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总叫我老李,我说下月不干了去自驾游,他瞬间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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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我正在厨房里给三岁的外孙轩轩蒸鸡蛋羹,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

"爸爸!"轩轩从客厅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口跑。

"哎哎,穿鞋!"我赶紧关了火追出去。

女婿程远西装笔挺地站在门口,弯腰把扑过来的轩轩抱起来,脸上难得露出点笑容。他抬眼看见我,笑容收敛了几分:"老李,辛苦了。"

"应该的。"我习惯性地回应,转身进了厨房。

这是我在女儿家带外孙的第三个年头。从轩轩六个月大开始,我就从老家搬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女儿采薇在一家外企做财务总监,每天早出晚归,女婿程远是某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经常加班到深夜。他们请不起住家保姆,我这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三年来,程远从没叫过我"爸"或者"爸爸",也没叫过"岳父"。他叫我"老李"。

起初我还有点不适应,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可能觉得叫"老李"显得关系更平等、更现代化吧。女儿私下跟我说过几次,说程远从小家庭关系冷漠,不太会处理亲密关系,让我别介意。

我确实没介意。能帮女儿带孩子,我心里是高兴的。

"老李,今天轩轩吃饭怎么样?"程远把轩轩放下,走进客厅。他脱下西装外套,动作里透着疲惫。

"中午吃了半碗面,下午睡醒吃了个苹果。"我端着鸡蛋羹出来,"晚上给他蒸了蛋,待会配点粥。"

程远点点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给轩轩放动画片。整个过程中,他跟我之间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七点半,女儿采薇才回到家。她一进门就喊:"爸,轩轩!"

"妈妈!"轩轩又一次从沙发上滑下来。

采薇把包扔在玄关,先抱起儿子亲了又亲,然后看向我:"爸,累了吧?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爸做的老三样,"程远坐在沙发上,语气淡淡的,"鸡蛋羹、瘦肉粥、炒青菜。"

我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但没吭声。采薇瞪了程远一眼:"你又不做饭,有什么资格说这个?爸做的饭轩轩爱吃,营养又均衡。"

程远没接话,起身走进了卧室。

晚饭桌上,这种微妙的气氛更加明显。采薇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白天累不累,需不需要请个钟点工帮忙打扫卫生。程远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我一下,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程远照例回书房加班。采薇陪轩轩玩了一会儿积木,然后过来帮我擦桌子。

"爸,"她压低声音,"你别在意程远的态度。他最近项目压力大,心情不好。"

"我知道。"我拧干抹布,"你们年轻人工作都不容易。"

"他其实……挺尊重你的。"采薇犹豫了一下,"就是不太会表达。"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这三年来,我心里多少有点疑惑。按理说,我每天帮他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女婿就算性格再内向,也不至于连声"爸"都不肯叫吧?而且他那种眼神……有时候看我,就像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我没深究。人老了,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多管闲事。只要女儿过得好,外孙健康成长,其他的都不重要。

晚上九点多,我在次卧躺下。透过薄薄的墙壁,能听见程远和采薇在主卧说话的声音。

"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差两周。"程远的声音。

"又出差?轩轩刚说想让你周末带他去游乐园。"

"工作重要还是游乐园重要?"

"程远,你能不能……"

我叹了口气,戴上耳塞。夫妻之间的事,我更不该听。

就这样过了三年。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轩轩上了幼儿园,我就能回老家跟几个老伙计去自驾游,把这几年错过的风景都补回来。

可我没想到,一个平常的傍晚,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会把这个表面平静的家庭,炸开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缝。

01

我是怎么成为这个家的"钟点工老李"的,还得从三年多前说起。

那年春节,采薇带着刚谈了半年的男朋友程远回老家。程远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一米七八的个头,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吃年夜饭的时候,他给我和老伴敬酒,叫了声"李叔""阿姨",全程恭恭敬敬。

老伴何素芳当时就有点不满:"这孩子怎么这么生分?都见家长了,还叫叔叔阿姨?"

