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天还没亮,早市的积水倒映着远处模糊的灯火。
苏晓禾站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旁,机械地重复着擦拭动作,指尖因为冰凉的抹布沁得通红。
四周人声嘈杂,但她周围仿佛隔了一层灰色的膜,将所有喧闹拒之门外。
邻摊的齐建国佝偻着腰,像往常一样仔细地用一块发硬的旧抹布擦拭着陶罐盖子。
他擦得极慢,仿佛那不是廉价的咸菜罐,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午后的人潮渐渐散去,齐建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腰,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琳琅满目的菜架,像是无意间扫过苏晓禾那张戴着口罩、显得格外紧绷的脸。
他随手拎起一个陶罐,轻轻在桌角磕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闺女,天天这么早出晚归的,把自己累成这样,图什么呢?”
齐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在这一瞬间如同冰凌般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苏晓禾手里的抹布猛地一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
第01章
凌晨三点五十分,闹钟震动的瞬间我就按掉了,手指比脑子先反应。
黑暗里摸到口罩,先戴上,再摸手机。
这个顺序我已经练了十一天,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出租屋的窗帘缝里透不进一点光。
我套上外套,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膝盖顶着桌腿,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自动同步的提醒——某招聘平台,"您投递的岗位已被查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划掉。
三个月了,今天正好满三个月。
出租屋到早市要走十五分钟,我特意绕开了原来上班那条主干道,专走小区后面那条窄巷子。
这条路我数过,比正路多走七分钟,但不会遇到任何一个原公司的人。
刘翠芬的摊子支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那种灰蒙蒙的黑,路灯还没关。
她见我过来,往塑料筐那边抬了抬下巴:"菜先码好,白菜摆前头,今天早市管的人要来查。"
我应了一声,蹲下去搬筐。
塑料筐的边缝早就磨破了,一使劲,虎口就被划出一道红印子。
我没吭声,手指头蜷了一下,接着搬。
隔壁摊子的灯先亮了。
齐建国把三轮车上的陶罐一个一个往下搬,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摊子上摆着七八个粗陶罐子,装的是各种咸菜,泡菜、腌萝卜、酱黄瓜,价签都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价格低得让人觉得他根本没算过成本。
闺女,早啊。"
他冲我点了下头。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口罩把声音闷在里头,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刘翠芬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口罩戴得,跟做贼似的。”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码白菜叶子。
其实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这片早市离我原来住的小区有十几站地,按理说不该有熟人,可我还是怕。
怕那种照面——对方先是愣一下,然后眼神里那种"哦你现在……"
的意味在脸上转一圈,最后堆出一个假笑说"挺好挺好,灵活就业也不错"。
我宁愿在这儿多搬十筐白菜,也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一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早市开始热闹起来。
买菜的大爷大妈们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戴着口罩,弯腰给人装菜,收钱,找零,动作越来越熟练,熟练到有点不像自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抽空看了一眼,是招聘软件的推送——"根据您的简历,为您匹配3个新职位"。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点开。
歇气的空档,我蹲在摊子后面喝口水,眼角余光瞟见齐建国正蹲在他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一圈一圈地擦那个装泡菜的陶罐。
那罐子本来就旧,边角有磕碰的痕迹,看着值不了几个钱,他却擦得那么仔细,连罐口内沿都要伸进去抠一抠。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一个卖咸菜的,至于吗,那罐子看着比他这摊子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值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刘翠芬一嗓子喊走了神:"晓禾,帮我称一下那边的萝卜!"
