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门推开,进来个年轻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
他一屁股坐下,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还没熄,游戏界面亮晃晃的。
我低头看简历:邓志远。
姓邓。
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仔细打量,这张脸……像,太像了。
“你爷爷是邓兴华?”我问。
他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把简历合上。十年了,我都快忘了那个冬天的早晨。他爷爷也是这样坐在对面,说要我去西北锻炼。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很平静。
![]()
01
面试那天是周三。
我本来不打算亲自面这批新人,但赵大山说有个特殊候选人,让我一定见见。他说话时表情有点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谁啊?”我问。
“您看了就知道了。”他把简历递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个年轻人,长得挺精神。
再往下看,姓名栏写着“邓志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下扫,爷爷那栏清清楚楚写着“邓兴华”三个字。
手一抖,简历掉在桌上。
赵大山赶紧弯腰去捡,小心翼翼地放回我面前:“梁总,要不……我把他安排到别的面试组?”
“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让他进来。”
赵大山愣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十年了,这个姓第一次出现在我案头。我盯着门口,脑子里乱得很。
门开了。
邓志远走进来,西装笔挺,头发上打着发胶,皮鞋锃亮。他扫了一眼面试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搁,屏幕亮着,游戏界面还没退。
“邓志远?”我翻开简历。
“嗯。”
“XX大学硕士?”
“专业是?”
“工商管理。”
我抬头看他:“你对工商管理有什么理解?”
他打了个哈欠,拿手机看了看,才慢悠悠地说:“这个嘛,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反正就是管人的。”
赵大山在旁边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汗珠。他给我倒了杯茶,手都有点抖。
“你对咱们集团有什么了解?”我又问。
“还行吧。”他眼睛盯着手机,“听说待遇不错,福利也好。我爸妈都说这儿稳当。”
“你有什么职业规划?”
“规划?”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家里都给安排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张脸,跟他爷爷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眼,那神态,连说话时嘴角上扬的角度都一样。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我问。
“还行吧,退休好几年了,天天在家养花。”他随口答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他知道你来面试吗?”
“知道啊,他说这儿他熟,让我放心来。”
我没再问了。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赵大山凑过来看,我冲他使了个眼色。
“面试就到这儿吧。”我合上简历,“你先回去等通知。”
邓志远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大山舒了口气:“梁总,您看这人……”
“档案留下。我考虑考虑。”
02
晚上回家,王秀芹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想着白天的事。翻开手机相册,翻到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四十出头,站在集团总部大楼前,意气风发。
旁边站着邓兴华,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亲切。
那天他叫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杯茶,笑着说:“小梁啊,西北那边缺个负责人,你年轻有为,去那边锻炼锻炼,对你将来有好处。”
我当时还感激涕零,觉得领导器重我。
三天后调令下来,我才知道西北那个子公司已经快倒闭了,账目一塌糊涂,当地人闹事,上一任经理跑路了。
我找邓兴华理论,他坐在大班椅上,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梁永宁,这是组织决定,你要服从安排。”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想什么呢?”王秀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从厨房出来,端着碗排骨汤,放在茶几上:“回来也不吭声,发什么呆?”
“今天来个面试的。”我端起汤喝了一口,“邓兴华的孙子。”
王秀芹愣在那儿,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邓兴华的孙子,邓志远,来咱们集团面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在沙发上:“那你怎么处理的?”
“让他回去等通知。”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还没想好。”
王秀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你们那档子破事,我不想管。但你想想,你要是胡来,跟他爷爷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转身进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排骨汤凉了也没再喝。
手机响了,是赵大山打来的。
“梁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他声音压得很低,“邓志远他爸邓建国,跟咱们采购部的李波走得很近。李波那边好几个大单子,都是邓建国介绍的关系。”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邓志远进集团这事,背后有人推。李波那边几个经理都打了招呼,让咱们给个面子。”
“给你的?”
“给我和人事部的几位。”赵大山顿了顿,“梁总,这事儿您得拿个主意。要是不让邓志远进,邓建国那边肯定会有意见。可要是让他进……”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窗外黑漆漆的,路灯昏黄。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十年前的事。
![]()
03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给丁玉娥打电话。
她退休好几年了,住在城南。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懒洋洋的:“谁啊?”
“是我,梁永宁。”
“哟,梁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笑了,“可有日子没联系了。”
“有点事想问问你。”我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邓兴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又提起他了?”丁玉娥声音变得低沉,“那人不是早就退了?”
“他孙子来我这儿面试了。”
“什么?”丁玉娥提高嗓门,“他来你那儿面试?”
“嗯,邓志远,二十六岁,海归硕士。我看他那副样子,跟他爷爷一个德性。”
“那他过了吗?”
