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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一姑娘午睡,迷迷糊糊梦见自己考了698分。醒来跟爸妈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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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整个黔东南都在下雨。

我记得很清楚,6月24号中午,天闷得像蒸笼。我妈在厨房炒辣椒,呛得满屋子都是,我爸在堂屋修那把断了三条腿的板凳,锤子敲得咚咚响。我躺在二楼木板床上,风扇嘎吱嘎吱转,汗把凉席浸出一片人形的水渍。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梦里我坐在教室里,桌子是那种老式的翻盖课桌,上面刻满了字。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老师在讲台上发成绩单,念到我的名字时停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说:“698分。”

698。

这个数字在梦里特别清晰,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感觉,是真的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我记得梦里的自己手都在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子,疼了一下,但根本顾不上。我拿着那张成绩单往外跑,走廊很长很长,怎么跑都跑不到头,但心里是那种从脚底板往上涌的喜悦,热乎乎的,整个人都是飘的。

然后我就醒了。

风扇还在嘎吱嘎吱转,楼下我爸的锤子还在咚咚敲,我妈喊了一声:“辣椒炒好了,哪个下来端一下?”

我睁着眼睛躺了大概有十秒钟,梦里那种热乎乎的感觉还在胸口,但脑子已经慢慢清醒过来。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摊漏雨留下的黄渍,像一张贵州地图,边缘弯弯曲曲的。

698分。

我翻了个身,凉席粘在背上,扯开的时候啪地一声。我知道自己考不了698,我平时的成绩就在六百出头晃荡,运气好能摸到六百三,运气不好就掉到五百九。698,那是全省前几十名的水平,是清北随便挑的水平,是我这种县城中学的学生想都不敢想的分数。

但梦里太真实了。

我坐起来,头发被汗粘在脖子上,用手拢了一下,趿拉着拖鞋下楼。

我妈正端着那盘辣椒炒肉从厨房出来,脸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看见我就说:“睡醒了?去喊你爸吃饭。”

我爸还在跟那条板凳腿较劲,锤子举在半空中,眯着一只眼瞄准。我说:“爸,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锤子落下去,钉子歪了,骂了一句脏话,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饭桌上,三个人各坐一边。我们家餐桌是那种老式折叠桌,靠墙放着,吃饭的时候拉出来,吃完再推回去。桌上三个菜,辣椒炒肉、酸豆角、一盆白菜汤。电饭煲搁在旁边的凳子上,盖子开着,热气往上冒。

我扒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

“妈,我刚做了个梦。”

我妈头都没抬,筷子在辣椒炒肉里翻找瘦肉:“梦到啥子了?”

“梦到我高考考了698分。”

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扯了扯:“梦都是反的。”

我噎了一下。

我爸夹了筷酸豆角,嚼得咯吱响,含含糊糊地说:“698?你要是能考598,我就去祖坟上烧高香。”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辣椒炒肉里的辣椒是我妈自己种的,那种细长的小尖椒,辣得冲鼻子。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辣味从舌头尖窜到脑门,眼泪差点出来。

我妈又说:“成绩啥时候出来?”

“明天中午十二点。”

“紧张不?”

“还行。”

我爸哼了一声:“还行?我看你是一点都不紧张。人家娃娃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你倒好,吃了睡睡了吃,还做梦。”

我没吭声。

其实我紧张。我紧张得要死。

但我不想让他们看出来。

我们家在岑巩县下面的一个小镇上,我爸以前在镇上中学教书,后来学校合并,他被调到后勤,说白了就是管仓库的。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上面有个哥哥,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年回来一次。

我们家这种情况,在小镇上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我爸最常说的话就是:“我们家就指望你了。”

这句话他从我小学说到高中,每次考试前说一遍,每次出成绩后说一遍。我考好了,他就说“继续保持,我们家就指望你了”;考砸了,他就说“你这样对得起哪个,我们家就指望你了”。

所以我紧张。

但我不敢说。

说了有什么用呢?我妈会跟着紧张,她紧张的方式就是反复问“你觉得能考多少分”,问到你烦死。我爸会沉默,沉默完之后开始讲他当年高考的故事,那个故事我听了不下一百遍——他考了两年,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一分,最后上了个师范专科。

“差一分,就差一分。”他每次讲到这儿都要停下来,摇摇头,喝口酒,“要是多那一分,你爸我现在就不是在这儿修板凳了。”

这个故事的意思我懂:一分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所以我更不敢说自己紧张。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的水小得像撒尿,冲半天冲不干净洗洁精的泡沫。我盯着碗上的泡沫发呆,脑子里又冒出那个数字:698。