我应声起身,把这事丢到了脑后。
收摊前,刘翠芬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帮她记一下今天的账。
我低头划拉计算器的时候,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招聘软件,是微信。
我瞥了一眼弹出的消息框,只来得及看到发信人三个字:陈嘉朗。
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敢点开,飞快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假装继续算账,可算盘珠子似的数字在眼前全乱成了一团,一个都对不上。
齐建国收拾好陶罐,抬起头,正巧看见我这副样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两秒钟,那眼神不像是关心,也不像是同情,就是那种寻常街坊的打量,可不知怎么的,我后颈一下子绷紧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又低下头,去擦那个陶罐还没擦到的最后一道边。
第02章
齐建国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动了动,在暗红色的陶土边沿慢吞吞地转了个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陶罐底部那道有些开裂的釉面上,粗糙的手指隔着抹布,一下一下用力地抠着。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把反扣在塑料桌上的手机往围裙口袋里塞了塞,试图用几百块钱买来的布料把陈嘉朗那三个字彻底隔绝开。
可口袋里硬邦邦的轮廓就像长了钩子,每走动一步,都沉甸甸地撞在我的大腿上。
晓禾,把那个空塑料筐叠起来。
刘翠芬在旁边喊了一声,打断了我的失神。
我赶忙应了一声,弯腰去搬脚边的蓝色菜筐。
塑料筐的边缘毛糙,顶风冒雪地在早市滚了几年,边缘早就裂开了细小的毛刺。
我使得劲有些猛,粗糙的边缘狠狠在右手指尖和虎口中间蹭了一下,顿时扯出一道火辣辣的红印子。
我没吭声,只是咬着牙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将大半张脸更深地藏进那层薄薄的无纺布后面。
这口罩戴得我满脸是汗,热气在里面循环,闷得人有些发晕。
可哪怕再闷,我也不敢拉下来半分。
刘翠芬拍了拍围裙上的碎菜叶,走过来帮我一起抬。
她朝隔壁齐建国的摊子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对我说:小苏,你别看老齐这摊子破,每天就卖点腌萝卜、酱黄瓜,人家在这早市上可是钉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我闷在口罩里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顺着她的话头往隔壁看去。
齐建国的摊位上只有一辆掉漆严重的三轮车,上面架着七八个粗陶罐。
那些罐子长得都差不多,甚至有些地方还用铁丝箍着防裂。
每个罐子前面插着一张手写的纸牌,字迹歪歪扭扭,上面的定价低得吓人。
一斤酱黄瓜才卖三块五,除去去批发市场拉货的油钱和盐巴钱,我怎么算都觉得他一天根本挣不到几个油水。
是啊,老齐这人脾气倔。
刘翠芬摇了摇头,顺手点了一根廉价的烟,吐出的青烟在凌晨四五点的冷空气里散得极快,当年城西那家大厂子倒闭,他下岗之后就摆了这个摊。
听说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供儿子念完大学。
现在他儿子在南方成家立业了,要接他过去享清福,他死活不去,非要每天守着这几个破烂罐子。
听到下岗两个字,我的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两下。
在这个充满了泥土味、鱼腥味和廉价叫卖声的早市里,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贴着一块名为底层的生活标签。
我看着齐建国那佝偻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
这已经是我来早市帮工的第三天了,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注意到这个怪老头有一个极其古怪的习惯。
他每天出摊的第一件事,不是张罗客人,也不是规整菜品,而是拿着那块破抹布,把每一个陶罐从头到尾擦拭一遍。
此时的他,正把大半个胳膊都伸进一个已经见底的酱菜罐里。
那罐子的内沿沾满了黏稠的酱汁,他用旧抹布裹着手指,极其仔细地在内壁的缝隙里抠弄着。
那动作缓慢、机械,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庄重。
我不明白一个卖咸菜的老头,把这些比他年纪还大的破罐子擦得再亮能有什么用。
一斤三块五的咸菜,难道还会因为罐子干净就卖出肉价来吗?
他就是死脑筋,刘翠芬吐了口烟,掐灭了烟头,每天挣那十块八块的,连包烟钱都不够,还整得跟什么大事业似的。
走啦晓禾,今天的大白菜得赶紧码好,一会儿上客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搬运那些沉重的蔬菜。
初秋的凌晨已经带了凉意,可我的后背却被汗水浸得冰凉。
每当我弯下腰,求职软件在口袋里随之沉下的重量,都在提醒着我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我已经失业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把自己关在那个月租一千八百元的出租屋里。
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点开那几个花花绿绿的招聘图标。
从最初非世界五百强不投,到后来的只要是个正规公司就行,我的主力平台投递记录已经突破了极具讽刺意味的数字。
可那些发出去的简历,就像扔进了无底深渊,连个响动都没听到。
卡里的存款已经蒸发了一万四千块。
当刘翠芬提出每天给我五十块钱现金让我来帮工时,我甚至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这五十块钱,成了我目前维持呼吸的唯一一根稻草。
但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把帮工的路线规划得极其严密,每天特意绕开原本上班的主干道,专门走那条多耗费七分钟、堆满垃圾桶的狭窄巷子。
只有在那里,我才不会遇到可能认识我的前同事,或者那些会用假惺惺的语气问我最近在哪高就的熟人。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早市的人潮逐渐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菜叶被太阳晒过后的怪味。
我结了今天的小工费,攥着那张略带潮湿的五十元纸币,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早市。
回到出租屋,我甚至连鞋都没脱,直接脱力般地瘫倒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不知哪里的空调外机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的小红点格外刺眼。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陈嘉朗的名字停留在屏幕最上方,而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也就是我失业第四十五天的那个深夜。
那是陈嘉朗发来的一条消息,逐字逐句,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听说你在休息,羡慕,我这边还缺人,不过要求比较高,你简历发我看看吧。
当时的我,捏着手机在客厅里走到后半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陈嘉朗是我的前同事,在公司时我们为了一个主管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最终他留下了,而我成了裁员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的这条信息名义上是引荐,字里行间却写满了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胜利者的炫耀。
那天晚上,我用了两个小时才勉强打出八个字:在考虑方向,谢谢。
可实际上,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像疯了一样在求职软件上刷新简历。
两百份,两百五十份,三百份……
我疯狂地增加投递数量,甚至在那些年薪百万、明知自己根本够不着的猎头岗位上点击投递,只为了能在幻想中和陈嘉朗平起平坐,向他证明我根本不需要他的施舍。
手机屏幕上,陈嘉朗在五分钟前刚刚发来了新的一条消息。
这一次,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张截图,那是他刚刚晋升为区域总监的任命公示。
截图下面跟着一句话:晓禾,听说你最近在早市出没?
