉴《生态环境法典》第101条关于环评公众参与的规定,强化庭审专家证言交叉质证,围绕研究方法、数据来源等展开专业辩论。其三,依托《生态环境法典》相关监测与统计核算条款,坚持多源证据相互印证,整合企业自报、政府监测及科研遥感等数据。其四,对依托高不确定性科学模型提出的极端预测主张,设定更为严格的证明标准。

3.明确科学的证据地位而非裁判地位

科学证据是法官进行法律判断的重要输入和依据之一,但绝非判决本身。法官的职责是在综合考量科学证据、法律规范、政策导向、社会效果等多重因素的基础上,作出法律的、规范的裁断。科学帮助法院认定“是什么”(事实问题),而法律则要回答“应当如何”(规范问题)。法官必须守护好这一边界,避免让判决书沦为科学报告,确保司法裁判始终承载着法律的规范性与价值判断。例如,最高人民法院第207号指导性案例中,法院在采纳生态服务功能价值评估科学方法的同时,明确指出了其在法律上的定位。科学方法可以作为确定损害赔偿数额的依据,而非替代法律判断。这一做法为处理科学与法律的关系提供了良好示范。

结语

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是在行政主导、政策先行的治理传统与气候变化应对需求双重作用下,司法机关作出的制度回应。相较于纠纷解决型司法,其承担着衔接国家气候战略与社会行为、弥合动态政策与静态法律框架之间鸿沟的重要功能。《生态环境法典》的颁布为其提供了明确的规范依据,司法功能已从弥补规范供给不足的被动角度,转向法典框架内的政策填充与价值衡平的主动功能。本文梳理出规范续造与政策转化、利益衡平与风险分配、科学证据审查与事实认定三大一般适用机理,这些适用机理及其内在张力在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治理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经本土案件检视与域外气候司法实践经验比较,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在权力、规范、公正层面存在职能错位、规范僭越等问题,存在边界模糊、适用偏差与利益衡平失当的风险。其发展需以清晰适用边界为前提,权力上保持谦抑,程序上保障未来世代的利益表达,认知上把握法官科学解释的限度。我国气候司法的完善需平衡政策实施与司法边界等关系,相关研究可为“双碳”目标实现、生态文明建设提供司法参考,也为比较法研究提供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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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法学》2026年第3期目录

【中国自主法学知识体系构建研究】

1.系统论法学的理论与方法

泮伟江(1)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法治研究】

2.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

——基于裁判分歧的分析与展开

高圣平(26)

3.法益衡平视域下商业秘密合理获取规则的体系化构建

蔡川子(46)

【生态环境法典的制度创新】

4.《生态环境法典》视域下政策实施型气候司法的适用及其限度

秦天宝(64)

5.《生态环境法典》中生态环境修复责任规则的立法创新与司法适用

刘超(84)

【刑事诉讼理论与实践】

6.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中附带责任的判定

彭雅丽(102)

7.论刑事案件虚拟货币的扣划式扣押

陈子奇(123)

【中华传统法律研究】

8.简牍法律史料所见秦对巴蜀的统治

——兼及战国时代中原文化圈的扩大

朱腾(145)

【民事非讼程序研究】

9.反家暴司法救济程序的性质厘定

李曼(166)

10.实现担保物权程序审查标准的适应性重构

宫雪(182)

【科技法学新视野】

11.人工智能算法可专利性的判定逻辑与规则优化

佘力焓(201)

12.人工智能刑事责任主体制度的重构

赵东(220)

【法学新青年:探索与争鸣】

13.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的制度性义务构造

刘思皓(238)

《现代法学》由重庆市教育委员会主管,西南政法大学主办,西南政法大学期刊社出版,是CSSCI来源期刊、中国中文核心期刊、RCCSE中国核心学术期刊(A)、AMI综合评价A刊核心期刊、中国科技核心(Q2)期刊(社科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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