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饭桌上热气腾腾,红烧肉的香味飘了满屋。
外婆从兜里掏出三把崭新的钥匙,笑呵呵地拍在桌上。
玉玲一把抢过去,玉刚嫌楼层不好,玉梅小声说“姐,咱们合住吧”,闹哄哄的。
我坐在角落里,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
外婆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开,端起酒杯说:“玉秀条件最好,不差这点。”我没吭声,端起碗扒了口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家政李阿姨发来消息:“这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到账?”我没回,手指却翻到了一个号码——家政公司的投诉热线。
![]()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婆提前三天打电话,说全家必须到齐,有大事宣布。我妈王秀芝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让我一定去,说老太太这回是真高兴。我就知道不对劲。
果不其然。
拆迁分了四套房子,补偿款加安置房,外婆手里攥着一大笔。
年前她就跟我念叨过几回,说玉刚快要结婚了,房子得先给他留一套;玉玲嫁得远,婆家条件一般,也不能亏了她;玉梅刚结婚,两口子挤在出租屋里可怜。
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但没多想。
饭桌上,玉玲嘴甜,一口一个“外婆您最好看”,把外婆哄得合不拢嘴。
玉刚闷头吃菜,偶尔插一句“我这楼层得朝南”。
玉梅不敢说话,只拿眼睛瞄着我,像是有话要说。
外婆喝完第三杯酒,脸泛红,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一个一个发。玉玲一套,玉刚一套,玉梅和玉玲合住那套大的。发完之后,桌上就静了。
玉玲问:“外婆,还有一套呢?”
外婆看看我,笑了:“玉秀条件好,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再说,你是老大,让着弟弟妹妹嘛。”
我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玉刚把钥匙揣进兜里,说了句“楼下那排电瓶车真碍事”。玉玲已经开始打电话约中介了。没人注意到我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全程没怎么开口。
散席后我帮外婆收拾碗筷,她站在厨房门口,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你弟弟妹妹们日子不容易,你就担待点。”
我说:“妈知道吗?”
外婆愣了一下:“跟她说什么,她嫁出去就是外人。”
“那我呢?”我抬头看她。
外婆没接话,转身走了。
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碗发呆,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开车去了我妈那儿。
妈开门时眼睛是红的,她肯定已经知道分房的事了。
我不想让她难过,笑着说:“妈,没事,我不差那点。”
妈什么都没说,把我拉进屋,拍了拍沙发让我坐下。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俩都没看进去。
坐了很久,妈才开口:“秀儿,你外婆她……她从小就这样,你爸走后,她更觉得娘家人是依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计较。”
嘴上这么说,心里有根刺。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去年外婆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在病床前守着;想到玉刚买车,我借了他八万,到现在一分没还;想到玉玲嫁人时我随了两万块份子钱;想到玉梅结婚,我偷偷塞了五万给她……
我以为付出多了,总会有人记得。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手机就响了。
是玉玲。
“姐,你那边的亲戚不是搞装修的吗?帮玉刚盯着点,他想动工。”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一刻。
我说:“再说吧。”
玉玲有点不高兴:“你不是有个朋友开装修公司吗?就一句话的事。”
“再说。”我挂了电话。
窗外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到家政公司那条消息,慢慢打了一行字:“李阿姨,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是妈的字迹:“秀儿,妈知道委屈你了。蛋在锅里,趁热吃。”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02
十年前我爸去世那会儿,我才二十五岁。
他在工地上出事,留下我和我妈。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没想到,最难的时候,最先伸出手的不是亲戚,是朋友。
一个做微商的朋友拉我入伙,我拼了命地干,三年还清了房贷,五年攒了一笔钱。后来自己开了个工作室,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有钱了,亲戚们就找上门了。
先是外婆。
她身体不好,说要住医院检查。
我二话不说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挂号费、检查费、住院费全是我掏的。
后来她隔三差五找我拿钱,说是买保健品。
我看都是正规厂家出的,也就没多想。
然后是玉玲。她结婚没钱,我借了她五万。她说“姐你是我亲姐,我一定会还”,结果到现在连个影都没见。
再后来是玉刚。
他要买车,找我借八万。
我说买那么贵干什么,他嘿嘿笑“姐你挣大钱了”。
我借了。
后来他又找我借了五万,说是做生意周转。
我信了。
最后是玉梅。她结婚时我偷偷塞了五万,她抱着我哭,说“姐你真好”。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好姐姐,好外孙女。
可这些事,外婆没记住一件。
她把所有的好都记在了心里,然后觉得理所应当。
分房的第二天,玉刚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去验房,让我帮忙找个懂行的朋友。我说没空。他不高兴了:“姐,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是以前。”
“你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生气?”他问。
“外婆说了,你条件好,不差这点。再说了,咱们谁跟谁啊,以后你有困难,我还能不帮你?”