"妈,程远从小家庭关系比较特殊,"采薇赶紧解释,"他跟父母关系不太好,不习惯叫长辈……那些亲密的称呼。你们别介意。"

"什么特殊?"何素芳追问。

"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跟着姑姑长大。"采薇说这话时,程远低着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我当时拍了拍老伴的手:"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叫什么不重要。"

那顿饭吃得有点尴尬。程远几乎没怎么说话,倒是采薇一直活跃气氛。我观察到一个细节:程远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打量,还夹杂着一丝……畏惧?

当时我没多想。

半年后,采薇怀孕了。他们在城里办了婚礼,很简单,程远那边只来了几个同事,说是姑姑身体不好,来不了。婚礼上,程远给我和老伴敬茶,我等着他改口叫"爸妈",结果他端着茶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句:"李叔、阿姨,以后我会照顾好采薇的。"

老伴脸都绿了。

"这是什么意思?结了婚还叫叔叔阿姨?"当晚回酒店,何素芳气得够呛,"这孩子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算了,人家可能就是这性格。"我劝她,"采薇不是说了吗,他从小缺少家庭温暖,不会表达。"

"那也不能这样啊!"何素芳絮絮叨叨,"你说他叫别的长辈什么?"

"他没什么长辈了。"采薇后来告诉我们,程远的父母离婚后各自再婚,跟他基本断了联系。养大他的姑姑去年去世了。他现在就像一个没有根的人,全部的依靠就是这份工作和采薇。

听到这里,我心软了。一个从小缺爱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轩轩出生后,采薇休完产假就要回去上班。他们请了月嫂,但月嫂一个月工资要一万多,请不了太久。何素芳身体不好,腰椎间盘突出,带不了孩子。我就主动提出来城里帮忙。

"爸,太麻烦你了。"采薇抱着轩轩,眼圈都红了。

"麻烦什么?自己闺女的孩子。"我收拾行李,"我在老家也是退休闲着,过来还热闹点。"

程远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了句:"老李,那就辛苦你了。"

还是"老李"。

我住进了他们家的次卧。这是一套一百平米的三居室,主卧是他们夫妻的,次卧给了我,最小的那间做了书房。家具都是新的,采薇特意给我买了套比较硬的床垫,说怕我睡不惯软床。

头几个月,轩轩半夜经常哭,我起来冲奶粉、换尿布、哄睡。程远和采薇都要上班,我不想吵到他们。有几次半夜起来,看见主卧门缝里透出灯光,听见程远和采薇压低声音在争论什么。

"你就不能跟我爸好好说话?"采薇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哪里不好好说话了?"

"你那态度……连声爸都不叫,我爸心里能舒服吗?"

"我……我叫不出口。"

"为什么叫不出口?别人家女婿都叫爸,你为什么不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抱着轩轩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后来轩轩又哭了,我赶紧抱回次卧,那边主卧的灯也灭了。

慢慢地,我习惯了程远叫我"老李"。他不是个坏人,只是不亲近。他每个月会给我包个红包,说是"辛苦费",我都存着,准备以后给轩轩用。他也会帮忙扔垃圾、买菜,只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停留在"老李,今天买什么菜""老李,轩轩今天怎么样"这种程度。

倒是采薇,每天下班回来都跟我腻歪半天,叫"爸爸爸"叫得特别亲热,好像要把程远那份冷淡补回来似的。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轩轩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男孩。我的白头发多了一半,腰也不如以前利索了。

老家那边,几个老伙计经常在微信群里发自驾游的照片。老陈去了内蒙古大草原,老王去了青海湖,老赵甚至开车去了西藏。他们在群里@我:"老李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约好的川藏线,就差你了!"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痒痒的。

我也想出去走走。这三年,我的生活半径就是家附近三公里:楼下的菜市场、社区公园、轩轩的早教中心。我想看看草原、雪山、大漠,想在退休后的日子里,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而且轩轩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等他上了学,白天我就没什么事干了,正好可以回老家。

