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乱象 昆明网约车无证营运状况调查

　　根据昆明市交通运输管理局规定，在昆明市从事网约车经营活动，必须实现平台、车辆、驾驶员“三证齐全”方可合法营运，即同时具备平台经营许可、《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任何证件缺失均属于违规营运，一经查处将面临罚款、暂扣车辆等行政处罚。近年来，随着网约车合规化整治持续推进，云南省网约车行业规范化水平稳步提升，持证车辆、合规驾驶员数量逐年增长，双合规订单率实现连续攀升。但记者近期实地体验调查发现，在政策明确、监管常态化的高压态势下，昆明多家主流网约车平台审核把关不严，默许、纵容“三证不全”驾驶员上线接单，不仅扰乱市场秩序，更给市民出行安全埋下安全隐患。

记者注册的滴滴司机平台

　　多家平台审核放水

　　为真实掌握昆明网约车实际营运现状，5月底至6月初，记者以普通市民身份，先后注册滴滴出行、曹操出行、花小猪、T3出行四大主流网约车平台司机端，全程体验各平台资质审核、派单模式及司机营运生态。实测结果显示，各平台合规门槛参差不齐，多数平台对无证司机敞开大门，无证营运已成行业隐蔽常态。在资质审核环节，四大平台宽松程度差异显著。滴滴出行、曹操出行注册需提交驾驶证、行驶证、商业保险及交强险全套保单，审核流程看似规范;花小猪审核标准最宽松，注册初期仅需上传驾驶证和行驶证两张基础证件，无需核验营运资质、保险属性，直至注册近一个月后，才要求从业者补交车辆年检证明与交强险缴纳承诺书，全程未核验核心合规证件;在注册T3出行时，因记者未办理网约车人证、车证，被直接驳回注册申请。

　　记者调查发现，宽松的审核机制催生了无证司机群体。注册滴滴出行司机账户当日，记者便被一名自称车队队长的从业者拉入“赵某维司机大家庭群”，该社群共计158人，成员几乎全是入行不久的新手司机，资质乱象错综复杂。群内司机大致分为三类：租车入行、持有车辆营运证但无驾驶员从业资格证，仅持人证无合规营运车辆，以及人证、车证双缺的完全无证司机。

　　针对无证营运的合规风险，社群内早已形成成熟的“避查套路”。一些老司机会“支招”称运管执法重点集中在机场、火车站两大重点区域，只要刻意规避上述点位，在昆明市区日常接单，被查处的概率低。记者核实发现，滴滴出行、花小猪司机端均设有屏蔽机场、车站订单的功能，为无证司机违规营运提供平台便利。

　　曹操出行的无证乱象同样突出。注册成功后，记者被拉入两个本地曹操出行司机社群，78名成员大多三证不全。与滴滴出行、花小猪不同，曹操出行司机端无拒绝机场、车站订单的权限，系统会随机派发各类点位订单。记者实测过程中，多次被系统指派机场、火车站高风险订单，无证司机接单即面临被罚风险。尽管无证营运风险明确，但在平台的包容态度和圈内侥幸心理加持下，大量不合规车辆长期穿梭昆明街头营运，与官方推进的合规化整治形成鲜明反差，行业表面合规、私下违规的乱象亟待整治。

记者注册的花小猪司机端

　　合规成本失衡催生乱象

　　官方数据显示，云南网约车合规化成效逐年向好，但线下无证营运乱象屡禁不止，背后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平台逐利漠视规则、合规成本与收入失衡、订单分配机制倾斜多重矛盾叠加的结果，其中平台纵容是乱象滋生的核心根源。

　　一名行业人士坦言，从技术层面而言，各大网约车平台具备绝对的监管能力，却选择性放任违规行为。所有网约车平台均搭建了完善的后台系统，完整掌握每一名司机的资质档案、订单流水、实时营运轨迹，哪名司机三证齐全、哪名司机无证违规营运，平台数据一目了然。但为了维持市场运力、保障接单效率、抢占市场份额，多数平台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动向无证司机推送订单，为违规营运提供生存空间，可以说，市面上所有无证营运订单，本质都是平台系统主动推送、默许放行的结果。平台差异化的订单分配机制，进一步固化了无证营运的行业生态。以滴滴出行平台为例，司机分为快车司机、轻快司机两种模式，接单规则和收益体系截然不同。合规齐全的快车司机依靠口碑值接单，完整的人证、车证可直接拉满口碑分值，高峰期优质订单源源不断，司机普遍不愿承接低价的特惠、随心接等订单。而轻快司机多为三证不全的无证从业者，接单依托服务分，无优质订单权益，平台便将所有低价、低收益的订单集中派发给这类无证司机。供需错位之下，无证司机成为平台低价订单的“专属运力”，形成合规司机不接、无证司机专接的营运模式。

　　高昂的合规成本是大量私家车主放弃办证、冒险黑跑的直接诱因。对于专职网约车司机而言，合规成本尚可承受，但对于以补贴家用为目的的兼职私家车主，合规投入与零散收入严重失衡。据了解，普通私家车一年商业车险保费仅四五千元，一旦备案为营运车辆，需更换高额营运专属保险，年保费直接飙升至万元以上。此外，网约车证件办理、车辆专项年检、车辆损耗升级等附加费用，进一步抬高合规入行门槛。

　　记者调查发现，多数兼职车主日常接单量少、收入零散，高额的合规投入无法通过收益回本。在成本压力下，大量私家车主形成“查到认罚、查不到盈利”的投机心态，主动放弃办理合规资质，依托平台审核漏洞入驻接单。这种看似“划算”的投机行为，暗藏安全隐患，无证营运车辆未购买营运保险，一旦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将依法拒赔，乘客人身财产安全、司机自身权益均无法得到任何保障。

记者注册的曹操出行司机端

　　主管部门持续发力

　　面对网约车行业合规化推进不均衡、平台违规纵容、无证营运反弹等问题，云南省、昆明市交通运输主管部门持续强化监管力度，通过数据公示、社会监督、政策细化、联合执法等举措，持续压缩无证营运生存空间，推动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

　　为常态化规范网约车经营行为，加快全行业合规化进程，云南省交通运输厅建立长效公示机制，定期向社会发布《云南省网约车合规化情况月报》，公开全省合规订单率、持证车辆数、持证驾驶员数等核心数据，直观展现行业整治成效，同时倒逼平台企业压实主体责任。

　　同时，行业全面开放社会监督渠道，鼓励全民参与共治。主管部门畅通举报途径，市民可通过地方交通运输主管部门、12328政务服务监督热线，随时举报不合规平台、无证驾驶员及违规营运车辆线索，通过社会监督与行政监管双向结合，全方位整治行业乱象。

　　为从制度层面根治无证营运、违规从业问题，昆明市出台专项政策细化监管要求。6月25日，昆明市人民政府印发《昆明市深化改革推进出租汽车行业健康发展实施意见》，明确提出交通运输、公安交管两大部门需建立常态化信息共享机制，打通数据壁垒，精准筛查、及时清理不符合从业条件的驾驶员，从源头杜绝违规从业行为。

　　行业监管部门明确强调，合规是网约车行业不可逾越的底线，也是司机长期稳定营运的根本保障。随着科技执法全面常态化、行业监管体系不断完善，针对无证营运、平台纵容违规等行为的处罚力度持续加大，违规营运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信用成本大幅提升，侥幸营运的生存空间正在逐步萎缩。

　　本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