我笑了笑:“玉刚,你现在还欠我十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十三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问他。
“姐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还。”
“我没急,就问一下。”
“好了好了,等我发财了肯定还你。先这样,我挂了。”
他挂得飞快。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愣了半天。
那个下午我没做事,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年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外婆把房子分给了三个弟弟妹妹,没想过我。
玉刚欠我十三万,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玉玲把我当提款机,用完就忘。
玉梅倒是感激,可感激顶什么用?
我越想越心寒。
傍晚,我妈打电话来,说外婆要见我。
“什么事?”我问。
“没说,就说让来一趟。”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秀儿,你外婆年纪大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知道了。”
去外婆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要说什么。
是补偿我?还是让我继续给保姆发工资?
到了外婆家,玉玲也在。她正坐在客厅吃橘子,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姐来啦。”
我没理她,直接进了里屋。
外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不太好。看见我进来,她招招手让我过去。
“外婆你说吧,什么事?”
“玉秀啊。”她叹了口气,“昨天那事,你别怪外婆。外婆手里也没几套房,你看玉刚没房结婚,你妹妹们日子也不好过……”
“可我有四套房吗?”我问。
外婆一愣。
“你有四套,给了我三套,一套给保姆。我说得对吗?”
外婆脸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李阿姨告诉我的。”我看着她,“她说你答应把剩下那套给她,让她照顾你到终老。”
外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玉秀,你听外婆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站起来,“我给你们开了三年保姆费,每个月两万。李阿姨的工资是七千,剩下的一万三归你。你们合伙演我演了三年。”
客厅里传来玉玲的声音:“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外婆!”
我没理她,看着外婆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外孙女?”
外婆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出去。
玉玲站在客厅,伸手想拉我:“姐,你听我说……”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任由雨滴打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阿姨发来的消息:“郭姐,我想了想,这工作我不能丢。你外婆都答应我了,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回。
删了她的好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这些年花的钱一笔笔算了一遍,越算越心寒。
我妈敲门进来,端了杯热牛奶。她坐在床边,看我半天不说话,终于开口:“秀儿,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是你外婆,她是家人。”
“她把我当家人了吗?”我问。
妈不说话了。
“妈,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管怎么付出,都换不来她一点真心。后来我想通了。”我看着天花板,“在她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因为我是外孙女,不是我弟。”
“因为我是个女的。”
“因为我爸死了,我妈在郭家没地位。”
我说得很平静,但眼泪不停地流。
妈把我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秀儿,是妈对不起你,让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妈你别这么说,跟你没关系。”
那晚我哭了很久。
第二天起床,眼睛肿得厉害。
我打开手机,看到玉梅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听说了,对不起。”
玉玲发的是:“姐,你就别生气了,外婆都七十几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玉刚发的是:“姐,那个钱的事,你再宽限几天呗。”
一个都没回。
我打开办公软件,开始处理工作。
这件事我翻了篇,不再想了。
可是,他们不打算放过我。
![]()
03
保姆的事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李阿姨每天打我电话,都被我挂了。
她最后发了一条消息:“郭姐,你要是真不让我干了,那你外婆怎么办?她腿脚不好,自己照顾不了自己。”
我说:“我给她找护工。”
“护工哪能跟我比,我都伺候她三年了。”
“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从她那儿拿了多少分成?”
李阿姨不回消息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外婆这两天吃不下饭,整天唉声叹气。
我说:“那正好,省得吃饭花钱。”我妈笑了:“你呀,嘴硬心软。”我说:“妈,这次我真不软。”
那天下午,玉玲来我公司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笑盈盈地站在前台。我一看见她就头疼。
“姐,你忙不忙?”她探进头来。
“挺忙的。”
“那我等你忙完。”她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
我懒得理她,继续看文件。
她坐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姐,那个……外婆让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说,要不那套房子,分你一半?”