我盘算着,等下个月轩轩三岁生日过完,就跟采薇提一下这件事。

可我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引发一场地震。

那天傍晚,程远破天荒地提前下班回家了。他脸色很难看,进门就把公文包重重扔在沙发上。

"爸爸!"轩轩扑过去。

程远勉强笑了笑,抱起儿子,但很快又把他放下了:"去找外公玩,爸爸累了。"

我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这话探头看了一眼。程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透着一种焦躁的疲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怎么了?工作不顺?"

程远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又出现了——复杂、矛盾,像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事,老李。"他移开视线,"就是累了。"

晚饭时气氛很沉闷。采薇还没下班,我和程远面对面吃饭,轩轩在旁边的儿童椅上自己抓米饭吃。

"老李。"程远突然开口。

"嗯?"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这问题问得我一愣。是嫌我碍事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放下筷子。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程远低下头,"毕竟你在老家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想了想,决定趁这个机会说出来:"其实我正想跟你和采薇商量这件事。轩轩下个月过三岁生日,等他上了幼儿园,白天你们请个钟点工帮忙做做家务就行,我就可以回老家了。老家那边几个老伙计一直约我去自驾游,我也想……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程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02

程远的反应让我有点意外。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我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我问。

"没事。"程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挺好的,你也该享享清福了。"

那天晚上,采薇回来后,程远把她叫进了卧室。我哄睡轩轩后,隐约听见他们在争论什么,采薇的声音忽高忽低,几次提到"我爸""怎么办"之类的词。

我躺在床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难道这三年来,我在这个家真的是个累赘?

接下来几天,程远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他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盯着我看,被我发现后又赶紧移开视线。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他站在客厅阳台上抽烟——我从没见过他抽烟。月光下,他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采薇倒是极力挽留我:"爸,你再待一年吧?轩轩刚上幼儿园肯定不适应,需要你接送。而且我和程远工作都忙,真的需要你。"

"可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说得很委婉,"我才六十二岁,身体还硬朗,想趁着走得动,出去看看。"

"我知道,我知道……"采薇眼圈红了,"我就是太自私了,总想着让你帮我。爸,要不这样,你先回去玩一趟,玩够了再回来?"

我看着女儿的样子,心软了:"再说吧,先看看轩轩上幼儿园的情况。"

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轩轩病了。

那天半夜,我被轩轩的哭声惊醒。冲进他房间一看,孩子烧得满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我赶紧叫醒采薇,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得去医院!"我说。

采薇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我叫程远,让他开车送我们去。"

她冲进主卧,片刻后又出来了,脸色很难看:"他不在家。"

"这么晚了不在家?"我抱起轩轩,"他去哪了?"

"加班。"采薇咬着嘴唇,"我打他电话。"

电话打了三遍,都显示在通话中。采薇气得发抖:"他肯定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最后是我们打车去的医院。轩轩在车上烧得迷迷糊糊,不停叫"外公、外公"。我抱着他,心疼得不行。

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急诊儿科人不多,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扁桃体炎,要输液。轩轩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我和采薇轮流抱着他哄,一直折腾到早上六点。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大亮了。采薇抱着轩轩,我拎着医院开的药,两个人都是一脸疲惫。

"你爸……不是,程远给你回电话了吗?"我问。

"没有。"采薇声音很冷,"从昨晚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

回到家,程远的车停在楼下。我们上楼,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茶几上摆着半盒烟和满满一烟灰缸。

看见我们进来,程远"腾"地站起来:"轩轩怎么样?"

"你还知道关心?"采薇把儿子塞给他,"昨晚轩轩高烧快四十度,我打你电话打了十几个!你在哪?"

"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了。"程远抱着轩轩,脸上满是愧疚,"对不起,我……"

"开会开到凌晨六点?"采薇冷笑,"程远,你撒谎能不能专业点?你身上这股香水味是怎么回事?"

