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问你前途,深夜加班时只问累不累,那一刻你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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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玥把菜热了三遍,最后倒进垃圾桶。

盘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箱上的生日蛋糕还摆着,“46”字样的蜡烛没点。

她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是笑自己,二十年来连该不该生气都拿不准。

宋磊回来时带了一束花。

“项目到了关键时刻。”他说。

吴玥接过花,说:“没事。”

她把花插进花瓶,动作很轻。

好像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似的。

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翻开那本《简爱》。

看到那句话时,手指停在页面上。

“你以为我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吗?”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

闭眼时,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01

生日那天晚上,吴玥六点下班。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宋磊爱吃的鲈鱼、

女儿爱吃的排骨、自己爱吃的藕。

进门时手机响了,是宋磊发来的微信。

“今晚项目有饭局,你先吃。”

吴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菜。

洗到一半手停住了。

看着水龙头哗哗地冲,突然忘了自己在干嘛。

她关了水,擦了手,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站在厨房中间,四下里安静得可怕。

这套房子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

有时候她觉得大得能听见回声。

有时候又觉得小得透不过气。

她没吃晚饭,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刷到一个女人过生日,老公孩子围着她唱生日歌。

她划了过去。

又刷到一个孤独的老年人在家看老照片。

她停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门锁响了。

宋磊走进来,身上的烟味很重。

手里攥着一束花,是路边摊那种。

“还没睡?”他问。

“等你。”吴玥坐起来。

宋磊把花递给她:“生日快乐。”

吴玥接过花,闻到一股廉价的花香。

“谢谢。”

“有点累了,我先洗澡。”宋磊朝卧室走。

“厨房有汤,我炖了一下午。”

“明天喝吧。”

脚步声消失在浴室门口。

吴玥看着怀里的花,慢慢站起身。

她找了花瓶,把花插好,放在餐桌上。

立秋了,外面风很大。

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挣扎的布袋。

她关窗时看见楼下的路灯下面,一只流浪猫蜷缩在那里,缩成一团。

吴玥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那猫也抬头,隔着夜色看她。

第二天早上,宋磊走得早。

吴玥起来时,餐桌上放着那束花。

她看了花一眼,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面包机弹出的早餐她只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扔进垃圾桶时,她看见了昨晚倒掉的菜渣。

愣了一会儿,她把垃圾袋扎好,拎出门。

上班路上碰到同事刘老师。

“吴老师,你脸色不太好,又熬夜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

“你们家宋总又加班了吧?”

“嗯。”

刘老师拍拍她肩膀:“男人嘛,事业为重。”

吴玥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休息,她在办公室改作业。

一个学生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那个学生写:“我妈妈最喜欢笑,她说笑能让生活变甜。”

吴玥把这篇作文看了三遍。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不是不开心,是找不到需要开心的理由。

下班前,母亲何玉芬打来电话。

“你生日昨天过了吧?他回来了吗?”

吴玥想说“回来了”,但说出口的是:“回了。”

“那就好。”何玉芬停顿了一下,“明天周末,回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吴玥坐在办公室发呆。

窗外的天边有些发红,像烧糊的锅底。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

宋磊会在她下班时等在单位门口。

她穿裙子他会多看两眼,说“好看”。

她笑他贫嘴,心里却是甜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宋磊升了科长还是她怀了女儿?

或者更早,是他第一次说“别闹了,我工作忙”那天。

门卫大爷来敲门:“吴老师,下班了!”

她回过神:“来了来了。”

大爷笑着说:“又在加班?你们当老师的都这么拼命。”

吴玥站起来收拾东西:“歇一会儿就走。”

她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荡荡的。

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

她站在操场上听了一会儿。

歌词她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很在乎你。”

她哼着这句,走出校门。

夜里躺在床上,宋磊已经睡着了。

吴玥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头发有些白了,肩膀还是那么宽。

她伸手想碰碰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翻了个身,背对着背。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床单上,像一摊水。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02

周末回娘家,吴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有些腻。

何玉芬在院里摘菜,头也没抬。

“来了?进来坐。”

吴玥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煮着绿豆粥。

“妈,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喝一碗,天热。”

何玉芬语气淡淡的,像在跟空气说话。

吴玥听话地盛了一碗,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他呢?”

