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四十七年，一个侵华日军伤兵住在河南农户家里，吃孙家的饭，穿孙家的衣，最后还由孙家的后人送回日本。
这事放在一九四五年后的南阳山村，听起来像刺。
村里人见过日军进村，见过房子烧成黑架，见过亲人倒在路边。孙邦俊把那个日本伤兵领回梁沟村时，乡亲们的眼神不是好奇，是恨。
有人骂他。
他没回嘴。
那个伤兵说不清自己的名字，又聋又哑，头部受过伤，记忆也断了。村里人叫他“老日”，也有人叫他“小门野郎”。
一个日本兵，成了孙家饭桌边多出来的一张嘴。
这张嘴，一添就是四十七年。
孙邦俊是河南南召县太山庙镇梁沟村的农民。抗战结束后，日军撤退，有伤残士兵被遗留在南阳南召一带。石田东四郎就是其中一个。
他原是日本秋田县增田町人，后来查明，曾从秋田县入伍。可在孙邦俊第一次见到他时，这些都没人知道。
那时的石田东四郎，只是一个流落在中国乡间的残兵。
衣服破了，脑子也坏了。
孙邦俊把人带回家，先面对的不是感激，而是乡亲们的指指点点。梁沟村不是没受过苦的地方，谁家没有一本被战争撕碎的账？
孙邦俊心里也清楚。
可人已经倒在眼前，推走容易，活下来难。他给石田一口饭，后来又给了一张床。再后来，孙家的户口、地里、饭锅边，都有了这个“老日”的位置。
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救一个人，成了全家人的担子。
石田东四郎生活不能完全自理，孙家人要照顾他吃喝，病了还要想办法医治。家里本就不宽裕，添一个成年男子，粮缸下得更快。
孙邦俊的儿子孙保杰后来长大，照样接过这副担子。
有一年，石田患关节炎卧床，孙保杰到处凑钱，把人送进医院。钱花光，粮食也卖得差不多，只好又把人拉回家，夫妻俩再找偏方、挖草药。
那一年，石田又站了起来。
孙家没把他当客人。
也没把他当功劳。
日子久了，村里人的态度也慢慢变了。发救济，有他一份；分自留地，也给他算一份。政府后来也破例给他上了户口。
那个被骂着留下来的日本伤兵，就这样在中国山村里老去。
孙邦俊临终前，最放不下的还是他。
一九六四年，孙邦俊病重。他嘱咐儿子孙保杰，以后要照顾好这位日本大叔，有机会还要帮他找亲人，让他一家团聚。
孙保杰记住了。
这句话不好办。
一个河南山村农民，要替一个失忆聋哑的日本伤兵找家人，中间隔着语言、国界、几十年战乱，还有一段被血浸过的历史。
他还是写信。
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来往多了起来，孙保杰不断向当地政府、中国红十字会等部门求助。多年里，寄出去的信有一百多封。
信寄出去，常常没回音。
他还在寄。
一九九二年，日本访华团到南阳。孙保杰领着石田东四郎去见人群。
人一露面，一位叫津田康道的原侵华日军老兵愣住了。
他喊了一声：“石田东四郎！”
喊的人激动，抱住他。
被喊的人却呆呆站着，没什么反应。
这一下，断了几十年的线，终于接上了。
津田康道回日本后，找到了石田东四郎的弟弟石田小十郎。后来经过血液鉴定，确认孙家照顾了近半个世纪的“老日”，正是秋田县增田町的石田东四郎。
一九九三年六月，八十一岁的石田东四郎，在孙保杰陪同下，回到离别五十六年的故乡。
日本家门口，弟弟石田小十郎见到哥哥，也见到了陪哥哥回来的中国农民。
他向孙保杰深深鞠躬。
那封寄到孙家的感谢信里，石田小十郎写下了很重的一句话：孙家三代以人道精神收养和救助石田东四郎，哥哥九死一生，遇上孙家是他的幸运。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没有孙邦俊当年那一下心软，石田东四郎很可能早就死在异乡路边。
可石田一家和增田町给出的回报，也不只是一封感谢信。
一九九三年年底，日方考察团来到太山庙。山乡贫瘠，放牧无草，伐木无林。日本方面决定帮助梁沟村发展生产。
一九九四年十月，日本秋田县增田町町长一行带着三百万日元来到南阳捐赠，梁沟村开始建设“太增植物园”。
“太”，是太山庙。
“增”，是增田町。
两地的名字，被种进同一片土地里。
后来，日本有关人士又为感谢中国农民的善意，出资创办南阳清酒厂和太增友好植物园。石田东四郎的故事，也被写成《伤兵东四郎》，后来又有电影《生者的墓碑》。
孙家没有靠这件事把自己变成富人。
他们把能落到村里的帮助，尽量留给村里。
这件事最容易被讲错。
孙邦俊救下一个日本伤兵，不等于替侵略战争开脱。日本军国主义侵华给中国人民造成的苦难，不能被一段个人善举抹平。
梁沟村人的恨，来得有根。
孙邦俊的救，也不是忘了仇。
他只是看见一个失去记忆、失去归路、快要死在路边的人，伸了一把手。那一把手，后来变成孙保杰一百多封信，变成一九九三年六月的归乡路，也变成梁沟村山坡上的一片树。
也是孙家人四十七年的饭碗、病床、信封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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