有个朋友说看着像你,我还不信。
你如果真的遇到困难了,别硬撑着,我跟HR打个招呼,过来做个基础助理还是没问题的。
基礎助理。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穿过屏幕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浑身颤抖地坐起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我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输入框,原本已经被口罩闷出红疹的脸,此时因为极度的屈辱而涨得通红。
我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剧烈地抖动着,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想要反驳,想要用一个体面的新Offer砸在他脸上,可我那已经投出去、累计到令人绝望的简历数字,却像一堵厚重的墙,把我所有的骄傲和反抗都堵死在喉咙里。
第03章
基礎助理。
这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死死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原本想打出我刚拿到两个总监面邀别操心了的谎言,可指尖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那几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物理重量,顺着屏幕压在我的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终,我只能重重地按下返回键,把界面切回桌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我那张布满疲惫和红疹的脸,显得异常滑稽。
胸口一阵发闷,这种极度屈辱的感觉太熟悉了。
失业第四十五天的那个深夜,也是这种几乎要窒息的憋屈感。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陈嘉朗突然发来一条微信。
在此之前,我们离职交接完就再没联系过。
他说晓禾听说你在休息羡慕我这边还缺人不过要求比较高你简历发我看看吧。
那行字配上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轻飘飘地落在我的屏幕上。
我当时坐在出租屋那张月租一千八百块的硬板床上,看着那个不过要求比较高,只觉得血液直冲天灵盖。
我在前司拼死拼活熬夜带项目的时候,他陈嘉朗还只会把文件搞得一团糟。
可现在,他高高在上地施舍一个需要被他看看的机会。
我当时咬着牙回了一句在考虑方向谢谢。
那条回复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像被上足了发条的机器。
从那天下半夜开始,我把四款求职软件全部拖进手机主屏幕的最底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某招聘平台A作为主力,被我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某平台B作为备用紧随其后;某猎头专属的平台C则承载着我幻想重返高端岗位的最后体面;至于那个某兼职平台D,是我某次极度焦虑时下载的,却觉得掉价,从未真正点开用过,只是留在那充数。
每天一睁眼,我的生活就是刷新、投递、修改简历。
只要职位名称带个总监或者高级经理,哪怕明知道行业跨度太大、要求根本够不上,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击申请。
我像个急于翻本的赌徒,疯狂地往那些赛博黑洞里扔筹码,用一份份发出去的简历来麻痹自己。
我潜意识里认定,只要我投得够多,总有一天能把一个比他更好的录取通知截图甩在他脸上,证明我根本不需要他的施舍。
就在刚满两个月的时候,我在那个主力招聘平台A上的投递记录正式突破了两百份。
两百次满怀希望的点击,换来的是几十个已读不回,十几个冰冷的不合适,以及三个草草了事的初面,再无下文。
时至今日,失业整整三个月,也就是我在这早市帮工的第十一天,四个平台的累计投递早已变成了刺眼的340份,无一进入终面。
可我依旧站在这里,穿着廉价的旧外套,满手泥泞,靠着每天五十块钱的帮工补贴来维持快要跌破警戒线的账户余额。
看着面前成堆的沾着泥巴的大葱,我那可笑的倔强和用340份简历数字堆砌出来的虚假人设,被陈嘉朗今天这句基础助理彻底扒光,扔在了早市的烂菜叶上。
小苏愣着干啥把那筐洋葱过一下秤。
刘翠芬的大嗓门从摊位另一头传来,带着早市特有的急躁。
我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把手机反扣回兜里。
来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因为缺水显得有些发涩。
我弯下腰,双手抠住装满洋葱的红色塑料筐边缘。
筐子外沿因为长时间在地上拖拽已经毛糙,带着细小的塑料毛刺。
