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天,我家灶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
我攥着两毛钱和空酱油瓶跑出门,母亲难得对我笑:“快去快回,回来就能吃了。”我跑得飞快,阳光晒得头皮发烫,心里却甜滋滋的。
回来的路上,吴婶喊住我:“小北你赶紧的,你爸妈你弟你妹在家吃排骨呢!”
我冲回家,推开虚掩的木门。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一盘排骨已经少了大半。父亲筷子停在半空,弟弟两手油光,妹妹嘴里啃着骨头。
母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小北,你咋回来了?不是让你去你舅家吃吗?”
我张了张嘴。
手里的酱油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酱油洇进土里,咸腥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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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爹叫程有田,村里人都叫他老程。
我娘叫沈金娥,娘家在隔壁村,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记事起,她就没闲过,天不亮起来做饭,喂猪,下地,缝补衣裳,晚上还要纳鞋底。
她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我弟弟程小峰比我小两岁,白白胖胖的,嘴甜,我爹宠他宠得不行。我妹妹程小燕才三岁,瘦瘦小小的,老是生病,大人总说“让着她点”。
我是老大,大的就得让着小的,这话我妈没少跟我说。
那年夏天热得厉害,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记得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八,因为第二天就是我舅的生日。
我舅叫沈金宝,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在镇上水泥厂上班,隔三差五来我家,每次都给我带糖。
那天中午,我从外面疯跑回来,老远就闻到一股香味。
是肉香。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我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过年才能啃上几块骨头,平时就是咸菜疙瘩就窝头。
我推开院门,香味更浓了。灶房门口热气腾腾的,我妈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
“妈,做啥呢?”我凑过去。
我妈回头看我一眼,脸上沾着灰,额头全是汗:“你鼻子倒灵。去,把桌子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
“吃肉不?”我眼巴巴看着锅。
我妈没吭声,掀开锅盖一角,用筷子夹了块东西出来,吹了吹,递给我:“尝尝咸淡。”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是排骨。
红烧排骨。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酱油上色,糖提鲜,炖得烂烂的,骨头一抽就出来,肉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嚼了。
“妈,你咋买排骨了?”我嚼着骨头问。
“你舅明天生日,早上送了块肉过来。”我妈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我寻思着趁新鲜做了,你们几个解解馋。”
“太好了!”我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
我妈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她平时不怎么笑,脸上的表情总是绷着。
我爹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我妈从来不还嘴,只是皱着眉,该干啥干啥。
“别光顾着高兴。”我妈从柜子里拿出空酱油瓶,“去,打瓶酱油回来,排骨还得闷一会儿。”
我接过瓶子,她又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打完赶紧回来,别在路上贪玩。”
“哎!”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站住。”我妈叫住我。
我回头。
她走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又把我脸上的一道灰擦了擦:“看看你,浑身脏兮兮的。”
我嘿嘿笑。
我妈难得对我这么温柔,我心里美得不行。我想,我妈还是疼我的,虽然平时总让我干活,让着我弟弟妹妹,但她还是疼我的。
“快去快回。”我妈拍了拍我后背。
我冲出院门,跑得飞快。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上滚烫,我光脚踩在土路上,脚底板发烫,但也不觉得疼。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打完酱油,快点回家,吃排骨。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我碰见了我妈托人往镇上走。
那个人是村东头的二狗叔,我妈给了他一毛钱,让他去镇上捎个话。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我妈是让二狗叔去跟我舅说,中午别出门,在家等着我。
02
酱油铺子在村西头,离我家大概一里地。
我一路小跑,手里的两毛钱攥得紧紧的,生怕丢了。瓶子在手里晃来晃去,我怕敲碎了,就夹在胳肢窝底下。
路上碰到几个小伙伴在树下玩弹珠,喊我:“小北,来玩啊!”
我摆摆手:“不去,我妈让我打酱油!”
“急啥呀,玩一会儿再走!”
“不行不行,我家做排骨了,我得赶紧回去吃!”
他们一听,眼睛都亮了:“你家做排骨了?”
“对啊,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可香了!”我得意地说。
“那改天再玩,你快回去吧!”
我撒腿就跑。
到了酱油铺子,我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搁:“李大爷,打瓶酱油。”
李大爷是个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接过瓶子看了看:“你妈让你来的?”
“嗯,两毛钱的。”
李大爷舀了两勺酱油灌进去,用木塞塞紧瓶口:“拿好了,别洒了。”
“哎!”
我接过瓶子,伸手去兜里掏钱,摸了半天没摸着。我心里一紧,又摸了摸,还是没有。我慌了,浑身上下翻了个遍,兜里空空如也。
“钱……钱丢了。”我声音都变了。
李大爷看着我:“丢了?”