“加班。”

“天天加班。”

何玉芬手里的菜择得很仔细,把每一片老叶子都撕下来,码成一堆。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加班。”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吴玥端着碗,没接话。

“那时候我刚生了你,他天天在外面跑运输。”

何玉芬说着,手里的活没停。

“回来也是倒头就睡,连你哭了都听不见。”

吴玥看着母亲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皱皱的。

这双手养大了她,撑起了这个家。

“你怨他吗?”吴玥问。

“怨有什么用。”何玉芬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那样,男人只管挣钱,女人只管带孩子。谁想过对不对?”

“那现在呢?”

“现在?”何玉芬抬头看吴玥,“现在你爸走了,我倒念起他的好了。念他每个月准时交工资,念他不抽烟不喝酒。可念来念去,都是念他做了什么,不是念他是什么人。”

吴玥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何玉芬站起身,拍了拍围裙,“面条下好了,我去煮。”

何玉芬转身进了厨房。

吴玥坐在石凳上没动,手里的绿豆粥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绿豆沉在碗底,一颗一颗的。

她忽然想起前天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

简爱对罗切斯特说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绝望?

吴玥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说过“我很难过”了。

何玉芬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

“吃了再走。”

吴玥看着那碗面,鸡蛋、青菜、葱花。

跟她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妈。”

“嗯?”

“你觉得我过得幸福吗?”

何玉芬停下脚步,背对着吴玥。

沉默了很久,久到吴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幸不幸福,你自己心里清楚。”

何玉芬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吴玥一个人坐在院里,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面很咸,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吃完面,她洗了碗,进屋里。

何玉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正在放戏曲频道。

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懂唱的什么。

“走了?”

“路上慢点。”

吴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玉芬的侧脸被电视光照着,影子落在墙上。

她忽然觉得母亲老了。

不是今天老的,是慢慢老的。

她没有注意到。

“妈,下周我再回来看你。”

何玉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吴玥走出院门,桂花香又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车开到半路,她停下来,靠边停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宋磊。

“你在哪儿?”

“在路上,回我妈家吃了个饭。”

“回来买菜吧,冰箱空了。”

挂了电话,吴玥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的脸有些疲惫。

眼圈下面青黑一片,口红也蹭掉了。

她抹了抹嘴角,叹了口气。

到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

买了青菜、买了两盒豆腐、买了一块五花肉。

走到调料区时,她停住了。

货架上摆着各种酱料,辣的不辣的,咸的不甜的。

她盯着那排酱料看了很久,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吴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

穿着黑色西装裙,画着精致的妆,手里拿着手机。

“真的是你啊,我是薛晴,宋总的同事。”

吴玥愣了愣,才想起这个人。

上个月宋磊跟她说公司来了个新销售主管。

“你好。”吴玥挤出一个笑。

“您一个人买菜?宋总呢?”

“他加班。”

“哎呀,宋总真是劳模。”薛晴笑着说,“公司里就他最拼,晚上十点还在回邮件。”

吴玥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上次我给您发过微信的,还记得吗?”

吴玥愣了一下。

“就是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吴玥想起来了。那条消息宋磊的手机上也有。

她当时看了,只觉得奇怪。

一个年轻女人,为什么要请她吃饭?

“改天吧,最近太忙了。”

“行,那改天约。”薛晴挥挥手,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吴玥看着她消失在货架后面,推着车继续走。

她忽然想起那条微信的内容:“宋总,你老婆有让自己开心的事吗?”

当时她只当是随便问问。

现在想想,这句话怎么这么奇怪?

买完东西回到家,宋磊在书房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

吴玥把菜放进冰箱,该洗的菜洗干净。

忙完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她找到薛晴的微信头像,点进去。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个签名:“开心最重要。”

吴玥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开心最重要。”

她上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甚至可以说,她从来没想过。

门推开了,宋磊从书房出来。

“买了五花肉?今晚做红烧肉?”

“辛苦了。”

宋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拿起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都是新闻。

“今天回妈那儿,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

“要不改天我也回去一趟?”

