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前我打开旧铁盒,里面不是存折,看到票根背面字迹我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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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空调坏了,只剩一台电扇呼啦啦地转。

我喘不过气来,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女儿晓静帮我擦身子时,看见了床底下那个铁盒子。

“这破盒子您还留着,回头我帮您扔了。”她随口说了一句。

我突然攥住她手腕。

使劲攥的。

她愣住了。

她抱过来的时候,盒子上的铁锁扣已经锈死了。我指甲抠了几下没抠开,急得手抖。

最后是我用牙咬开的把锁扣咬开的。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首饰。

泛黄的票根,塞得满满当当,粮票、布票、火车票,最旧的年份是六九年。

我随手抽出一张,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今天秀芹生辰,买了半斤肉。”

秀芹,是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又抽出一张。

“秀芹的袄子破了,扯了三尺布。”

再抽。

“去省城给秀芹买药,她咳了俩月。”

我一张一张地翻,手抖得厉害,翻着翻着就停了。

我看见了那张纸条。

压在铁盒最下面,露出一角,上面写着半行字:“秀芹,我……”

我颤着手指把那条纸抽出来。

字没写完,停住了。

墨水洇开了一点,好像是写到一半停下的。

晓静在旁边问:“妈,这都写的什么?”

我没回答。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01

我年轻时候长得好,在纺织厂干活,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十块。

那时候追我的人不少,有当兵的,有供销社的,还有个在县城开铺子的小老板。

我没看上。

最后嫁了梁军。

梁军是铁路上的工人,老实巴交的,说话慢,走路慢,干活也慢。

我第一次见他,是他帮我们厂里修水管,满身灰土,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两条瘦腿。

他修完了水管,厂里留他吃饭。他也不客气,坐在角落端起一碗面条就往嘴里扒。

那时候我正好从食堂打饭回来,路过看见他。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面条还挂在嘴上。

后来他托人来提亲。

我妈说这人穷,靠不住。

我没当回事。

嫁就嫁了。

婚后头几年还行,他每月工资三十几块,我也挣工资,日子虽然紧巴,但没饿着谁。

后来怀了晓静,厂里减员,我只能回家带孩子。

家里的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日子,真的是掰着手指头过。

月底的时候,常常抽屉里翻不出几毛钱。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嘴馋,想吃肉。

那会儿肉凭票供应,一个月就半斤的量。

我跟梁军说,我想吃肉。

他嗯了一声,没答话。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肉,大约半斤重。

我高兴坏了,赶紧切了炒菜。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他吃得少,只夹了几筷子青菜,扒了一碗白米饭。

我问他怎么不吃肉。

他说:“我牙疼,咬不动。”

我信了。

吃完饭后,他去厨房洗了锅碗,坐在灯下给我缝扣子。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踏实。

但时间长了,什么踏实都没了。

日子太苦了。

孩子半夜哭,他泡奶粉总是把水温调不对。

我把孩子抱过来,骂他笨。

他不吭声,低着头站在一边。

孩子发烧,我抱着跑了好几里路去医院,他下班后追上来,满头的汗。我骂他:“你死哪去了?要你有什么用!”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给他包扎腿上的伤,我才看见他裤腿破了,露出里面一道口子,血都干了。

我问他怎么弄的。

他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下班骑车过来,路上摔了。

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车跑了两里地。

这些事情,我当时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觉得他没本事,窝囊。

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别人的丈夫能说会道,逢年过节给媳妇买件衣裳,他什么都不会。

别说衣裳了,他连一句“媳妇你辛苦了”都没说过。

有一年我过生日,我等他回来。

等到天黑透了,他才进门。

手里拿着三块白糖糕。

“南街李家那家的,你说过好吃。”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我已经等了三个小时,心里窝着火。

我拿起白糖糕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凉透了。

“这都凉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叫我怎么吃?”我劈头盖脸地骂他,“你买的时候不会让店家热一下?”

他不吭声。

站了一会儿,他把白糖糕收起来,说:“我热一下。”

他端着碗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他也不说话,我也赌气不看他的脸。

最后那三块白糖糕,我自己也没吃。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盘子空了。

是他一个人就着一杯白水,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那年他五十二岁。

这些事,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针扎。

可是当时,我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总觉得他欠我的。

他欠我一句好听的,欠我一件新衣裳,欠我一身体面的生活。

我没有想过,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和孩子。

连他自己的命,都没怎么珍惜。

02

晓静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倒水似的。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用白酒擦她额头,温度怎么都降不下来。孩子烧得浑身发烫,小脸通红,嘴里一直喊着难受。

我急得团团转。

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我只能指望梁军下班回来。

六点,他没回来。

七点,他没回来。

八点了,雨越下越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孩子烧得开始抽搐,我吓得腿都软了。

我把孩子裹在棉被里,想自己抱着去医院。

刚出门,就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在雨里跑。

是梁军。

骑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浑身湿透了。

他骑得快,到我面前的时候刹车都刹不住,直接冲进水坑里,连人带车翻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捡掉落的雨衣和饭盒,一把接过孩子。

“快,抱上来。”他说。

我坐上后座,他蹬着车子往医院骑。

雨很大,路很滑。

他骑得慢了一点,我就在后面喊:“快点!你再快点!”