我急得快哭了:“刚才还在呢,我攥着的,不知道啥时候撒手了。”
李大爷叹了口气:“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明天送来也行。”
我摇摇头:“不行,我妈知道了得骂死我。”
“那你自己找找,兴许掉路上了。”李大爷指了指外面。
我冲出铺子,顺着来路一路找。太阳晒得我头晕,土路上烫脚,我低着头仔细看,生怕错过。
找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我一眼就看见那两毛钱,躺在一堆落叶中间。
我松了口气,捡起来拍了拍土,跑回铺子。
李大爷收了钱,把瓶子递给我:“快回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我抱着酱油瓶往回跑,跑得腿都软了。
走到一半,碰到吴婶在门口择菜。
吴婶是我们家邻居,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大,爱管闲事。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小北,跑啥呢?”
“我妈让我打酱油!”我气喘吁吁地说。
吴婶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你妈做排骨了?”
我点点头。
吴婶笑着摆摆手:“那你赶紧回去啊,你爸妈你弟你妹都在家吃着呢,你再不回去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吴婶催我。
我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家跑。
跑着跑着,我慢了下来。
吴婶说的话让我心里有点别扭。什么叫“你爸妈你弟你妹在家吃排骨”?我妈不是让我打完酱油回去一起吃吗?她怎么可能不等我就开吃?
可是转念一想,也许我妈让我先去我舅家呢?
昨天我妈是问过我,说“明天去你舅家玩不”,我说好啊。可今天她没让我去啊,她让我去打酱油来着。
我脑子乱糟糟的,步子又加快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妈肯定是等我回去一起吃的。
我往堂屋走去。
堂屋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弟弟小峰的声音:“妈,我还要一块!”
“慢点吃,别噎着。”是我妈的声。
“哥呢?哥不吃吗?”这是我妹小燕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你哥去你舅家了,你舅留他吃饭。”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手停在门上。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八仙桌上,一盘排骨冒着热气,已经少了大半。
我爹坐在上首,端着碗,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
我弟小峰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光。
我妹小燕抱着一个骨头,嗦得吧唧响。
我妈坐在一边,手里也拿着筷子,但没夹菜。她看着我弟我妹吃,脸上没啥表情。
我推开门。
我爹第一个看见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小北?你咋回来了?”
我看着我弟。
我弟抬起头,嘴角全是油:“哥,你不是去我舅家吃饭了吗?”
我妹也抬起头,举着手里的骨头:“哥,给你吃。”
我妈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慌,又有点恼:“小北,你咋没去你舅家?”
“你让我去打酱油的。”我声音有点抖。
“我不是让你去你舅家吃饭吗?”我妈的声音高了,“昨天跟你说了,你忘啦?”
“你让我去打酱油的。”我又说了一遍。
我妈脸色变了变:“对对,我让你去打酱油了。我以为你打完酱油会去你舅家,你舅说今天留你吃饭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桌上那盘排骨,剩下的几块,孤零零躺在盘子里。我又看我弟手里的骨头,看我妹手里的骨头。
“哥,你吃不吃?”我妹把手里的骨头递过来,“这个我啃完了,给你。”
“我不吃。”我说。
“你咋不吃?”我妈说,“你舅那边没留你?”
“没留。”我说。
我妈皱了皱眉,看了看我爹。我爹低着头,没吭声。
“那,那你坐下吃吧。”我妈说,“排骨还有,给你留着呢。”
她说着,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愣着干啥?坐下啊。”我妈说。
“我不饿。”我说。
“你咋不饿?跑了一中午了。”我妈的声音有点急。
“我在我舅家吃了。”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行,你歇着吧。”
我转身往外走。
手里还抱着那个酱油瓶,沉甸甸的。我走到院子里,把酱油瓶放在灶房的窗台上。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
我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爬来爬去。
屋里传来我弟的声音:“妈,哥咋不吃啊?”
“你哥吃过了。”我妈说。
“他吃的啥?”
“土豆炖肉。”
“那排骨还有不?”
“有,给你留着,晚上让你妈热给你吃。”这是我爹的声音。
“哥吃不着咯!”我弟笑了起来。
我低下头,眼睛发酸。
我知道我妈骗我。我没去我舅家。我哪也没去。我就是打了瓶酱油,跑了回来。
我妈不让我吃排骨。
她让我去打酱油,是为了支开我。
她提前跟舅舅说好了,让舅舅在家等着我,好让我在他家吃饭。这样我就不用回家吃了,排骨就能省下来,给我弟我妹多吃几块。
可是舅舅没在家。
所以我跑回来了。
我妈没想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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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树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太阳晒得我胳膊发烫,我也不进屋。
我妹小燕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排骨:“哥,你吃嘛,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看着那块排骨,已经有点凉了,油凝固在表面,白花花的。
“你吃嘛,好吃得很。”小燕把排骨往我嘴边送。
“我说了不吃!”我推了一下。
小燕被我一推,往后踉跄了一下,排骨掉在地上。
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爹从屋里冲出来:“咋了咋了?”