“随便。”

宋磊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休息。”

宋磊关了电视,站起来,走进书房。

门又关上了。

吴玥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把这句话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然后关灯,走进卧室。



03

周一早上,吴玥到学校时,桌上摊着一堆作业本。

她坐下翻开一本,学生写的是读后感。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

学生写道:“保尔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受那么重的伤还坚持写作。”

吴玥批改着,用的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改到一半,头有点疼,她揉了揉太阳穴。

“吴老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隔壁的李老师探过头来。

“没有吧?”

“有,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吴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瘦了。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你呀,别太拼了。”李老师压低声音,“听说你辞了班主任?”

“嗯,身体吃不消。”

“可惜了,干到这个资历不容易。”

辞去班主任这事她想了很久。

跟宋磊说的时候,他很震惊。

“你知道班主任津贴多少吗?”

“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带毕业班升职机会多。”

“我累了。”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宋磊的表情很奇怪。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累了就休息,但也不能把前程丢了。”

“前程?”吴玥重复了这两个字,觉得很陌生。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前程是什么。

二十年前是家庭,十年前是孩子。

现在呢?她不知道。

宋磊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随你吧。”

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妥协,其实是放弃。

吴玥懂,但她不想争。

放学后,她去了学校的瑜伽教室。

教室空荡荡的,地面铺着蓝色垫子。

她脱了鞋,站上去,深呼吸。

“吸气……呼气……”

她想起第一节课,老师让她们做猫式。

四肢着地,拱背,像猫一样伸懒腰。

她做得很吃力,腿一直在抖。

旁边的小年轻做起来很轻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些红,额头有汗。

“要不要放弃?”她问自己。

“不要。”她回答。

不是倔强,是终于有一件事是她自己想做的。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她躺在地上休息。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光线很温和。

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往下沉。

这时手机响了,是宋磊打来的。

“还在学校?”

“嗯,刚上完瑜伽课。”

“瑜伽?”宋磊的语气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

“你多大岁数了还折腾这个?把身体弄伤了怎么办?”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

“我会注意的。”吴玥说完就挂了。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

她走过街角那家卖花的店,停了停。

店里亮着灯,摆着很多玫瑰、百合、向日葵。

她盯着那束向日葵看了很久。

卖花的大姐认出她:“姐,买一把吧?不贵。”

吴玥想了想,掏了二十块钱,买了一束。

抱在怀里,金黄的花瓣在路灯下亮晃晃的。

回到家,宋磊正在厨房煮面。

看见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买花干嘛?”

“好看。”

宋磊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煮面。

吴玥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屋子好像亮了一些。

吃饭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碗清汤面,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下周女儿要回来了。”

“嗯,她说想家了。”

“到时候去买点菜。”

对话很简短,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吴玥低头吃面,汤有些咸。

她没说话,继续吃。

晚上,她坐在床上看书。

还是那本《简爱》,已经看到08了。

简爱说自己孤苦伶仃,被舅妈虐待。

但她从来没想过放弃自己。

吴玥读着读着,眼睛有些酸。

不是同情简爱,是羡慕她。

羡慕她能说“我受够了”。

“你不舒服?”宋磊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没有。”吴玥合上书,放在床头。

“这本书你看了好多天了。”

“嗯,挺好看的。”

“讲什么的?”

“一个孤儿,最后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那挺好的。”

宋磊躺下来,关了台灯。

“你也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吴玥躺下,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一条白线,落在墙上,像一道伤疤。

她想起简爱的那句话。

“我不会因为贫穷、卑微、不美就放弃爱。”

书里是这样说的。

但生活里呢?

一个人先要爱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

吴玥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床很硬,棉被很软。

她抱着自己,像抱着一团火。

04

周三下午,薛晴真的打来电话。

吴玥正坐在办公室备课,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吴姐,是我,薛晴。”电话那头声音很热情,“上次不是说一起吃饭吗?你看今天有没有空?”

吴玥握着手机,想说“今天没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在哪?”

“学校旁边有家川菜馆,味道不错。”

“好,我六点下班。”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吴玥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不明白薛晴为什么要请她吃饭。

两个女人,一个是同事的妻子,一个是同事的下属。

这顿饭,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五点半,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校门。

川菜馆就在街对面,红底白字的招牌。

玻璃门推开时,铃声叮铃响了一声。

薛晴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看见吴玥进来,她站起来招手。

“吴姐,这里!”