698。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梦而已,搞得跟真的一样。

下午我去镇上转了一圈。

我们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十分钟。街两边是那种两三层的水泥房子,贴着白瓷砖,时间久了发黄发灰。一楼都是门面,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农药化肥的,还有两家理发店和一家网吧。

我走到网吧门口,往里瞄了一眼。黑乎乎的,几排电脑屏幕亮着,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娃娃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网管是个二十来岁的黄毛青年,翘着二郎腿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我没进去。

高考完那天我跟几个同学来这儿包夜,打了一晚上英雄联盟,天亮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那是我高中三年第一次包夜,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想想,那晚上其实也没多开心,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得干点什么来纪念一下。结果干了之后又觉得空虚,早上走在街上,太阳刚出来,空气凉凉的,街上还没什么人,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空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书,起早贪黑,就这么结束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但吐完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刘阿姨家的米粉店。刘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招手:“小妹,吃粉不?”

我说不吃了,刚吃过饭。

她说:“成绩快出来了吧?紧张不?”

我笑了笑:“还行。”

她说:“你肯定没问题的,你成绩那么好。”

我说谢谢刘阿姨,然后赶紧走了。

小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成绩好。我爸逢人就说,我妈也逢人就说。在他们的描述里,我大概是那种稳上清北的学霸。但实际上不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们学校每年能考上985的也就十来个人,清北更是一个都没有。我最好的成绩是年级第八,那次是运气好,数学题正好都是我练过的类型。

但我不敢跟他们解释这个。

解释了,他们就会觉得我谦虚,觉得我低调,然后更觉得我厉害。这是一个死循环。

傍晚的时候,我哥打了个电话回来。

他在深圳,那边热得要命,他说宿舍空调坏了,晚上睡不着。我妈拿着手机在堂屋跟他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幺妹呢?”我哥问。

我妈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我凑过去喊了一声哥。

屏幕里我哥黑了,瘦了,穿着厂服,背后是上下铺的铁架床。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成绩快出来了吧?紧张不?”

又是这句。

我说:“还行。”

他说:“别有压力,考啥样算啥样。考不好就来广东,哥带你进厂。”

我妈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说啥子不吉利的话!”

我哥嘿嘿笑:“我说真的嘛,读书又不是唯一的出路。”

我爸在边上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我爸跟我哥之间有点疙瘩。当年我哥初中毕业不想读了,我爸气得摔了三个碗。他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但我哥读不进去,一看到书本就头疼。后来我哥还是走了,去广东打工,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一千五,我爸把钱搁在桌上三天没动。

后来是我妈把钱收起来的。

我哥现在每个月寄两千回来,逢年过节多寄五百。我爸嘴上不说,但每次收到钱那两天,脸色会好看一点。

“行了行了,挂了,电话费贵。”我妈说。

我哥说:“等成绩出来给我发微信。”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妈叹了口气:“你哥要是有你一半用功就好了。”

我没接话。

这种话我不知道怎么接。我哥用不用功,跟我用不用功,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我哥从小就不爱读书,但他手巧,什么东西坏了都能修。我小时候的玩具坏了都是他修的,修得比原来还好。但我爸看不见这些,或者说,看见了也不觉得重要。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贵州的雨说来就来,先是几颗大的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然后就连成一片,哗哗的。雨声从屋顶传下来,像有人在楼上倒豆子。空气一下子凉快了,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湿气,粘在皮肤上。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班级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明天出成绩的事。有人发了几个祈祷的表情包,有人说紧张得想吐,有人在讨论查分的网站会不会崩。学习委员李雨涵发了一条:“据说今年理科一本线可能会降,数学太难了。”

下面一堆人回复:“真的吗真的吗?”

李雨涵说:“我猜的。”

然后又有人说:“你猜有什么用,你平时考六百八的人当然不紧张。”

李雨涵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退出了微信,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高考698分能上什么大学”。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清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第二条是北京大学的。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去年的新闻:贵州理科状元698分,被清华大学录取。

698。

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雨下得更大了,瓦片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哗啦啦,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楼下的窗户没关好,被风吹得砰砰响。我听见我妈趿拉着拖鞋去关窗,然后又趿拉回来。

“这雨下得,明天怕是要涨水。”我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爸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闭上眼睛。

698。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弹珠在空房间里弹跳,怎么都停不下来。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考698,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期待——万一呢?