我放下笔,看着她。
“就一半?”我问。
“姐,一半也不少了。那套房子地段好,能卖不少钱呢。再说了,你又不差钱。”
“玉玲,你知道我一共花了多少钱在外婆身上吗?”
她摇摇头。
“三年保姆费,七十二万。玉刚借的钱,十三万。你结婚我给了两万,玉梅我给了五万。外婆买保健品、住院看病,二十万打不住。光花在玉刚身上的,就有三十万。”
玉玲不说话了。
“现在我跟你说,我不要你那套房子。你把玉刚欠我的十三万还给我,这事就算了。”
玉玲脸色变了:“姐,我跟玉梅又没欠你钱。你找玉刚要。”
“那你来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玉刚让我来劝劝你,别闹了,大家都不好看。”
“那你告诉他,我不闹,他把钱还我就行。”
玉玲走了。
她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什么一家人,不过是打着亲情的幌子,占便宜罢了。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玉梅。
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姐,你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她低着头,“姐,对不起。那天的事我知道了,外婆没给你房子,你肯定很难过。”
“还行。”
“姐,”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们好。我,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你那五万块钱,我会还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暖。
“不用还了。”
“不行,一定要还。”她咬着嘴唇,“姐,我不能一直占你便宜。你放心,我每个月还你一千,慢慢还。”
“你还要过日子,别还了。”
“不,我要还。”她坚持道,“姐,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不想让你寒心。”
那天晚上,玉梅执意帮我做了一顿饭。
吃完饭,她走了。临走前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
“姐,这个月我先还这些。”
她走后,我拿着信封,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五千块。
是因为终于有人把我当家人了。
可惜,这温暖没持续多久。
一周后,我妈打电话来,说外婆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看见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李阿姨不在。玉玲和玉刚站在门口,看见我来了,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我问。
“外婆摔了一跤。”玉玲说,“李阿姨走了之后没人照顾她,她自己下楼梯的时候没站稳……”
“严重吗?”
“骨折,得住院半个月。”
我走进病房,外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玉玲跟进来:“姐,外婆住院要花钱,你看……”
“多少?”
“医生说得两万。”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刷卡还是转账?”
玉玲愣了:“姐,你……”
“我说刷卡还是转账?”
“刷卡。”
我拿出卡递给玉玲:“密码是我妈生日,你去刷。”
玉玲接过卡,跑了出去。
外婆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秀儿。”她哑着嗓子说,“外婆对不起你。”
“那套房子,外婆不给了,给保姆,是外婆糊涂。外婆不该骗你。”
“房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在你心里。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是个外孙女,不是孙子。”
“秀儿……”
“你住院那天,我一个人在走廊坐了一夜。你吐了多少遍,我一遍遍地擦。玉刚在哪儿?在打麻将。玉玲在哪儿?在发朋友圈。”
“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郭家的人。可我也是郭家的人,不姓郭而已。我也有妈,你女儿。”
我一口气说完,眼泪止不住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
玉玲刷卡回来,看见我俩都在哭,愣住了。
“姐,你咋了?”
“没事。”我擦干眼泪,“你们照顾外婆吧,我先走了。”
“姐……”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外婆摔了,住院了。医药费我付了。”
过了很久,妈回了一句:“秀儿,苦了你了。”
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04
外婆住院后,家族群炸了。
玉玲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外婆住院了,都来看看吧。后面跟着一堆哭泣的表情。
玉刚发:我在外地,回不去。
玉梅发:我明天去看。
我什么都没发。
过了一会儿,玉玲私聊我:姐,你咋不在群里说话?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玉玲:姐,你还生气呢?外婆都住院了,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我懒得回。
第二天,玉梅去医院看了外婆。她拍了张外婆吃饭的照片发给我:姐,外婆好多了,你放心。
我回:嗯。
又过了一天,玉刚在群里发消息:姐,外婆住院费是你付的?要不我把钱给你?
玉玲回:你赶紧给姐。
玉刚回:行,等我回去转给你。
我等了三天,没见着钱。
第四天,我终于没忍住,给玉刚发了条消息:钱呢?
玉刚回:姐,再宽限几天,最近手头紧。
我回:三年了,你一直手头紧。
玉刚不回我了。
我盯着手机,恨不得把屏幕捏碎。
我妈打电话来:“秀儿,你别跟他们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妈,你知不知道他们多过分?”