吴玥走过去坐下,薛晴递给她菜单。

“你看看爱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不用客气。”

“应该的,上次微信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说。”

吴玥握着杯子,没点菜。

菜是薛晴点的,几道家常菜。

上菜时,吴玥才开口:“你约我,是有事要说?”

薛晴笑了笑:“吴姐,你是个直爽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吴玥。

“我喜欢过宋总。”

吴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脸上不动声色。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没有。”

薛晴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奇怪,为什么还要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

吴玥愣住。

“我爸是个很拼的人,整天在外面跑业务。”

薛晴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

“我妈是家庭主妇,每天等他回家。”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嫁了别人。”

“我爸后来喝醉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我妈。”

吴玥没说话,手里的杯壁泛着冰凉。

“我不是来破坏你们家庭。”薛晴回过头,看着吴玥,“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能跟我爸那种类型的男人过这么久。”

吴玥沉默了很久。

“那你看到了?”她问。

薛晴点点头:“看到了。你比我妈能忍。”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吴玥心里。

“你知道吗,我妈从来没抱怨过我爸。”薛晴继续说,“她只是有一天忽然走了,什么也没说。我爸后来问我妈为什么要走,我妈说,‘我累了’。”

“我妈不是不爱他,是爱不动了。”

薛晴说完,低下头吃饭。

吴玥看着她,觉得这个年轻女人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讨厌。

甚至有些心疼她。

“所以你约我吃饭,是想确认什么?”

“想确认你是不是也一样。”薛晴抬起头,“吴姐,你觉得你开心吗?”

吴玥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在意过。

宋磊不问,母亲不问,她自己也忘了。

“我不知道。”她说。

薛晴笑了:“你知道吗,你说‘不知道’的时候,比说‘开心’的时候更真实。”

“我前夫也跟你一样。”

“他从来不正面回答任何关于感受的问题。”

薛晴放下手机,端起水杯。

“我们结婚三年,我问他爱我吗,他说‘当然’。”

“问他为什么爱我,他就说‘你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字,是一堵墙。”

她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我受不了了,就离了。”

吴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羡慕,是共鸣。

“所以你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值得被问这句‘你开心吗’。”

薛晴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因为你做得好,是因为你活着。”

“你是一个活人,不是一台机器。”

吴玥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走得很快,但不知道要去哪里。

“谢谢你。”吴玥说。

薛晴摇摇头:“不用谢我。以前我恨我爸恨得要死,觉得他毁了我妈的一生。后来我才明白,他们那个年代,没人教过他们什么是爱。”

“我爸只是不会,不是不爱。”

“但不会爱,也是悲剧。”

吴玥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过得挺好的。”薛晴笑了,“她现在跟我继父一起,俩人去跳广场舞、买菜、吵架、和好。很普通,但她是笑着的。”

“那就好。”吴玥轻声道。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走出川菜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薛晴站在路边,朝吴玥挥挥手。

“吴姐,下次有空再约。”

吴玥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些凉。

抬起头,天上挂着几颗星星。

很淡,像被洗过的银扣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宋磊的号码。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

她想告诉他,她今天跟一个年轻女人吃了饭。

她想告诉他,这句话有人问过她。

但她知道,就算说了,宋磊可能也听不懂。

她收起手机,走回家。

一路上,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起简爱离开桑菲尔德的场景。

离开,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爱自己。

她走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宋磊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吃什么了?”

“跟一个朋友吃了川菜。”

“哦。”宋磊没再问,低头继续看电视。

吴玥换了鞋,走到他身边坐下。

“宋磊。”

“你今天开心吗?”

宋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宋磊想了想:“还行吧,项目进展顺利。”

吴玥点点头:“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是薛晴发来的消息:“吴姐,谢谢你今天赴约。祝你以后每天都开心。”

吴玥看了几遍,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很规律,很有力。

她还活着。



05

一个月后的早晨,吴玥去医院取体检报告。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地上印着潮湿的脚印。

她在窗口排队时,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

孩子哭个不停,妈妈一直在哄。

吴玥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

那会儿宋磊也忙,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带孩子。

打预防针、发烧、拉肚子,都是她抱着孩子跑医院。

她从来不觉得辛苦,因为那是应该的。

“吴女士,您的报告单。”

护士喊了一声,她回过神。

接过报告,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她翻开报告,前面几项都正常。

翻到后面时,手停住了。

“轻度抑郁倾向,建议心理咨询。”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老人问她:“姑娘,没事吧?”