万一我真的考了698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笑。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会忍不住去期待。就像买彩票的人,明明知道中奖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还是会想:万一呢?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空气凉下来,风扇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冷。我拉了条薄被子盖在肚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次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我们这儿的鸟特别多,夏天早上四五点就开始叫,叽叽喳喳的,比闹钟还准时。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木板地上,一条一条的。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离查分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楼下我妈已经在忙了。先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然后是扫地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堂屋,从堂屋到院子。她每天早上都这样,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我爸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他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走到厕所,过了一会儿又啪嗒啪嗒走回来。

我躺到八点才起来。

下楼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昨晚的雨把晾衣绳打湿了,她用抹布擦了一遍,然后把衣服一件一件搭上去。看见我下来,她说:“锅里有稀饭,自己盛。”

我盛了碗稀饭,坐在门槛上喝。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地上还有积水,东一摊西一摊的,映着天空,蓝蓝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香味。

我妈晾完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中午十二点出成绩?”

“嗯。”

“你紧张不?”

“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妈就是这样,她知道我不爱说这些,就不追问。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比如今天早上的稀饭里多放了几颗红枣,说是补脑的。

我喝完稀饭,把碗放在地上,一只花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舔碗底。这只猫是野猫,但经常来我们家蹭吃的,我妈有时候会喂它,有时候会赶它。

“去去去。”我妈挥手赶猫。

猫跳开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尾巴竖得直直的。

我爸从厕所出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说:“今天是不是出成绩?”

“中午十二点。”我说。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稀饭,也坐在门槛上喝。我们三个人,我坐左边,我妈坐中间,我爸坐右边,一人端一个碗,对着院子喝稀饭。

这画面要是拍下来,大概挺有意思的。

喝完稀饭,我爸去上班了。他在学校后勤,暑假也要值班,说是值班其实就是坐在门卫室里喝茶看报纸。我妈去小卖部开门,走之前跟我说:“中午回来吃饭,别乱跑。”

我说好。

他们一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上了二楼,打开书桌上的电脑。这台电脑是我高一的时候我爸买的,说是给我学习用的,但实际上配置太差了,打开个word都卡半天。我平时查资料都用手机,这台电脑基本上就是个摆设。

电脑开机花了两分钟,我打开浏览器,登录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查分页面已经挂出来了,但链接还是灰色的,点不了。页面上写着“2023年普通高考成绩查询将于6月25日12:00开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关掉了网页。

然后我打开QQ音乐,放了一首歌。是周杰伦的《晴天》,我从小听到大的。音乐从电脑自带的小喇叭里传出来,音质很差,但旋律还是熟悉的。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时间过得太慢了。

九点。十点。十点半。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粘稠稠的,怎么都流不动。我刷了会儿手机,看了会儿班级群,又刷了会儿短视频,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那个数字还在转——698。

十一点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回来:“你中午想吃啥?”

我说随便。

她说:“那我炒个腊肉,再煮个酸菜鱼。”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有点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想吐,是心理上的,那种紧张到极致的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但吐不出来。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十一点半。

我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活的,还在塑料袋里蹦。她在院子里杀鱼,刮鳞的声音刷刷的,像刮在我神经上。我下楼去帮忙,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我妈手法很熟练,三两下就把鱼处理干净了,鱼鳞飞了一地,亮晶晶的。那只花猫又来了,叼了一片鱼鳞就跑。

“这猫成精了。”我妈说。

我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僵。

十一点五十。

我爸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茶叶。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能查了吗?”

“还有十分钟。”我说。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两圈,停下来,又走了两圈。

我妈在厨房炒菜,腊肉下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香味飘出来,混着酸菜鱼的酸味。但我不饿,一点都不饿。

十一点五十八。

我拿着手机,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我爸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查到了没?”她问。

“还有两分钟。”我说。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11:59。

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鼓。手指有点抖,手心全是汗。

我爸在旁边说:“别紧张。”

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

12:00。

我刷新了页面。

网站卡住了。

白屏。

我又刷新了一遍,还是白屏。

“怎么回事?”我爸凑过来看。

“网站崩了,人太多了。”我说。

我刷新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都是白屏,或者加载到一半就卡住了。班级群里已经炸了,一堆人在刷屏:“查不到啊!”“网站崩了!”“急死我了!”

李雨涵发了一条:“我用短信查到了,687。”

下面一片“卧槽”“牛逼”“学霸”。

687。

我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我又刷新了一遍。这次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但速度很慢,像是有人在挤牙膏,一点一点往外挤。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我一项一项输入,手指戳在屏幕上,每一下都很用力。

输入完了,我点了一下“查询”。

页面开始加载。

那个小圆圈转啊转,转啊转。

我爸屏住了呼吸。我妈从厨房走了出来,锅铲还握在手里,油顺着锅铲滴在地上。

小圆圈还在转。

我觉得那一秒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页面跳出来了。

语文:128

数学:139

英语:142

理综:277

总分:686

686。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686。

不是698。

差12分。

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686!686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激动。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了摇:“686!你考了686!”