“我知道。可你生气有什么用?你越生气,他们越得意。”
“那我不生气,我让他们还钱。”
“你让他们还,他们也得还啊。”
“我让你告诉我妈。”
“那就没办法了。”她叹了口气,“秀儿,你听妈一句劝,该放手就放手。你外婆那边,你去尽到心就行了。至于他们,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要忍着。”妈说,“你跟他们计较,你就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那几天,我做什么都没心情。
工作进度落了不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破事。
我妈说得对,跟他们计较,我输了。
可我不想输。
到了第七天,玉刚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姐,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下楼,看见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他穿着一件皮夹克,看起来人五人六的。
“姐,借一步说话。”
“说什么?”
“钱的事,我想跟你谈谈。”他叼着根烟,“那十三万,我暂时还不上。你知道的,我最近在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
“那你什么时候能还?”
“等生意做起来。”
“那要是做不起来呢?”
他脸色变了:“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玉刚,你欠了我三年,总共十三万。你这三年出去旅游了五次,换了三辆电瓶车。你买衣服花的钱,比我一年赚的还多。你说你资金周转不开?”
“那是……那是要撑场面嘛。”
“撑什么场面?欠债不还的场面?”
他脸拉下来了:“姐,我叫你一声姐是尊重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的了?”我盯着他,“玉刚,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欠钱不还?”
“你……”
“你不是我家人吗?”我问,“你不是说咱们谁跟谁吗?那你凭什么不还钱?”
他被我噎住了,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玉刚,这十三万今天必须还。”
“我拿什么还?”
“拿你爸的存款还。拿你妈的工资还。拿你外婆的房子还。你有的是办法,就是不想还。”
我转身走了。
玉刚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到办公室,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律师打了电话,咨询了债务纠纷的事。
律师说,有欠条吗?我说有。他说那好办,起诉就行。
我又问了关于房子的事。律师说,如果有证据证明房子是被骗走的,可以走法律途径要回来。
我想起我妈留下的那份遗嘱。
那天晚上,我翻出母亲留下的遗物箱,找到了那份泛黄的遗嘱。
上面写得很清楚:玉秀,房子归你。
我盯着那份遗嘱看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
妈,你在天堂看到了吗?
你留给我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
我想抢回来。
![]()
05
我妈去世前,留给我一套老房子。
说是老房子,其实地段挺好,在城里,一百来平,市场价少说一百八十万。
我十岁那年,我妈跟外婆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母女俩就很少来往。
我妈在世时,一直说要回来,结果没来得及。
她走后,我拿着遗嘱去办过户,结果被告知房子已经被人过户了。
被外婆。
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手头紧,也不想跟外婆撕破脸,这事就搁下了。后来外婆对我好,我就想着,算了,反正她也不容易。
现在想想,真是傻。
她对我好,不过是为了稳住我,让我继续当提款机。
那天晚上,我把遗嘱拍了照片,发给律师。
律师回复:需要查一下当年的过户记录,看有没有问题。
过了两天,律师打来电话:“查到了。过户是在你妈去世后半年办的,用的是你妈的签名。我比对过了,签名是假的。”
我心里一沉。
“假签名?”
“对。过户的时候,经办人是你外婆找的。经办人已经离职了,但我找到了转办记录。办理过户的,是你外婆本人。”
也就是说,我妈死后,外婆拿着假签名,把我继承的房子卖了。
卖给了玉刚。
玉刚拿那套房抵押了三家银行贷款。
我突然明白玉刚为什么一直借我钱不还了。
不是没钱,是他拿钱去还贷款了。
那套房子市值一百八十万,他拿去抵押,最多贷个八九成。这一百多万,够他潇洒好几年了。
我想起那张办下来的银行卡。玉刚买车、去旅游、买衣服的钱,全是这房子里的。
他拿着我妈留给我的房子,过得比我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给律师打电话:“我要起诉,能要回来吗?”
“能。”律师说,“只要证明过户是假的,这房子还是你的。不过玉刚已经抵押了,银行那边要处理,可能需要打官司。”
“打就打,我不怕。”
“你确定吗?”律师问,“你外婆那些人,会不会闹?”
“闹就闹,我不怕。”
挂完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三天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我起诉了外婆和玉刚,要求房屋归还原主。
消息传开后,家族群炸锅了。
玉玲:姐你疯了吗?!那是外婆!
玉刚:郭玉秀你有病吧?你要把我告上法庭?