我这才注意到,程远身上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那种女士香水的味道。

程远的脸刷地白了:"你别多想,是部门聚餐,有女同事……"

"得了吧。"采薇打断他,"懒得听你解释。"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程远和已经睡着的轩轩。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老李,我……"程远想说什么。

"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也累了,"我去睡会儿。"

回到次卧,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程远到底怎么回事?这三年来,虽然他对我冷淡,但对采薇和轩轩还算体贴。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而且,他身上那股香水味……

我想起最近他那些奇怪的反应——得知我要走时的惊慌,频繁的夜归,躲闪的眼神。一个不好的猜测在我心里浮现:他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我这个当岳父的,该怎么办?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采薇搬去次卧跟我挤,把主卧让给了程远。两个人说话不超过十句,都是关于轩轩的事务性交流。

程远几次想跟采薇解释,都被她冷冰冰地怼了回去。他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轩轩身上,每天一下班就陪孩子玩,给他讲故事、搭积木。

可他对我,还是叫"老李"。

有天晚上,轩轩突然问:"外公,你是不是要走了?"

这话问得我一愣:"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爸爸跟妈妈说的。"轩轩睁着大眼睛,"爸爸说,外公要走了,怎么办。妈妈在哭。"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外公不走。"我抱起轩轩,"外公陪着轩轩。"

"真的吗?"轩轩趴在我肩膀上,"外公,我喜欢你。爸爸也喜欢你,爸爸说你是……是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个词。最后放弃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或许,我真的不该这么着急走。毕竟采薇和程远的婚姻看起来出了问题,轩轩还这么小,如果这个时候我撒手不管……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啊。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下定了决心。

03

那是个周五的晚上。

采薇公司临时有个项目要加班,要到很晚才能回来。轩轩已经睡了,我在客厅看电视。程远照例在书房加班,但我注意到,他的房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隙。

十点多,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掐断了,然后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本来不想偷听,但客厅太安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我也想,但是……"

"她爸在这里,我没办法……"

"等他走了再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程远说的"她爸",是指我。"等他走了再说",再说什么?

我想起他身上的香水味,想起那些频繁的夜归,想起采薇红肿的眼睛。一个可怕的推测越来越清晰:程远真的在外面有人了,而我的存在,妨碍了他。

他巴不得我赶紧走,好跟那个女人……

我关掉电视,回了卧室。那一夜,我辗转反侧。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既然这样,我走就是了。

早饭时,我对程远说:"我跟老家那边联系好了,他们下个月出发去川西,我要回去跟他们一起走。轩轩上幼儿园的事,你们自己安排吧。"

程远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老李,我……"他张了张嘴。

"怎么?不方便?"我面无表情,"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也该回去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不应该一直打扰。"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远急了,"老李,你别误会,我……"

"我误会什么了?"我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走吗?现在我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程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放下豆浆,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感。

"你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说得很平静,"三年了,程远。我帮你们带孩子、做家务,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但我也快六十三了,我想在走不动之前,去看看这个世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程远沉默了。他低着头,双手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什么时候走?"良久,他哑声问。

"下个月初。"

"那么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就不能再缓缓吗?就一个月……不,就半个月……"

"为什么要缓?"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很希望我走吗?程远,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明白。你和采薇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但是我作为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女儿被人欺负。"

程远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你知道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站起身,"好自为之吧。"

我回了卧室,留下程远一个人坐在餐厅。透过门缝,我看见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采薇下午回来,听说我要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爸,是不是程远说了什么?"她哭着问,"你别理他,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生气……"

"不是因为他。"我叹了口气,"薇薇,爸也想过自己的生活。你都三十岁了,该学会自己承担家庭责任了。"

"可是轩轩……"

"轩轩有你和程远。"我打断她,"你们是他父母,不是我。爸帮你们三年了,够了。"

采薇哭得更厉害了。她扑在我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傻孩子。"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也不好受,"爸永远是你爸。只是爸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采薇红着眼睛给轩轩喂饭,程远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在厨房收拾碗筷。

轩轩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采薇勉强笑了笑,"妈妈没哭。"

"是不是外公要走了?"轩轩突然问,"爸爸,你让外公别走好不好?"