我妈把锅铲往桌上一搁,凑过来看屏幕:“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686……”她念叨了一遍,声音有点发抖。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686。

是个高分。放在我们学校,大概是年级前三的水平。放在全省,大概能排到几百名。能上很好的985,浙大、复旦、南大都能冲一冲。

但不是698。

不是梦里那个数字。

我胸口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高兴和失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高兴是肯定的,686是我考过的最好的成绩,比我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但失落也是真的,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698本来就该是我的分数。

“686啊!”我爸还在激动,他掏出手机,“我得给你哥打电话!”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一边抹一边笑:“我就说我闺女行的,我就说行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喜极而泣的那种哭,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我觉得自己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松开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泄掉了,整个人空空的。

我爸打通了我哥的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妹考了686!686分!”

电话那头我哥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能听见他在笑。

我妈接过电话,又跟我哥说了一遍,然后又给我二姨打电话,又给我三舅打电话。每打一个电话,她就把我的分数报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686!对,686!”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忙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堂屋,蹲在桌子底下,仰头看着我。我低头看它,它喵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场景——走廊很长很长,我拿着成绩单拼命跑,心里是那种热乎乎的、往上涌的喜悦。

现在成绩真的出来了,686分,但我没有那种往上涌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我妈打完一圈电话,回来坐在我对面,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咋不高兴?”

“没有啊。”我说。

“你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厨房继续炒菜,腊肉已经有点糊了,飘出一股焦味。

我爸打完电话回来,坐在我刚才坐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堂屋里散开。

“686,”他又念叨了一遍,“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岁。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的分数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还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这些年的念叨没有白费,证明“我们家就指望你了”这句话没有落空。

但正是这种感觉,让我更累了。

中午吃饭,桌上摆了四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菜鱼、辣椒炒肉、还有一个凉拌黄瓜。我妈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做一遍。我爸开了一瓶白酒,说是要庆祝一下,给我倒了一杯饮料。

“来,碰一个。”他举起酒杯。

我举起饮料杯,跟他碰了一下。

“686,可以了,”他说,“你爸我当年才考多少?四百多分。你这分数翻了我差不多一倍。”

我妈在旁边说:“能上哪个学校?”

我说:“复旦或者浙大应该没问题。”

“复旦在哪儿?”

“上海。”

我妈点点头:“上海好,大城市。”

我爸又抿了一口酒:“专业呢?学啥子?”

“还没想好。”

“学医吧,”我妈说,“当医生多好,铁饭碗。”

“学计算机,”我爸说,“现在计算机吃香,你哥说他们厂里那些搞技术的,一个月一万多。”

我没接话。

我对学医没兴趣,对计算机也没兴趣。我真正想学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高中三年,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刷题上,没时间想自己喜欢什么,也没人问过我喜欢什么。所有人关心的只是一个分数,一个数字。

现在数字出来了,他们开始关心下一个问题:学什么。

但没有人问我:你想学什么?

吃完饭,我上了二楼,躺在床上。

手机一直在震,班级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欢喜有人愁,考得好的在报分数,考得不好的在沉默。李雨涵的687被一堆人围观,有人酸溜溜地说“学霸就是学霸”,有人真心实意地恭喜。

我在群里发了个686。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卧槽,又一个学霸!”“今天群里炸出多少大神了。”

我回了个笑哭的表情,然后退出了微信。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没有昨晚那么大,细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空气潮湿而凉爽,风扇不用开了,我关了风扇,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我闭上眼睛。

686。

这个数字慢慢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

不是698,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尽力了。

高中三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冬天教室里没有暖气,手上长满冻疮,握笔都握不稳。夏天风扇吹不到我的座位,汗把卷子浸湿,字迹晕开。我做了多少套卷子?背了多少本书?我自己都数不清。

686,就是所有这些努力的答案。

不是最好的答案,但也不差。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我高一的时候贴的。那时候我想,等高考完了,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不是贵州这种山旮旯,是真正的远方,大海、沙漠、雪山,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现在,我离那个愿望近了一步。

686分,足够让我走出这个小镇,走出这片大山。

但走出去之后呢?

我不知道。

雨渐渐停了,窗外的天空亮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金光。光落在木板地上,慢慢移动,从墙角移到床边。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哥发了条微信:“哥,我考了686。”

他很快回了:“我知道,妈跟我说了。牛逼啊幺妹!”