“哥推我!”小燕哭着指着我说。
我爹看了看地上的排骨,又看了看我:“小北,你是不是皮痒了?”
我没吭声。
“你妹妹好心给你排骨吃,你不要就不要,推她干啥?”
“我没推她。”我说。
“你没推,她自己倒地上的?”
我不说话。
我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耳朵疼得要命,我咬着牙不出声。
“行了行了。”我妈从屋里出来,“多大点事,哭啥哭。”
我爹松开手:“你看看你这儿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妈把小燕抱起来:“别哭了,排骨脏了不要了,妈再去给你夹一块。”
小燕抽抽噎噎地走了。
我坐在枣树下,耳朵火辣辣地疼。
太阳往西边斜了,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看着地上那根排骨,油已经凝固了,沾着土和沙子。
我把它捡起来,吹了吹灰。
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凉的,有点腥。
我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站起来,把骨头扔进猪圈里。
猪圈里的猪哼哼着凑过来,叼起骨头啃得嘎嘣响。
我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头猪。
猪啃完骨头,抬头看看我,又哼哼了两声。
我转身回了屋。
晚饭的时候,我妈端出来一碗剩菜,是中午没吃完的排骨,加了些土豆和粉条,又炖了一锅。
我妈把碗放在我面前:“吃吧,热过了。”
我看着那碗菜,排骨已经炖得稀烂,土豆也碎了,粉条黏糊糊的。
我没动筷子。
“吃啊,愣着干啥?”我妈说。
“你中午就没吃,咋会不饿?”我妈的声音有点急。
“我说了我不饿。”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回了自己屋。
我爹在背后喊:“你这孩子,咋回事?”
我没回头。
屋里黑漆漆的,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的蛛网。
肚子饿得咕咕叫,嗓子眼发干。
我不想吃那碗菜。
我说不上来为啥,就是不想吃。
我觉得那排骨不是给我吃的。
我妈给我夹菜的时候,我看她筷子上沾着油。我想起中午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坐在桌边,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放在桌底下。
她好像也没吃。
或者吃了,吃了几块,我不知道。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04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金娥,听说你家昨天做排骨了?”是吴婶的声音。
“嗯,孩子他舅送来的。”我妈的声音。
“那你们可解馋了。”
“还行,就几块肉。”
“你家小北昨天跑得满头汗,我还催他赶紧回去呢。”
我听见我妈沉默了一下。
“他昨天回来得早。”我妈说。
“可不是嘛,我看他一路跑回来的,撵都撵不上。”吴婶笑了一声,“小北这孩子孝顺,听说家里做排骨,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妈没接话。
“对了,”吴婶压低声音,“你家小北昨天咋样?吃上了没?”
“吃了,咋没吃。”我妈说。
“那就好。”吴婶长长地“哦”了一声。
我听得出那个“哦”字里的意思。
吴婶肯定知道什么。
村里的人嘴碎,什么事都瞒不住。我妈让我去我舅家吃饭的事,吴婶肯定听到了风声。
她昨天催我赶紧回去,大概也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她是好心还是看热闹。
我翻了个身,不想再听她们说话。
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我坐在桌边,端着碗,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我妈看了我一眼:“今天不跟你爹去地里了,你带着弟弟妹妹在家,别乱跑。”
“嗯。”我应了一声。
“后院鸡窝里有鸡蛋,你去摸两个,中午给你们蒸蛋羹。”
“好。”
我爹吃完饭就扛着锄头出去了。我妈收拾完碗筷,也拎着篮子去了菜园。
家里就剩下我、小峰和小燕。
小峰在院子里玩泥巴,小燕蹲在墙角看蚂蚁。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云。
夏天的天蓝得发亮,云朵一团一团的,慢慢往西边飘。
我想起昨天的事。
我想了一整天了,还是想不明白。
我妈为什么不想让我吃排骨?
我平时也没少干活。劈柴、打水、扫地、喂猪,我啥都干。我对弟弟妹妹也挺好,有啥好吃的都让给他们。我不争不抢,不哭不闹。
我妈为什么还要把我支开?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还是我妈本来就不疼我,只是嘴上不说。
我心里闷得慌,像堵了一块石头。
“哥,你怎么了?”小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没事。”我说。
“你咋不说话?”