玉梅(私聊):姐,你真的要告他们?
我说:对。
玉梅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妈哭着打电话给我:“秀儿,你真要告你外婆?”
“妈,你不懂。”
“我懂,妈知道她欺负你了。可那是你外婆,你真的要把她告上法庭?”
“她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抢走了。我妈天上有灵,看着呢。”
过了很久,她说:“好吧,你自己决定。妈支持你。”
我挂了电话,眼泪流了下来。
我有多久没哭过了?
上次哭是外婆住院那天。再往前,是分房那天。再往前,是我妈出殡那天。
这些年,我太累了。
开庭前一天,外婆给我打了电话。
“秀儿,你过来一趟,外婆有话跟你说。”
我到她家时,玉玲、玉梅、玉刚都在。
外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跟住院那会儿差不多。
“秀儿。”她叫我。
“你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
“秀儿,你真的要把外婆告上法庭?”她问。
“你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抢走了,我当然要告。”
“那房子,是外婆替你妈保管的。”
“那为什么签假名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外婆,”我说,“最后一次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了。
“秀儿,你妈是我生的。她留下的东西,就该归郭家。你是外孙女,姓郭,可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郭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我在你眼里,永远是外人。”
“秀儿,外婆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要走,玉刚突然站起来:“郭玉秀,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看着他,“玉刚,你拿着一百八十万的房子,欠我十三万不还。你说谁过分?”
“外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转过身,“你在医院那几天,是我照顾的。玉玲在哪儿?玉刚在哪儿?你怎么不说?”
外婆低着头,没说话。
“算了。”我推开门,“明天法庭见。”
“秀儿!”外婆叫住我,“那房子,你还给外婆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外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就当外婆求你了。”
“你求错人了。”我说,“你该求我妈。”
我摔门而去。
06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了一身黑,像是去参加葬礼。事实上,我确实是在打一场葬礼的官司。
我妈的葬礼。
外婆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表情很复杂。
玉刚穿了一件西装,看起来人模狗样。玉玲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站在旁听席上。
玉梅没来。
法官读完了起诉书,问外婆:被告,你对起诉内容有什么异议吗?
外婆站起来,声音发抖:“法官同志,那房子是我替我女儿保管的。我女儿走得早,我怕她留下来的东西落到外姓人手里,所以我才把房子过户给我孙子。我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签假名字?”法官问。
“我……我没签假名字,那是她自己签的。”
“那为什么笔迹鉴定结果不一致?”
外婆愣了。
法官拿出一份鉴定报告:“我们已经委托鉴定机构对签名进行了笔迹鉴定。鉴定结果显示,遗嘱上的签名与你女儿的笔迹不一致。”
“不可能!”外婆站起来,“那是我女儿签的!”
“那我女儿为什么要在遗嘱上写‘房子归我女儿郭玉秀’?”我问,“她不是答应给我吗?”
外婆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法官说:“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
“没有的话,法庭将择期宣判。”
“等等!”玉刚站起来,“法官,那房子我已经抵押了!我的贷款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的事。”法官说。
“可是……”
“旁听人员不得发言,请你坐下。”
玉刚气呼呼地坐下,瞪着我。
我低着头,不看他。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雨里,手里拎着一把伞。看见我出来,她赶紧跑过来:“姐,伞。”
“我来看看你。”她把伞塞到我手里,“姐,加油。”
我看着她,心里一暖。
“你放心,我会赢的。”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当年我妈送我上学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懂事了,却什么都没了。
没妈了。
也没家了。
上诉期,我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交给律师。律师说,赢面很大。我说,那就打到底。
玉刚又来求我,叫我撤诉。他说,姐,房子是外婆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你拿着我妈留下的房子,过得比谁都潇洒。你还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玉玲来找我,说我妈的事,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说,你妈又不是我妈。你妈好好的,我妈被我外婆气死的。
她又说,你就算赢了官司,也落不到一点好。
我说,我不要好,我只要公道。
元宵节那天,法院宣判了。
房子归我。
玉刚的贷款,自己负责还。银行的债务纠纷,另案处理。
我赢了。
可我没觉得高兴。
走出法院,我看见外婆站在台阶下,脸上全是眼泪。
“房子还给你,外婆认了。可是,你把那十三万给了玉刚行不行?他还要过日子。”
我看着她。
“外婆,你到现在还在帮他。”
“他是你弟弟啊!”