我发了个笑脸。

他又发了一条:“比做梦那个698少了12分哈。”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记得那个梦。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妈顺嘴提了一句,他就记住了。

我回:“是啊,差12分。”

他说:“12分算啥子,686够牛逼了。你哥我当年中考才考了三百多分。”

我忍不住笑了。

他又发了一条:“想好去哪儿了没?”

“上海或者杭州吧。”

“上海好,离深圳近,到时候哥去看你。”

我说好。

然后他发了个红包,我点开一看,200块。

“哥没啥钱,意思一下。”他说。

我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很久,鼻子有点酸。

我哥每个月工资四千五,寄两千回家,自己留两千五。在深圳那个地方,两千五能干什么?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但他给我发了200块红包。

我回了个“谢谢哥”,然后收下了。

下午三点多,班主任李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让大家把成绩截图发给他,他要统计。

我把截图发了过去。

李老师很快回了一句:“686,很好!恭喜你!”

我回了个“谢谢老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这个分数,复旦交大浙大都可以冲一下,南大武大华科比较稳。填志愿的时候好好考虑。”

我说好。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物理的,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他平时很严厉,上课的时候谁走神他就拿粉笔头砸谁。但他也是真的为学生好,高考前一个月,他每天晚自习都陪我们到十一点,谁有问题他就一对一讲。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我物理考砸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没有骂我,只是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给我讲了一遍。讲完他说:“你不是不会,你是太紧张了。考试的时候别想太多,就当平时做题。”

那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但后来每次考试紧张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来。

现在想想,高中三年,遇到这样的老师,是我的运气。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空放晴,西边出现了火烧云,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个小镇都染成了橘红色。我下楼去院子里透气,地上还是湿的,枇杷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那只花猫蹲在墙角,舔自己的爪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火烧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高中三年,想那些做不完的卷子,想冬天早晨天还没亮就往学校跑,路灯下呼出的白气。想同桌小胖,他数学特别好,每次我问他题他都很耐心,但他自己英语很差,我帮他补英语,两个人互相拉扯着往前走。想食堂的饭菜,永远是一个味道,土豆丝炒青椒,青椒炒土豆丝。

想那个梦,698分,走廊很长很长,我拼命跑。

想我哥,在深圳的电子厂里,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被焊锡烫出疤。

想我爸,坐在门槛上喝稀饭,说“我们家就指望你了”。

想我妈,在厨房炒辣椒,呛得满屋子都是烟。

想了很多很多。

火烧云慢慢暗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贵州的星空很好看,没有大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喊:“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晚饭吃得比中午安静。我爸没再喝酒,我妈也没再打电话报喜。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中午剩下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志愿什么时候填?”我爸问。

“好像是28号。”

“那你这两天好好想想,别着急。”

“嗯。”

我妈夹了块鱼给我:“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鱼。酸菜鱼的汤很好喝,酸酸的,带点辣,泡饭能吃两大碗。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在旁边擦桌子。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我找人给你算过命。”

我愣了一下:“算啥子命?”

“就是你刚生下来那会儿,镇上有个算命先生,我抱你去看。他说你命里有贵人,将来能走出大山。”

我笑了:“算命的话你也信。”

我妈也笑了:“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嘛。”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身看着我:“你妈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你考了686,妈是真的高兴。”

她的眼睛又红了。

我放下手里的碗,抱了她一下。

我妈僵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背:“行了行了,碗还没洗完呢。”

我松开她,继续洗碗。

水龙头的水还是那么小,细细的一股,冲在碗上溅起水花。我盯着水流发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真的考了698呢?

如果我真的考了698,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爸可能会更激动,可能会喝更多的酒,可能会打更多的电话。我妈可能会哭得更厉害。小镇上的人可能会把我当成传奇,逢人就说“那个谁家的闺女考了698”。

但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要去上大学,还是要离开这个地方,还是要面对那些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学什么?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698和686,差12分,但差的那12分,真的会改变什么吗?

我不知道。

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真的考了698,走上了另一条路。但在这个世界里,我考了686,走的也是这条路。殊途同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洗完碗,我上了二楼。

打开电脑,放了一首歌。还是周杰伦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要研究志愿填报了。复旦、浙大、南大,一个个学校去了解,一个个专业去比较。然后是等录取通知书,然后是准备行李,然后是离开。

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片大山。

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铺满了天空。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风中飘散。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爽而湿润。

我深吸了一口气。

686。

不是698,但那又怎么样呢?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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