程远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我。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有恳求、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

"外公……一定要走吗?"轩轩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腿,"轩轩不想让外公走。"

我弯腰抱起他:"轩轩乖,外公会回来看你的。"

"不要!"轩轩哭了起来,"我要外公一直陪着我!爸爸,你跟外公说嘛!"

程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老李,如果你决定了,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还是"老李"。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我在这里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服和一些日用品。我把三年来程远给的"辛苦费"都取出来,总共六万多,全部转给了采薇,说是给轩轩的教育基金。

采薇不肯要,我硬塞给她的。

程远这几天几乎没回家。他每天很晚才回来,早上我起床时他已经走了。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刻意避免碰面。

倒是轩轩,每天缠着我,要我抱、要我讲故事,晚上睡觉都不让我走。有天晚上,他抱着我的脖子问:"外公,你是不是不喜欢轩轩了?"

"怎么会。"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外公最喜欢轩轩了。"

"那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因为外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看风景,见朋友。"

"那看完风景,见完朋友,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等轩轩上小学的时候。"

"那要很久很久……"轩轩瘪着嘴,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抱紧了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出发还有三天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程远的看法有了些许改变。

04

那天傍晚,我带轩轩在楼下小公园玩。轩轩在滑梯上滑来滑去,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心里盘算着这几天要处理的事。

"老李。"

我回头,看见程远站在不远处。他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显然是刚下班。这是这几天我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他。

"轩轩在那边。"我指了指滑梯。

"我知道。"程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我是来找你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李,这几天……我想了很久。"程远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误会我了。"

"我误会什么了?"

"那天晚上,你听见我打电话,对吧?"程远苦笑,"你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

我沉默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不是。"程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坦诚,"那个电话是我姑姑的律师打来的。我姑姑去世前留了一笔钱给我,但附带一个条件——我必须在三十五岁之前找到我的亲生父亲。律师这几年一直在帮我调查,最近有了些线索。"

我愣住了。

"你可能不知道,"程远继续说,"我虽然跟姑姑长大,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临死前也没告诉我。我姑姑也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所以当律师说有线索时,我……我很激动。我想找到那个人,哪怕见一面也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说'等他走了再说',是指等你回老家后,我打算去那个城市找人。"程远看着远处玩滑梯的轩轩,"因为律师说,我父亲可能就在你老家那个城市。这么巧,对吗?"

"所以……你不是想让我走,而是……"

"我想让你走,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程远自嘲地笑了,"老李,我一直很佩服你。你是个好父亲,把采薇培养得很好。你也是个好外公,这三年对轩轩尽心尽力。而我……我连叫你一声'爸'都不配。"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叫。"程远的眼眶红了,"我从没叫过任何人'爸'。我不知道那个词从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我怕我叫得不对,怕你觉得我虚伪,怕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冷漠,不是不尊重我,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亲密关系。一个从没被叫过"儿子"的人,怎么学会叫别人"爸爸"呢?

"程远,"我叹了口气,"你想多了。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怎么想。"

"可是我……"程远看着我,眼里满是挣扎,"我每次看见你,就会想,如果我的父亲还活着,他会不会也像你这样?会不会也这么疼我?可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

他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黄昏的公园里,像个孩子一样哭。

我递给他纸巾,心里五味杂陈。我误会他了。他不是不想叫我"爸",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叫。

"对不起,老李。"程远擦了擦眼睛,"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你还要走吗?"程远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真的想去看看。"

程远点点头:"我理解。其实……你该去的。我也希望我的父亲,如果还活着的话,也能过得快乐。"

那天晚上回家,气氛好了很多。程远主动给我泡茶,采薇也不再哭哭啼啼。我们像正常一家人一样吃了顿饭,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睡觉前,轩轩又跑到我房间来,爬上床抱着我:"外公,我今天听见爸爸跟你说话了。爸爸是不是不难过了?"