我深吸一口气,腰部猛地发力往上端。
塑料刺刮过虎口,原本就被勒出一道红印子的皮肤瞬间破了皮,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没吭声,只是死死咬紧后槽牙,把那筐足有三十多斤重的洋葱稳稳当当地搬到电子秤的铁盘上。
帮工十一天,这套动作我居然已经熟练到有点不像自己了。
三十斤半算你三十斤拿走吧。
刘翠芬利索地报数装袋,转头看着我,小苏去后面纸箱里拿个新塑料袋来这卷用完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到摊位后面的死角。
刚蹲下身,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很短促的一下震动。
那是招聘软件最典型的默认提示音。
我身体一僵,手指下意识地在粗糙的塑料袋包装上抠出了一个洞。
我没去掏手机,也不敢掏。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了。
凌晨出门前的那次是您的简历已被查看,忙碌间隙的那次是为您匹配三个新职位。
我知道,只要我不点开,那些数字就永远停留在待反馈,我就可以骗自己,还有希望,我还是个随时能重返核心商务区的职场精英。
初秋的清晨,天色才刚刚亮透,早市上的人流已经到了最密集的顶峰。
讨价还价的声音、三轮车链条的摩擦声、远处油条摊刺啦刺啦的炸锅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生疼。
我蹲在纸箱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干了四个多小时的体力活,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哎哟我的天你这脸热得通红。
刘翠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手里抓着一把带着葱汁和零钱的纸币,冷不丁地出声。
她看了一眼我的脸,一边数钱一边随口说道,得亏你前几天把那破口罩摘了,要不然今天这大早上的活儿,非得把你这张脸捂出半脸的痱子来不可,早市上大家各忙各的,谁管谁长啥样啊,干活舒坦最要紧。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下巴,原本捂出红疹的地方碰到空气,带着一丝干涩的刺痛。
刘翠芬以为我是因为天气热或者嫌说话闷才摘的口罩,我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没解释。
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其实就在帮工的第七天,当我从窄巷子绕路走到摊位,第一次没有把那个像防毒面具一样的口罩挂在耳朵上时,并不是因为天气热。
那天早上,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终把口罩留在了出租屋的桌子上。
那是我长久以来紧绷的心理防线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我害怕遇到熟人,害怕对方那种假笑式的关切,用口罩把自己的脸和自尊一起藏起来,假装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可是在第七天那个凌晨,当我意识到五十块钱的日结比虚拟的已读回执更能填饱肚子时,我终于试探性地摘下了那个掩耳盗铃的道具。
摘下口罩,是我潜意识里开始接受自己每天凌晨四点站在这里搬洋葱的微小外化。
哪怕我嘴上依然不肯承认,依然在拼命刷着那四个软件,但身体却比大脑诚实得多。
我从纸箱里扯出一卷新塑料袋递给刘翠芬,站起身的时候,目光越过她忙碌的肩膀,落在了隔壁的摊位上。
那是齐建国的摊子。
三轮车上码着七八个粗陶罐,装满了他自己腌制的泡菜、萝卜和酱黄瓜。
价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定价低到让人觉得他根本没算过成本。
每天早上他总是准时来,按时走,从来不多留,也从不跟人讨价还价。
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摊子破赚不了多少钱的底层失意老头身上。
每次他叫我闺女,我也只是点点头算作回应,心里多少带着一种隐秘的、无意识的优越感。
此刻,趁着顾客不多,齐建国正站在三轮车旁,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那个装咸菜的粗陶罐。
他擦得很慢,连罐口内沿都要把手指伸进去抠一抠,仿佛那不是一个装咸菜的破罐子,而是一件什么珍贵的瓷器。
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回想起帮工第三天的时候,我也曾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他重复同样的动作。
那时候我心里冷哼了一声,觉得一个卖咸菜的老头,至于这么认真吗。
可是今天,看着他那不急不躁、专注到近乎虔诚的背影,我心里的那种轻视却怎么也浮不起来了。
他每天在这个破旧的摊位前,踏踏实实地把罐子擦得一尘不染,而我呢?