他没答话,只是使劲蹬。

那段路大概三里,他骑了快半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站在急诊室门口,嘴唇发紫,裤腿上全是泥。

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又挂了吊瓶。

温度慢慢降下来。

我这才松了口气。

一回头,看见梁军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的雨水还没干。

他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磕掉了一大块皮,血迹都干了。

护士过来给他处理伤口,问他怎么弄的。

他笑了笑,说不小心。

护士说:“这伤口不及时处理会发炎的。”

他还是那句话:“没事的,不碍事。”

我站在一边听着,什么话也没说。

后来我抱着孩子回家,他推着三轮车跟在后面。

那辆三轮车龙头摔歪了,他推得很费劲。

他也没跟我抱怨,只是一路推回来。

到家后,他喝了碗姜汤,坐在厨房里揉膝盖。

我进屋去睡,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厨房里坐着,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旁边放着半瓶酒。

他一个人,就着那半瓶酒,慢慢地喝。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发现我。

我转身回了屋。

那年他三十六岁。

他膝盖上的那块疤,一直留到老。

后来我给他洗脚的时候看见过,疤还在,颜色淡了。

我从没问过他疼不疼。

他也没提过。



03

晓静考上大学那年是九三年。

八月十五,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孩子高兴得满屋子蹦,拿着通知书在自己房间又笑又跳。

我和梁军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通知书上写着: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千二百块。

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东拼西凑,也不过五百块。

还差七百。

这七百块钱,我上哪借去?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得自己都烦。

“梁军,你说句话行不行?”我急了,“孩子一年的学费,你自己拿个主意。”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头来回摸着膝盖。

我明天去想想办法。”他说。

“你去哪想办法?”我说,“你认识谁?谁肯借钱给你?”

他没吭声。

我气呼呼地摔门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不见了。

我起来的时候,饭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趟省城,晚上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

他那个人,从来不会撒谎。

说去省城,肯定是去省城。

但我没想到,他去了三天。

第二天他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我急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满屋子转来转去。

第四天傍晚,他回来了。

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全是灰土。

鞋底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放在桌上。

七百块。

“数数。”他说。

我数了数,确实七百块。

“你上哪借的?”我问。

“找了老工友,凑的。”他端起桌上凉掉的茶,一仰头喝干了。

“你工友哪儿有这么多钱。”我说。

他顿了顿:“我跟于秋生搭了一趟活儿,工钱结的急。”

“什么活儿?”

“搬了三天砖。”他说,“工地上缺人手,我去顶了三天。”

搬砖。

那年他五十四岁。

背着我去工地上搬了三天砖。

我不敢想象。

他那个身子骨,瘦得跟竹竿似的,平时连二十斤的米袋子都扛得费劲。

他怎么能去搬砖?

“你傻不傻?”我说,“你要是把腰闪了,以后谁养这个家?”

他笑了一下:“没事的,我身子骨还行。”

他走进屋里,坐在床沿上,伸直了腿。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脚上全是血泡。

有的磨破了,结着痂。

有的刚破,还在渗血。

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磨出来的老茧。

我没再说话。

我把钱收好,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条。

他吃过面条就睡了,睡得死沉死沉,打了一夜呼噜。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那七百块钱拿出来又放进去,拿出来又放进去。

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听说,他不是跟老工友借的钱。

于秋生后来告诉我,梁军去了省城的工地上,干了三天苦力。

第一天搬了四百块砖,第二天搬了六百块,第三天又搬了五百块。

晚上就睡桥洞底下,铺一张硬纸板。

喝水就喝自来水,干馒头就着咸菜。

那三天他瘦了七八斤。

回来的时候,他兜里只剩两块钱车费。

这些事情,于秋生是后来才跟我说的。

他还说,梁军交代过他:“别跟秀芹说。”