吴玥摇摇头:“没事。”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一辆一辆驶过去,谁也没有停。

她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宋磊的号码在最上面。

她想拨过去,又按灭了。

对他说什么?

“我抑郁了?”

他会说:“你好好休息。”

或者:“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都是对的,但不是她想听的。

她坐在台阶上,人来人往。

有个卖气球的老人走过,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的气球。

气球在风里飘着,牵在老人粗糙的手上。

吴玥看着那些气球,忽然很想买一个。

但最后什么都没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学校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拐了个弯。

去了江边。

江边风很大,水面上泛着银色的光。

有钓鱼的老头,有遛狗的女人,有跑步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只有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水。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来江边是什么时候。

是女儿三岁那年,宋磊带她们来放风筝。

宋磊拉着线跑,女儿在后面追。

吴玥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笑。

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

女儿急得直哭,宋磊说“再买一个”。

后来他们真的又买了一个,但再也没放过。

吴玥想着这些事,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毫无征兆的出水。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干净。

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风里。

江水拍打着堤岸,一下一下。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天色暗下来时,手机响了。

宋磊打来的:“你在哪?”

“江边。”

“江边?你去那儿干嘛?”

“没事,吹吹风。”

“回来吧,我做了饭。”

吴玥愣了一下:“你做饭?”

“嗯,我跟我妈学的,炒了个西蓝花,还煮了个汤。”

“好,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吴玥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到家时,宋磊正在摆碗筷。

桌上放着两盘菜:西蓝花炒肉片、西红柿蛋汤。

看起来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洗洗手,吃饭。”

吴玥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宋磊给她盛了一碗饭:“尝尝我的手艺。”

她夹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

有点咸,但能吃。

“怎么样?”

宋磊笑了:“还行就是最好的评价了。”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宋磊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吴玥握着筷子,没抬头。

“没有。”

“你别骗我。”宋磊放下筷子,“你这段时间瘦了这么多,又不怎么说话,连瑜伽都去得少了。”

吴玥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我心里不舒服,你会怎么办?”

宋磊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说:“我说不来什么大道理,但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告诉我。我帮不上忙,起码能听着。”

吴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抑郁了”,想说“我很难受”,想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宋磊看着她,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吴玥洗碗。

宋磊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是项目的事。

吴玥听着他的声音,手在水池里慢慢地洗。

碗洗完,她擦干手,走进卧室。

从包里拿出那张体检报告,看了几秒钟,把它放进了抽屉深处。

关上抽屉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会听懂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他问了。

那天下楼时,她觉得天好像高了一些。

06

宋磊发现报告那天是周六。

吴玥出门买菜,手机落在家里。

宋磊在找充电器时,无意间拉开了那个抽屉。

体检报告就躺在最上面。

他翻开一看,手指僵住了。

“轻度抑郁倾向。”

他看着那几个字,脑子嗡嗡作响。

“建议心理咨询。”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吴玥没有告诉他。

那天早上他们还一起吃了早饭。

她给他煎了蛋,烤了面包,泡了牛奶。

她什么都没说。

宋磊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份报告,像抱着一块冰。

他不明白。

吴玥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有稳定的工作,有健康的身体,有完整的家庭。

怎么会抑郁?

门锁响了,吴玥提着菜走进来。

看见他手里的报告,愣了一下。

“你翻我抽屉?”

“不是故意的,我在找充电器。”宋磊站起来,“这个……”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上面写的是抑郁!”

宋磊的声音有些发抖。

“吴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玥放下菜,换了鞋,走进厨房。

宋磊跟进来:“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吴玥背对着他,打开冰箱,“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我能带你去医院!”