我每天拿着手机,用那340份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简历,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虚假的斗士,在自欺欺人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他没有隐藏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他就是个认真过日子的普通人,而那个一直用偏见去揣测别人、用谎言去包裹自己的,其实是我。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那震感仿佛直接传到了我的心尖上。
我知道屏幕上可能又多了一条毫无意义的职位推送,或者是陈嘉朗发来的下一条居高临下的问候。
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齐建国把那个擦得锃亮的陶罐重新摆正位置。
早市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仿佛离我远去了,我的心口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混合着即将破土而出的清醒,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我站在烂菜叶和泥泞中,手指在兜里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不知道还要维持这种自欺欺人的生活多久,又或者,这一切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第04章
那股震动在兜里停歇后,我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机掏出来。
我把手从衣兜里抽离,沾满泥土的手指在一旁破旧的围裙上随意蹭了蹭,低头继续整理面前那堆散乱的空心菜。
三个月了,我的账户余额就像一根不断被拉紧的弦,一点点逼近一万四千块钱的警戒线,随时都会崩断。
我每天交着一千八百块钱的房租,拿五十块钱的帮工补贴,这种日子和我在招聘软件上投出的那三百四十份简历,像两个完全割裂的平行世界。
陈嘉朗在第四十五天发来的那条微信,依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记忆深处。
他说,听说你在休息,羡慕,我这边还缺人,不过要求比较高,你简历发我看看吧。
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让我当时咬着牙回复了在考虑方向,谢谢,转头却更加疯狂地在四个求职软件上投递简历。
可是,那三百四十份简历,没有一份进入终面。
我不过是用这些虚假的努力,维持着一个我还在努力的体面人设。
到了帮工的第七天,早市的气温闷热得反常。
刘翠芬把两筐西红柿搬到台面上,扯着嗓子冲我喊,小苏,你把那几把香葱理一理,顺便去老齐那边借个空筐。
她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看我,你天天捂着个大口罩,跟做贼似的,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就算了,这大热天的,也不怕捂出一脸痱子。
我站在摊位后头,手指紧紧捏着口罩边缘的挂绳。
前六天,我死死戴着它,闭眼都不会错的动作顺序,每天出门前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戴牢。
我故意把帮工路线规划成绕开原公司通勤路,专走多耗七分钟但不遇熟人的窄巷子。
我生怕遇到任何一个熟人,怕他们认出我,怕他们用那种假笑式的关切问我近况。
可此刻,看着脚边实打实的泥水,再看看刘翠芬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我心里那堵一直硬撑着的信息封锁墙,突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抬起手,把勒在耳朵上的口罩摘了下来。
那一瞬间,清晨略带鱼腥和烂菜叶味的空气直往鼻腔里钻,脸上闷出的红疹被微风一吹,泛起一阵真实的刺痛。
表面上我是因为天气热妥协了,刘翠芬嫌我说话不清楚,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摘下这个口罩,不是因为物理原因,而是因为我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了。
我已经开始隐隐接受,我苏晓禾,此刻就是一个真真实实站在这里卖菜的人,而不是那个在高端写字楼里端着架子的白领。
时间很快滚到了第十一天的上午。
临近八点,早市的喧嚣已经褪去大半,买菜的高峰期过了,只剩下几个零星的老太太在摊位前挑拣处理的剩菜。
我刚把最后几个泡沫箱码好,虎口被塑料筐边缘划出的红印子隐隐作痛,我累得靠在后面的石柱上喘气。
这十一天来,我的动作已经熟练到有点不像自己。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我用四个月时间投出去的三百四十份简历里,某一个冰冷的系统自动回复,又或者是陈嘉朗发来的下一条居高临下的问候。
我的手搭在兜外,没去碰它。
右边摊位上,齐建国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东西。
他把那几个手写着歪歪扭扭价签的粗陶罐一个个搬上三轮车,装泡菜、腌萝卜、酱黄瓜,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的摊子破旧,定价极低,低到显得没算过成本,从不讨价还价,每天称呼我闺女,态度只是寻常街坊式的点头之交。
我走过去,把刚才借的空塑料筐递给他。
齐建国接过筐,顺手码在车厢角落,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每天准时收摊、从不多留直接跨上车座,而是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我满是污泥的围裙和疲惫的脸上。
我听见齐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瞧你每天来得比我还早,走得比我还晚,要是搁我们那年头,这就叫有出息。
听到这句的瞬间,我指尖猛地发冷,整个人像是被钉锤砸中般死死地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