我听完后,好几天心里都堵得慌。

但我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晓静已经去省城读书了。

每个月的二十号,梁军准时去邮局给她寄生活费。

五十块钱,雷打不动。

有时候赶上月底,家里连菜钱都没有。

他就去粮站赊账。

赊了又还,还了又赊。

他从来不跟我抱怨一句。

我那时候也不觉得苦,只是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回过头去想。

他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04

晓静毕业那年,他身体就不大行了。

开始是咳嗽,断断续续咳了大半年。

我劝他去看看,他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咳得坐起来喘。

我把药买回来,他吃了几天就不吃了,说是那药贵,能省就省。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人瘦得厉害。

可他还是照常去上班。

直到有一天,他在工地上晕倒了。

工友把他送到医院,一查,肺上的毛病,医生说治晚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见我,咧着嘴笑了笑。

“没事的。”他说。

我没说话。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

脑袋是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住院那几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

早上送饭,晚上陪床。

他胃口不好,吃不下几口,但我逼着他吃。

我给他炖汤,熬粥,变着花样做。

他还是吃不了多少。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了。

他侧过身子,看着我。

我假装睡着了。

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的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脸上。

他慢慢把手伸过来,想摸我的脸。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离我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缩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哦了一声。

过了几天,他的病情加重了。

医生说,想吃什么就给他吃吧。

我知道这是最后了。

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的那个下午,天很晴,阳光照进病房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听到他的声音:“秀芹,你……你……”

他没说完。

他的手从我手里滑落了。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

他走了。

那年他六十二岁。

他走后,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发烫。

我愣愣地看着来来回回的人流,觉得一切都像假的。

回到家里,屋里空荡荡的。

他的茶杯还在桌上,里面的茶凉透了。

他的毛巾还在架子上,已经硬邦邦的。

他的拖鞋摆在床前,我拿起一只,上面有个破洞。

这些年,我从来没给他买过一双像样的拖鞋。

我到死都记着那个下午。

天晴得不像话。



05

他去后的头几年,我一个人倒也习惯了。

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

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看看电视,做做饭,日子一天天过。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命苦,年纪轻轻守了寡。

但我自己不觉得。

我只是觉得清净。

没有人在我耳边念叨,没有人帮我端茶倒水,也没有人半夜咳嗽吵得我睡不着了。

那几年,我过得挺自在。

可是时间长了,我才发现,自在归自在,心里空空的。

他走了以后,我发现我连他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他活着的时候不爱照相,嫌浪费钱。

翻遍了整个家,只有一张结婚照。

黑白的,洗一张,现在都泛黄了。

照片上他穿着旧军装,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

他笑得憨,我板着脸。

那时候我刚跟他吵完架,还在赌气。

我不肯笑。

他也不介意,就那么笑着,露出了两颗大门牙。

后来我每年清明都去他坟前坐半天。

没跟任何人说过。

女儿不知道,邻居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我在他坟前坐半天,也不说话。

有时候带壶酒,洒一点,剩下的自己喝。

喝完,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觉得亏欠他。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我没哭。

下葬那天我也没有哭。

邻居们都说我心硬。

其实我只是哭不出来。

那些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干了。

这些年攒着的,全在打开那个铁盒子之后,一茬一茬地往外涌。

那几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票根。

翻着翻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他也记着这些小事。

记得比我还清楚。

1969年他给我买了半斤肉。

1972年他给我扯了三尺布。

1975年他大老远跑去省城给我买药。

1982年他借了五块钱给我买鸡炖汤。

他一个人,揣着干馒头,坐硬座,跑几百里路。

这些事情,我一件都不知道。

他现在也不在了。

这些东西,留给我有什么用?

还不如当年我多看他一眼,不如当年我让他摸一下我的脸。

06

我一张一张地翻,仿佛看见了他。

他刚从省城回来,站在门口,递给我柿子。

柿子被挤烂了两个,汁水流了一手。

我骂他没出息,对,我就是那样说的:“你这个人,连个柿子都拿不好!”

他低着头不吭声。

柿子洗干净了搁在盘子里,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他就是那样,什么都不说,只知道做。

我去医院拿药,看见那张车票。

1992年。

他坐火车去了省城,硬座,颠簸了好几个钟头。

走到医院门口时,他的腿肿得老高。

我问他:“你腿怎么了?”

他卷起裤腿,说:“没事,坐久了。”

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坐了一宿硬座,腿都坐肿了。

下了火车再转汽车,转了两次,才到省城的医院。

那家医院,他是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半夜里睡不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上面记着地址。

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又舍不得打车。

全靠两条腿走。

半天才走到。

可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

那一年我腿疼得厉害,他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地址、怎么去的省城、怎么问的那家医院。

他连个字都不认几个,却为了我的病,跑遍了半个省城。

我骂他的时候,他听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了低头,把药搁在桌上。

“一天三回,饭后吃。”他说。

我问他:“多少钱?”

“不贵。”他说。

现在我才知道,那瓶药,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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