"是啊,爸爸不难过了。"

"那外公还走吗?"

"还走。但外公很快就会回来看轩轩。"

"那好吧。"轩轩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外公,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爸爸其实很喜欢你。"轩轩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听见爸爸跟妈妈说,他说外公是他见过最好的爸爸,他好羡慕妈妈。"

我的心被触动了。

"爸爸还说,"轩轩继续说,"他说如果外公是他爸爸就好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程远的话在我脑海里盘旋。他在寻找亲生父亲,而那个人可能在我老家那个城市。他说他羡慕采薇有我这样的父亲,他说如果我是他爸爸就好了。

这些话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三十多年前,我在老家的高中教书。有一年暑假,我们几个老师组织了一次教师培训。培训结束后,有个联谊晚会,我喝多了。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模糊。我只记得有个女老师送我回宿舍,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衣服整齐,旁边没有人。我以为是自己喝断片了,做了个梦。

但后来,我听说那个女老师突然辞职了,回了外地老家,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当时没多想。那个女老师姓什么,叫什么,我都记不清了。那件事就像一阵风,在我人生中吹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可现在想来……

不对,不可能。我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赶出脑海。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一定是想多了。

05

离出发还有两天。

我开始跟老家的伙计们确认行程。老陈在微信群里发了路线图,从老家出发,经雅安、康定、理塘,一路到稻城亚丁,然后折返,全程十五天。

"老李,你可得准时啊,"老王发语音,"我们可就等你一个了。"

"放心,我肯定到。"我回复。

采薇这两天忙着给我准备东西,买了一堆药品、衣服,恨不得把半个家都塞进我的行李箱。

"爸,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她絮絮叨叨,"高原反应要及时吃药,别逞强。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笑着打断她,"我都六十多岁了,还用你操心?"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我爸。"采薇的眼睛又红了,"爸,你真的不能再多待几个月吗?"

"傻丫头。"我摸摸她的头,"爸又不是不回来了。"

程远这两天也很反常。他每天早早回家,陪轩轩玩,帮着做家务,还主动跟我聊天。他问我老家的情况,问我年轻时的经历,问我是不是一直在那所高中教书。

"对,教了三十多年,"我说,"直到退休。"

"那你一定教过很多学生。"程远若有所思,"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一般,都各奔东西了。"我想起那些学生的脸,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不过也有保持联系的,逢年过节会来看我。"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老李,你……你后悔过什么事吗?"

这问题问得我一愣:"后悔?"

"就是……做过什么事,多年后想起来,会觉得如果当初不那样做就好了。"

我想了想:"人这一辈子,谁能不后悔几件事呢?但后悔也没用,过去的就过去了。"

"如果能重来呢?"程远紧紧盯着我,"如果你发现,当年有些事你搞错了,有些人你伤害了,你会怎么做?"

"那就道歉,弥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程远移开视线,"就是随便问问。"

出发前一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采薇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轩轩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外公,你多吃点。"他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舍,"你走了,我就吃不到外公做的饭了。"

"轩轩乖,外公很快就回来。"我摸摸他的头。

"那你要给我带礼物。"轩轩说,"我要雪山的石头。"

"好,外公给你带。"

晚饭后,采薇陪轩轩睡觉。程远帮我收拾碗筷,我们俩在厨房忙活着。

"老李。"程远突然开口。

"嗯?"