“不想说。”
“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小燕歪着头,“因为昨天排骨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懂。”小燕认真地说,“妈昨天让我给哥送排骨,哥不吃。”
“我不饿。”
“你撒谎,你肚子叫了。”
我没话说了。
“哥,”小燕凑近了一点,“妈昨天也没吃。”
我愣了一下:“什么?”
“妈昨天没吃排骨。”小燕说,“她把排骨都留给我和弟弟了,自己吃的土豆炖粉条。”
我不信:“你瞎说。”
“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小燕说,“她碗里就几块土豆,我看见了。”
“哥,你别生妈的气了。”小燕拉了拉我的衣角,“妈也不容易。”
我看着小燕,她才三岁多,说话还不大利索,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谁教你说的?”我问她。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小燕眨巴着眼睛。
我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我知道了。”
小燕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哥,你笑一个嘛。”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小燕满意地跑开了。
我一个人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燕说的话。
妈昨天没吃排骨。
她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了。
也许是给我留的,也许是给我弟我妹留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确实也没吃着。
想到这里,我心里没那么堵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
既然她想让我吃,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吃呢?
非要让我去我舅家,搞得跟做贼似的。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后院鸡窝里摸鸡蛋。
两个鸡蛋,还有一点温热。
我拿回去,放在灶台上。
中午我妈回来,给我蒸了一碗蛋羹,放了点葱花,香得很。
我妈给每人分了一勺。
轮到我的时候,她多舀了一勺:“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蛋羹,黄澄澄的,油光发亮。
“谢谢妈。”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没看我,低下头吃饭。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但我心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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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过去好几天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了篇。
但有些事,就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不容易拔出来。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还在肉里,碰一下就疼。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外面说话。
我爹和我妈在院子里乘凉,以为我睡着了。
“金娥,你那天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我爹的声音。
“啥过了?”
“小北的事。”
“你说啥呢。”
“咱就那几块排骨,你想让金宝留小北吃饭,那也没啥,可你为啥不跟小北直说?你让他去打酱油,又让人带话给金宝,结果金宝没在家,小北跑回来撞见了,你这当妈的……”
“我当妈的咋了?”我妈打断他,“我不是为了你们?小峰小燕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北大了,吃点亏咋了?我小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也不能……”
“不能啥?我爹我妈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我排老大,好吃的先紧着弟弟妹妹,有活我先干,有苦我先吃。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小北是老大,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样。”
我爹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乎乎的房顶。
我妈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也是老大,也是被牺牲的那个。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委屈,又有点心酸。
委屈是为自己,心酸是为我妈。
她也是这么长大的。
所以她觉得,我也应该这么长大。
可是,我心里还是难受。
她让我去打酱油的时候,脸上的笑是真的。
她帮我整衣领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是真的。
她让我快点回去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也许她是真的想过,让我一起吃。
也许她后来改了主意.
也许她也没办法。
我想起那天中午,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的一幕。
我妈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但没夹菜。她看着我弟我妹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吃。
她是舍不得吃。
她把那份省下来,也许是想留着给我。
可是我不领情。
我说“我不吃”。
我说“我不饿”。
我转身就走了。
我妈端着那碗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燕说,妈后来也没吃。
她把那碗菜又端回了灶房。
我不知道她是吃了还是倒了。
我不敢问。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我照常起床,照常干活,照常带着弟弟妹妹玩。
只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抢着干。
我妈让我去打水,我就去打水。她不叫我,我就不动。
我也很少跟她说话了。
不是故意不理她,是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我会跟她说路上看见什么了,村里谁家打架了,狗追着谁跑了。现在我不说了。
我妈也没问。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感觉到了。
只是有一天,她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两个鸡蛋。
吃饭的时候,她把鸡蛋夹到我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我没说话,把鸡蛋吃了。
夹到第三块的时候,我说:“妈,你也吃。”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妈不爱吃鸡蛋,你吃。”
“你爱吃。”
“我说了不爱吃。”
“你上次还说爱吃。”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爹在旁边打圆场:“你妈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
我没再吭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
我妈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走得飞快。
我蹲在水盆边,一个一个地刷碗。
“小北。”我妈忽然叫我。
“嗯。”
“你明天要不要去你舅家玩?”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不去。”我说。
“你舅上次说你没去,还念叨你呢。”
“不想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生妈的气?”
“那天的事,妈不是故意的。”
“我没生你的气。”我说。
“那你咋不爱说话了?”
“我话本来就少。”
我妈没再问了。
我把碗洗完,晾在架子上。
转身的时候,看见我妈低着头纳鞋底,手上的针扎得飞快。
她纳的是一双鞋底,尺码不大,是我的。
那是她给我做的鞋。
每年都做,一年两双,从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