“还没定。”
“老梁,”丁玉娥声音沉下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想报复,就痛痛快快报复,别遮遮掩掩的。你要是想当君子,就别干那些小人的事。”
“我没想报复。”
“你骗谁呢?”她笑了,“你心里那口气,憋了十年了吧?我比你了解你。”
我没说话。
丁玉娥叹了口气:“当年邓兴华干的事,不光你一个人记着。我替你说了句话,他把我调到档案室,一待就是七八年。我不恨他?骗鬼呢。”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说了不算。你自己拿主意。”她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要是真把邓志远怎么着了,你跟你那老领导,到底谁对谁错,外人看着可不好说。”
挂完电话,我抽了很久的烟。
办公室的窗开着,风吹进来,烟灰飘了一桌子。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得很。
赵大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梁总,西北项目部那边发来的报告,您过目。”
我接过来翻了翻。西北项目部,西北。那个地方现在条件好多了,有空调有暖气,员工宿舍也翻新了。跟十年前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赵大山。”
“哎。”
“你觉得邓志远这个人怎么样?”
赵大山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答:“能力一般,态度也不太好。面试那会儿您也看到了,全程玩手机,问啥啥不会。”
“那他要是去了西北项目部呢?”
赵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吧,我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梁总,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您要是拿邓志远撒气,那您就输了。您赢了邓兴华,但输给了自己。”
门关上,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赵大山这人,平时看着圆滑,关键时刻倒是不糊涂。
04
第三天晚上,我翻出了十年前的老照片。
那会儿儿子还小,刚上初中。王秀芹在省城一家公司当会计。我们刚按揭买了房子,日子刚有起色。
调令下来那天,王秀芹哭了一夜。她问我到底得罪了谁,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咱们就认了?我说组织安排,没办法。
去了西北,才知道什么叫苦。
那边的子公司就剩个空壳子,账上没钱,欠了一屁股债。
员工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七八个人在那儿撑场面。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二点才能躺下。
王秀芹水土不服,瘦了十几斤。
那年冬天她发高烧,镇上诊所连退烧药都没有。
我骑着摩托车跑了四十公里,才买到药。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结着冰,我摔了好几次。
到家时王秀芹已经烧到四十度,我喂她吃了药,她一晚上都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她拉着我的手说:“永宁,咱们回去吧。这儿待不下去了。”
我说:“回不去了。”
我儿子转学后,在班上被人欺负。本地孩子排外,说他是个外来户。他从来不敢跟我说,后来是王秀芹偷偷跟我说的。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他,看见几个孩子围着他推推搡搡。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冲过去把那几个孩子赶走,蹲下来问他:“儿子,疼不疼?”
他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想回省城。”
我抱了抱他,没说话。
这些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不知道邓兴华知不知道。但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在乎。在他眼里,我无非是个不听话的下属,发配到边疆就算完事。
如今他孙子来了,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梁总是吧?”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是邓建国,邓志远的爸爸。”
我心里一紧:“您好。”
“梁总,我家志远去您那儿面试了,您看……”他笑呵呵的,“孩子还小,不懂事,要是面试的时候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多担待。”
“面试就是面试,没有担待不担待的。”我说,“我们按规矩办事。”
“那是那是。”他依旧笑,“不过梁总,咱也是老交情了。我父亲当年在集团的时候,跟您也算有缘分。现在志远想去集团发展,您给个面子,这事儿就成了。”
“面试结果还没出来,有了消息我会通知。”
“行行行,那就麻烦梁总了。”他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心里堵得慌。
老交情?
他父亲把我发配到西北,这叫老交情?
![]()
05
周一例会。
会议室坐满了人。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人事分配方案。
“西北项目部那边缺人,我建议把新招来的邓志远派过去。”我开门见山。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场。
赵大山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我。旁边的几个经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梁总,”采购部的李波开口了,语气很客气,“邓志远是应届生,业务能力还没摸透,去西北会不会太急了?”
“西北那边项目多,正好适合年轻人锻炼。”我说,“当年我去西北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李波不说话了。
“再说了,”我环顾四周,“面试你们也看到了,邓志远连基础的行业知识都答不上来。这样的人要是直接留在总部,对集团的形象不好。去一线锻炼锻炼,对他成长有好处。”
“可……”李波还想说什么。
“李经理,你跟邓建国很熟?”我盯着他。
李波脸色变了:“梁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采购部跟供应商的关系,集团是有规定的。”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赵大山赶紧打圆场:“梁总说得对,年轻人确实需要锻炼。西北那边条件虽然艰苦,但机会也多。邓志远要是真有能力,肯定能成长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我合上方案,“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李波跟在我后面:“梁总,您等等。”
我站住。
“梁总,邓建国那边……”他压低声音,“他跟我有合作,要是我在这事上说不上话,他那边不好交代。”
“李经理,你是个明白人。”我看着他说,“集团规定,采购部经理不能跟供应商有利益往来。你要是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有软肋,你自己看着办。”
李波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赵大山敲门进来,端了杯热茶:“梁总,您刚才在会上的话……”
“怎么了?”
“李波那边……我怕他捅出什么事来。”
“他有把柄,我也有把柄?”我端起茶杯,“他要是聪明,就该收敛点。”
赵大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梁总,邓志远那边,真要去西北?”
“去。”我说,“让他跟他爷爷一样,好好锻炼锻炼。”
06
通知发下去第三天,邓志远就找上门了。
他没敲门,直接闯进来,把通知单往我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