"我……我想跟你说声谢谢。"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发抖,"这三年,真的辛苦你了。"

"说什么谢。"我把碗放进洗碗机,"都是应该的。"

"不,不应该。"程远转过身,眼眶通红,"你不欠我们任何东西。是我们……是我,太自私了,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帮手。"

"程远,你怎么了?"我有些担心,"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程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就是想说,老李,你是个好人。真的。"

那天晚上,我在次卧收拾最后的行李。手机突然响了,是老陈打来的。

"老李,明天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到集合地点就行。"

"那行,明天见。老李啊,我跟你说,这次咱们要去的地方,风景绝了……"

老陈在那头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争吵声。

我打开门,看见程远和采薇站在客厅里,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采薇的声音很高,"明天我爸就要走了,你还要闹?"

"我没有闹,我就是……"程远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说,也许我们不该让他走。"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是说,老李,你……"

"你什么你?"采薇打断他,"我爸想去就去,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

"我……"程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算了,当我没说。老李,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进了卧室。

采薇无奈地看着我:"爸,你别理他,他最近工作压力大,整个人不太正常。"

"没事。"我笑了笑,"你也早点睡吧。"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远今晚的反应太奇怪了,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会是什么事呢?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采薇抱着轩轩送我,轩轩哭得稀里哗啦:"外公,你快点回来。"

"外公很快就回来。"我亲了亲他的脸,"轩轩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程远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我走到他面前:"那我走了。"

"老李。"他突然叫住我。

"怎么了?"

程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一路顺风。"

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我看见程远还站在门口,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到了楼下,我坐上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是程远打来的。

我接通:"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程远的声音,很轻,很轻:"老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算了,还是别说了。你好好玩,注意安全。"

他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程远这几天的表现真的太奇怪了。但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师傅,走吧。"我对司机说。

车子开动了。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突然有些不舍。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三年;那个家,我付出了三年的心血。

也许,等我玩够了,该回来的时候,我会想念这一切的。

中午,我到了老家。老陈他们已经在集合地点等着了,三辆车,七个人,都是老伙计。

"老李,可算把你盼来了!"老王拍着我的肩膀,"走走走,咱们出发!"

我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坐上车。车子驶出城市,开上高速。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我深吸一口气。

新的旅程,开始了。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出发后的第三天,会接到采薇的电话。

电话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你快回来!程远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出什么事了?"

"他……他昨晚从公司楼上跳下来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让老陈立刻掉头,连夜往回赶。在车上,我给程远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是关机。我给采薇打,她说程远还在抢救,情况很危险。

"到底怎么回事?"我急得不行,"好好的怎么会跳楼?"

"我也不知道……"采薇在电话里哭,"他前天晚上回家,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我以为他在加班,就没管。结果昨天公司打电话来说他没去上班,我才发现他一夜没睡,坐在书房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对不起'。我当时还以为是工作的事……"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他说要去公司拿点东西。结果……结果保安打电话来,说他从楼上跳下来了!"采薇崩溃了,"爸,怎么办,程远会不会有事?轩轩怎么办?"

我的手在发抖。程远为什么要跳楼?他这几天的反常,突然都有了解释——他在告别。他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夜赶回城市,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我直奔医院,采薇和轩轩都在抢救室外。轩轩睡在椅子上,采薇红肿着眼睛坐在旁边。

"怎么样了?"我气喘吁吁地问。

"还在抢救。"采薇声音嘶哑,"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

我坐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程远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老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他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他会不会说出来?如果我说出来了,他会不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在吗?"

我和采薇赶紧站起来。

"病人情况很危险,"医生说,"全身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采薇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是……"医生叹了口气,"如果今晚挺不过去,可能……"

采薇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程远,那个叫了我三年"老李"的女婿,那个不会叫"爸"的孤独年轻人,就要死了吗?

病房里,程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程远,"我哑声说,"你想告诉我什么?你说,我听着。"

他没有反应。

"如果是想让我留下来帮忙带轩轩,我留下来。"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如果是工作上遇到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如果是……"

我说不下去了。

那一夜,我守在程远床边。凌晨四点,他的心电监护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

我和采薇被推到外面。

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采薇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远死了。

就在他想告诉我某件事之后,就在我离开三天之后。

他走了,带着他的秘密,带着那句没说完的话。

办完程远的后事,已经是一周后了。轩轩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是问:"爸爸去哪了?"

