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形,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云山领军学者、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欧洲研究中心主任、丹麦奥尔堡大学国际关系学兼职教授
弗洛伦斯•鲁比奥洛,阿根廷国家科学与技术研究理事会高级研究员、阿根廷21世纪大学“洞察21世纪研究所”所长
导语:中国的贸易与投资布局正深刻重塑全球南方在世界经济格局中的地位。
6月17日,在七国集团峰会“经济增长与全球经济失衡”主题会议上,巴西总统卢拉明确提出,当今世界经济面临的核心挑战并非中国崛起,而是发达国家未能对发展中国家进行足够投资。
他将发达经济体的对华竞争焦虑,与被排斥在全球市场之外、长期缺乏发展机遇的全球南方数十亿人口的期盼进行了对照。
卢拉特别指出,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中国之所以能成长为制造业大国和经济强国,部分原因在于西方企业数十年来基于降低成本考量,在贸易、投资和离岸外包方面所作出的一系列决策。
因此,七国集团与其对中国的经济成就耿耿于怀,不如将精力投入到帮助全球南方创造就业、扩大消费市场、提升生产能力上,这才是改善全球经济失衡的正途。
卢拉讲话的一个要点就是:西方国家在全球南方投资缺位之时,中国正在填补这一真空。中国企业在当地建设港口、公路和电站,拓展贸易关系,相较而言,欧美企业往往不愿参与对高风险基础设施项目的投资。发展中国家自然倾向于同那些愿意投入真金白银、开展务实经济合作的国家结为伙伴。
如今,中国已成为很大一部分全球南方国家在投资和基础设施融资领域独一无二的重要经济伙伴。据美国威廉与玛丽学院援助数据研究实验室(AidData)统计,2000年至2021年间,中国政府和国有银行共向165个中低收入国家承诺提供约1.34万亿美元的贷款和赠款,涵盖20985个项目。这一规模使中国超越美国、世界银行及其他双边和多边机构,跃居全球最大的官方发展融资和信贷来源国。
尽管七国集团在对外直接投资、私人资本流动和发展援助方面的总量仍高于中国,但中国在全球南方的影响力,主要得益于在港口、铁路、公路、电站和工业园区等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设施项目,这些项目往往位于西方企业和政府长期缺乏投资兴趣的地区。这种路径差异,正是越来越多发展中国家将中国视为经济发展核心乃至唯一融资来源的重要原因。
中国与其他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往来,已整体超过其与主要发达经济体的贸易规模。据中国海关统计,2024年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总额突破3万亿美元,占中国对外贸易总额的50%以上。
中国是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国。2024-2025年,中非贸易额约2950亿美元,而同期的美非贸易额仅为700亿至900亿美元。2024年,中国与东盟贸易额超过9800亿美元。相比之下,同年中美贸易额约为6880亿美元,中欧贸易额约7850亿美元,中日贸易额约3080亿美元,三者合计约1.8万亿美元。换言之,中国与其他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总额,已是其与美国、欧盟、日本贸易总和的逾两倍。
上述数据显示,中国的崛起绝非一个昔日边缘经济体融入既有核心圈的简单故事,而是正在重塑世界经济的整体面貌。世界经济重心正加速向亚洲及更广泛的全球南方转移。
与传统西方大国主要依托金融和服务业建立经济优势不同,中国经济的根基深植于规模庞大的工业和实体经济体系,使其稳居全球供应链第一大国的地位。这一坚实的工业基础,使中国在资源、劳动力、市场和基础设施等方面与发展中国家形成了强大的互补效应。
因此,中国的崛起不仅将自身推向世界经济舞台中央,而且正将广大全球南方国家拉入世界经济中心所必需的生产网络、贸易流动和需求动态之中。
通过不断扩大贸易、投资、产业协作和基础设施建设,国际经济互动正逐步向全球南方倾斜。全球南方不断壮大的市场、日益提升的生产能力和充满活力的人口,正日益成为驱动全球增长的重要引擎。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的崛起正推动全球范围的经济版图重构,使全球南方的角色比现代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加至关重要。
这一转变折射出世界经济走向的深层调整:中国的经济增长曾高度依赖西方市场,如今则日益由与全球南方其他新兴经济体的紧密联系所驱动。由此,诸多全球南方国家对中国经济而言已处于中心而非边缘位置。
回顾历史,全球南方广大国家与发达工业经济体的关系,曾长期处于显著的力量不对称状态。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人们,往往以奴隶、契约劳工、殖民地士兵、家佣、低薪工人、难民、留学生或外出谋生者的身份融入全球经济版图,并常常助推了人才流失和资源开采的旧有模式。
而从发达国家来到发展中国家的人们,则多以探险家、传教士、商人、殖民官员、投资者、援助人员、顾问、承包商、定居者或游客的身份出现,天然占据着资本、技术和权力的高地。尽管这种分类并未囊括所有情况,但却勾勒了旧有全球经济秩序中长期存在的不对等结构。
中国的崛起,正在逐步推动改变这一历史遗留的模式。随着贸易、投资和产业合作在发展中国家纵深推进,很多全球南方国家正在获得更大的经济自主权和议价能力。
它们不再只是被动接受援助、提供廉价劳动力或出口原材料的配角。全球南方国家越来越多地以商业谈判代表、大宗商品卖家、投资伙伴、项目共有人及战略决策者的新身份,活跃于全球经济舞台,且能够在相互竞争的外部合作伙伴之间进行理性的成本收益比较和自主选择。
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作为新兴经济中心的崛起,不仅改变了全球经济权力的分配格局,也为发展中国家在世界体系中拓展了战略回旋余地和向上发展的现实路径。
卢拉的讲话,集中表达了全球南方对国际秩序从地缘对抗转向发展合作的深切期盼。他指出,贫穷国家在经济发展上面临的主要障碍不在技术层面,而在政治领域。各国政府必须主动作出战略决断,切实投资于基础设施、教育、职业技能培训、能源体系和工业能力建设。
他以非洲为例强调,唯有通过大规模投入来创造就业、提升技能、拓展生产机遇,非洲的青年人口才能真正转化为经济增长的财富。
从全球南方的视角来看,全球化更广泛的挑战在于:发达国家是否愿意切实参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转型?应对中国影响力不断上升,最有效的策略不是嫉妒、怨恨,而是以更积极的姿态融入全球南方的经济发展进程,这样有助于推动世界经济的均衡化,减少全球不平等现象,并构建一个更加稳定、包容的全球秩序。
(审核:李小华 张丽颖 戚易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