“他是你孙子。”我说,“我不是你外孙女吗?”
她愣住了。
“从今往后,我不姓郭了。”我说,“明天我就去改姓。”
“秀儿!”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外婆的哭声。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发现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我一眼,说:“吃了没?”
我说:“没。”
“妈去给你做饭。”
她走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秀儿,妈知道你今天赢了。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那你哭什么?”她问。
我摸了摸脸,全是湿的。
“妈,我以后该怎么办?”
“好好过日子。”她说,“你还有妈,还有朋友,还有自己的生活。”
她握着我的手:“你外婆她不认你,妈认你。你就是妈的女儿,永远都是。”
我抱住了她,哭了起来。
哭了很久。
那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全是消息。
玉玲发了很多条:姐,外婆被气病了,住院了。医药费又是我垫的。
玉刚发了一条:姐,你赢了,你狠。
玉梅发了一条:姐,外婆住院了,严重。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扔在一边。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外婆住院了。”
“知道了。你去看她吗?”
“不去。”
“那妈去看看。”
“你别去了,去了也是挨骂。”
“挨骂也要去。她是我妈。”
我说:“那你去吧。我给你转五千块,交医药费。”
“不用,妈有钱。”
“拿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晴了,阳光很好。
可我心里还是冷冷的。
![]()
07
外婆住院的消息,我没放在心上。
玉刚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玉玲在群里骂我,说我冷血,说我没良心。我没回。
我妈去医院看了外婆。回来告诉我,外婆情况不好,高血压加上心脏问题,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说外婆一直在念叨我的名字,说想见我一面。
我说:“不见。”
“秀儿,你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外婆。”
“她把我妈留下的东西都抢走了,她不配当外婆。”
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过了两天,玉梅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我公司门口。看见我出来,她赶紧走过来:“姐,你……你能不能去看看外婆?”
“她真的病了,很严重。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玉梅,你被她洗脑洗傻了?”
“姐!”
“她抢我妈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她把房子给玉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现在她病了,想见我。早干嘛去了?”
玉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姐,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她是外婆,咱们总不能不管她吧?你忘了,小时候她给咱俩一人买了一件新衣裳,你哭着不穿,她哄了你半天。”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早忘了。
现在想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
外婆给我和玉梅一人买了一件新衣裳。
我的那件是粉红色的,上面有小花。
我不喜欢,哭着不穿。
外婆哄了我半天,把衣裳退了,换了件我喜欢的来。
那大概是我记忆中,外婆对我最好的时候。
后来,一切都变了。
“玉梅,你回去吧。”我说,“我自己想想。”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小时候我俩一起上学、一起玩闹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长大了,却什么都没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幼年的事。外婆背我上幼儿园,外婆给我买冰棍,外婆抱着我,跟我说“秀儿乖”。那时候我多单纯,以为她会一直对我好。
可后来呢?
后来她有了孙子,有了外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外婆在哪个医院?”
“在第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我去看她。”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了。
路上,我买了一兜水果。
到了医院,玉玲正在门口坐着,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姐,你来了!”
“嗯。”
“外婆在里面,”她推开门,“她一直念叨你。”
我走进去,看见外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她戴着呼吸机,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在她床边坐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外婆。”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你别说话。”我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我们母女俩这么安静地待在一起。
“外婆。”我又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想问一个问题。”
她点点头。
“你当年为什么要抢我妈的房子?”
她嘴动了动,终于开口:“秀儿,外婆对不起你。”
“为什么?”
“因为外婆……外婆想让玉刚过得好点。你妈走了,她就这一个儿子。外婆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那我呢?”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姨,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过亲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有。”
“那为什么……”
“秀儿,外婆糊涂。”她打断我的话,“外婆知道自己错了。你妈留下那房子,原本就是你的。外婆不该抢,不该骗你。外婆错了。你原谅外婆,行不行?”
我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原谅你。”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秀儿,你恨外婆吗?”
“恨过。”
“现在呢?”
我摇摇头:“不恨了。”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恨了。”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陪了她很久。
玉玲偷偷进来,看见我俩握手,愣住了。她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临走前,我给外婆擦了擦脸,倒了杯水。
“外婆,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她笑着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转过身,走出病房。
玉玲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姐。”
“什么?”
“谢谢你。”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暖。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人生无常,得失有数。
有些东西,我以为很重要。现在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