采薇抱着儿子哭,我站在旁边,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开始整理程远的遗物。在他的书房里,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我撬开锁,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DNA亲子鉴定委托书,委托人是程远,被鉴定人是……我。

我的手开始颤抖。

继续往下翻,是一封信。

"老李: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想叫你一声'爸',但我不敢。因为我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

我的母亲叫何芸,三十二年前,她在你们学校当过一年代课老师。那年暑假的教师培训晚会上,她和你……

她后来怀孕了,生下了我。但她从没告诉过我父亲是谁。直到她临终前,她才告诉我,我的父亲姓李,是那所学校的语文老师。

我找了很多年。当我遇见采薇,听说她父亲也姓李,也是那所学校的语文老师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巧合。

我偷偷采集了你的DNA,送去鉴定。结果……

结果是阳性。

你是我的父亲。

可我不敢告诉你,不敢告诉采薇。因为这意味着,我娶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意味着轩轩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叫你一声'爸',但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崩溃。我想离婚保护采薇,但我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疯掉。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你一天天老去,看着轩轩一天天长大,看着采薇一天天消瘦,却什么都不能说。

当你说要走的时候,我慌了。我想如果你走了,我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叫你一声'爸'了。

但我不能叫。我不配。

对不起,爸。

对不起,采薇。

对不起,轩轩。

我爱你们,但我给不了你们一个完整的家。

程远"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二年前……何芸……那个女老师……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喝醉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我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但其实……

程远是我的儿子。

我娶了自己的女儿。

轩轩是……

我捂住脸,痛苦地呻吟。

难怪程远叫不出"爸"。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

难怪他听说我要走时会那么慌张。

他一直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说。他用死亡,来保守这个秘密,保护这个家。

可现在,他死了。

这个秘密,该怎么办?

我看着手里的那份DNA鉴定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李某与程远的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我该告诉采薇吗?

如果告诉她,她会怎么样?她会崩溃,会恨我,会……

可如果不告诉她,这就意味着,我要带着这个秘密过一辈子。意味着我要看着轩轩长大,却永远不能告诉他,他的父亲和外公,其实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客厅里传来轩轩的声音:"外公,你在干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把信和鉴定报告塞回抽屉。

"外公没干什么。"我走出书房,抱起轩轩,"轩轩想外公了吗?"

"想。"轩轩在我怀里蹭了蹭,"外公,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抱紧了他,眼泪又掉下来,"外公哪儿也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程远的信和鉴定报告,全部烧掉了。

我决定,这个秘密,就让它永远埋在心里吧。

采薇不需要知道,轩轩不需要知道,全世界都不需要知道。

程远用死亡保守了这个秘密,我就用余生来守护这个家。

从那天起,我不再提回老家的事。我留下来,继续带轩轩,继续做饭、打扫,继续当那个"钟点工老李"。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程远。想起那个一直想叫我"爸"却不敢叫的年轻人。想起他在电话里说"老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时的颤抖声音。

我多希望,当时我能多问一句。

我多希望,他能活下来,叫我一声"爸"。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话,没说出口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而我,只能带着这个秘密,看着轩轩一天天长大,看着他的笑容越来越像程远。

每当这时,我就会在心里默默说:

程远,爸爸对不起你。

但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儿子,你的妻子。

安息吧,孩子。

(开篇05章完)

我乐呵呵地说:"轩轩的钟点工外公老李,下个月不干了。约了几个老哥们自驾游去。你们年轻人,该学会自己过日子了。"

话音刚落,程远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李……"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要走?"

"怎么?"我笑着说,"你不会舍不得我这个免费劳动力吧?"

程远突然站起来,"砰"的一声,椅子被他撞倒在地。

他走到我面前,双膝跪地,眼眶通红:"爸……别走……"

我愣住了。

这是程远第一次,叫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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