“我去过了。”吴玥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他,“医生说让我接受治疗,定期复查。你知不知道她问我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宋磊摇摇头。

“她问我,‘你最近半年有没有觉得开心过’。”

吴玥说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仔细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宋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觉得很可笑。”吴玥继续说,“一个陌生人问了我这个问题,而你,跟我睡了二十年,从来没问过。”

“我……”宋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吴玥的声音很平静,“你忙,你觉得物质最重要,你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让她不愁吃穿。这个道理我懂。”

“但宋磊,我也是一个活人。”

“我也会难过。”

“我也会累。”

她说完,转身继续整理冰箱。

把蔬菜放进去,把鸡蛋放好,把肉拿出来解冻。

动作很轻,很稳。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头发有些白了,肩背也有些弯了。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只是匆匆一瞥,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吴玥。”他的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

吴玥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说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吴玥转过身,“你只是太忙了。”

这句话很轻,但宋磊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一趟医院。

在精神科门口站了很久。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声在安慰病人:“你的感受是正常的,不要否定自己。”

宋磊站在门外,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最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心理咨询的电话。

记下了号码,放进兜里。

回到家,吴玥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她回过头:“回来了?”

“晚上想吃什么?”

“我来做。”

吴玥愣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学。”

“你说真的?”

“真的。”宋磊走进厨房,“你坐着,今天我来。”

他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鸡蛋、豆腐。

动作很笨拙,切菜时笋片切得厚薄不均。

但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工作。

吴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

二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像一个“丈夫”。

不是“合伙人”,不是“室友”,是丈夫。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夕阳把厨房染成橘黄色。

锅里的油烧热了,发出滋滋的声音。

宋磊倒鸡蛋时,油溅到手背上。

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吴玥走过去,接过锅铲:“我来吧。”

“不用。”

“你烫到了。”

“没事。”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锅铲在手里递来递去。

最后吴玥还是抢过了锅铲。

她把鸡蛋翻了个面,焦黄的颜色在油里翻滚。

宋磊站在旁边,看着她。

“吴玥。”

“你以后不开心了,要告诉我。”

吴玥的手停了一下。

她答应着,但没有回头。

锅里的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07

从那天起,宋磊开始变了。

他学会晚上九点前回家,不再把工作带回来。

周末也开始学做饭,虽然每次都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

有一次炒菜忘了放盐,他端上桌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好像没味道。”

吴玥夹了一块,嚼了嚼:“是没放盐。”

“我重新炒。”

“不用。”吴玥又夹了一块,“这样也行,清淡。”

宋磊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低头扒饭,扒得很快。

那天晚上,他翻出手机里吴玥的照片。

二十年的照片,存了很多。

开头几页是结婚那年的,吴玥穿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真年轻,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

最近三年,她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除夕夜全家福,一张是女儿毕业典礼。

没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几乎没有拍过她。

他把她当成了背景,当成了习惯。

他翻到薛晴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我想问我老婆怎么才能开心,你能教教我吗?”

薛晴回得很快:“你问我?”

“你是女的,你应该懂。”

薛晴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话:“你先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宋磊看了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吴玥起床时,他在厨房忙着。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今天周末,多睡会儿。”

吴玥靠在门框上:“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下面条,我学了个新的做法。”

吴玥走过去,看见他在煮清汤面。

鸡蛋打得很散,葱花切得很碎。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

“嗯,网上查了一下菜谱,怕弄不好,多试了几次。”

吴玥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有两个糊掉的煎蛋。

她没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宋磊把面端上来,放在她面前。

“尝尝。”

吴玥夹了一筷子,面煮得刚刚好,汤也挺鲜。

“好吃。”

“真的?”

“真的。”

宋磊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也在对面坐下,端了一碗面。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饭。

吃完后,宋磊收拾桌子。

吴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宋磊没听清:“什么?”

她笑了笑。

宋磊看着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吴玥收到了薛晴的消息。

“吴姐,宋总是不是变了不少?”

吴玥回复:“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问我怎么让你开心。”

吴玥愣住了。

“他问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吴玥盯着屏幕,忽然鼻子一酸。

“你教他了?”

“教了一点,重点是要他先学会问‘你今天好吗’。”

吴玥看着那句话,眼眶发热。

她按灭手机,去阳台上站着。

风吹过来,桂花香很浓。

她深呼吸,感觉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晚上,宋磊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客厅。

放在茶几上,坐到她身边。

“你今天过得好吗?”

吴玥听了,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

“挺好的。”

“那就好。”宋磊笨拙地点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吴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

他也是个笨拙的、努力想学会爱的人。

只是学得太慢了。

慢到她差点等不下去。

但她还在等。

因为他是她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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