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窒息。
我坐在老伴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手机屏幕又一次黑了下去。
儿子的电话还是没打来。
这是老伴住院的第30天。
"妈,我在加班,实在走不开。"这句话,我听了整整一个月。从最初的心急如焚,到现在的麻木不仁,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相信这个理由。
老伴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下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昏睡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总会第一时间问:"儿子来了吗?"
我每次都笑着说:"来过了,你睡着了没看见。他说公司项目紧,实在抽不开身。"
说谎的次数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暗红色。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上儿子的朋友圈更新了——三天前发的,是一张咖啡店的照片,配文"难得偷闲"。
难得偷闲。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口气。
不能哭,不能让老伴看出来。这30天我告诉自己无数次,儿子有他的难处,他是公司老板,员工要养,项目要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可是30天,整整30天。
从确诊住院到现在,从病危通知到转入普通病房,从下不了床到能坐起来吃饭,这所有的日日夜夜,都是我一个60岁的老太太陪着。
"水..."老伴醒了,声音沙哑。
我赶紧倒了温水,扶着他喝。他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搭在我手上轻得像羽毛。
"儿子还没来?"他问。
我顿了顿,笑容已经练得天衣无缝:"来过了,你睡着了。他说明天项目验收完就能多陪陪你。"
老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我不敢直视。
"你别骗我了。"他突然说,"30天,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他忙..."我还想辩解。
"忙。"老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当年我们给他创业,拿出所有积蓄,还把我名下公司10%的股份给了他,不就是希望他有出息。现在有出息了,忙得连亲爹都顾不上了。"
"别这么说,他真的是..."
"行了。"老伴打断我,"我不怪他,人往高处走。只是..."他停顿了很久,"只是没想到,养了三十年的儿子,还不如医院的护工对我好。"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转过身,用放水杯的动作掩饰眼眶的湿润。不能哭,说好了不能哭的。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我拿起保温壶就往外走。
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这个月的医药费我已经转账了,还够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回复些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够了。"
够了。钱够了,可人呢?
我收起手机,擦干眼泪,重新挂上笑容走回病房。
这30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跟医生沟通病情,学会了怎么给老伴翻身擦洗,学会了怎么在护士面前装作儿子"刚走",也学会了怎么在老伴面前编织一个又一个善意的谎言。
但我唯一没学会的,是怎么说服自己,那个曾经在我怀里撒娇的孩子,真的只是"太忙了"。
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躺在陪护床上,听着老伴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30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看清很多东西。
我没有打电话哭诉,没有在儿子面前发脾气,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等一个答案,也许是等一个了断。
又或许,是等我自己终于承认——那个我用半辈子心血养大的孩子,已经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孩子了。
01
儿子出生那年,我和老伴都是30岁。
那时候老伴在机械厂上班,我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够养活一家三口。儿子是我们的独生子,从小就是我们的全部希望。
我记得他三岁的时候,有次发高烧烧到39度,我和老伴轮流抱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半夜挂急诊要排很长的队。老伴把儿子裹在大衣里,我去排队挂号,两个人从晚上十点折腾到凌晨三点。
儿子退烧后,睡得很沉。老伴坐在病床边,红着眼眶跟我说:"咱们就这一个孩子,以后一定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我当时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可现实总是把人往前推。
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省吃俭用送他去学奥数、学英语。别的孩子周末去公园玩,我儿子在培训班里做题。他有时候也会哭着说不想去,我就给他讲道理:"现在多吃点苦,以后就能少吃苦。"
老伴那时候在工厂干了十几年,攒下一点积蓄,又在90年代下海经商的大潮里辞职创业,开了个小型机械加工厂。最开始只有五个工人,老伴既当老板又当技术工,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
我记得有个冬天,老伴为了谈下一个大订单,在工厂门口等客户等了一整天。那天下着雪,他穿着单薄的西装,冻得嘴唇发紫。回家后发了一夜的高烧,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去工厂。
"为了儿子。"他说,"我得让他以后有个依靠。"
工厂慢慢做起来了,从五个工人到五十个工人,从租厂房到买下一整栋楼。儿子也争气,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重点大学的工商管理专业。
我们那时候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大学毕业后,儿子说想创业。他学的是管理,有想法,有冲劲,说要做互联网项目。我和老伴商量了一夜,把家里所有的积蓄——五十万——全给了他当启动资金。
还不够。
老伴思来想去,决定把自己名下公司10%的股份转给儿子:"这孩子要创业,不能让他为钱犯愁。这10%的股份,每年能分红几十万,够他周转了。"
我当时有些犹豫:"这股份是你的心血,要不先借给他,以后再说?"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老伴摆摆手,"再说了,公司以后还不是要留给他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就这样,儿子拿着我们的积蓄和股份,在市中心租了个办公室,注册了公司,招了十几个人,开始了他的创业之路。
最开始那两年,儿子几乎每周都会回家,跟我们聊公司的事。说拿下了什么项目,说团队又招了什么人才,说投资人对他们很感兴趣。
我和老伴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就觉得欣慰。
"咱儿子有出息。"老伴总这么说。
三年前,儿子结婚了。媳妇是他大学同学,姑娘挺好的,在银行工作,温柔贤惠。婚礼办得很体面,我和老伴包了二十万的红包,还给小两口买了一套婚房。
婚后第二年,孙女出生了。
我记得去医院看孙女那天,儿子抱着小小的婴儿,一脸的幸福。他对我说:"妈,我一定会努力,让我的孩子过上比我更好的生活。"
我听了心里一暖,觉得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可就是从那之后,儿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每周一次,到每月一次,再到逢年过节才露个面。打电话问他,总说在忙,公司业务扩张,要盯着。我和老伴理解,年轻人嘛,事业为重。
去年春节,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女回家吃年夜饭。饭桌上,老伴问起公司的情况,儿子说:"今年营收破千万了,团队扩到五十多人,明年准备开分公司。"
我和老伴听了特别高兴,觉得当初的决定没错,儿子真的做出了一番事业。
可吃完饭,儿子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带着媳妇孙女就走了。
那年的年夜饭,儿子在家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老伴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他平时很少抽烟的,那天抽了大半包。
"是不是我们对他要求太少了?"老伴突然问我。
"什么意思?"
"我是说,会不会因为我们什么都不要求,他就觉得回不回家无所谓?"
我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年开春,老伴身体就开始不舒服。总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劝他去医院检查,他说没事,可能是年纪大了。拖了两个月,实在不行了,才去医院。
一检查,心脏出了问题,需要住院治疗。
我给儿子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开会,声音很急:"妈,我这边真走不开,你先照顾着,需要什么尽管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需要什么?
我需要的,不是钱,不是东西,是他能来看看他爸。
可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住院的第三天,儿子转了五万块钱过来,说是医药费。我给他回信息:"够了,你忙你的。"
第七天,老伴病情加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手抖着给儿子打电话,他说:"妈,我马上过来。"
我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儿子没来。
晚上十点,他发微信说:"妈,实在对不起,公司出了点状况,明天一定到。"
明天,又是明天。
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
老伴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这30天里,我一个人办理所有手续,签所有的字,听医生讲所有的注意事项。
护士有一次问我:"家里就你一个人照顾吗?"
我笑着说:"儿子在外地出差,实在赶不回来。"
护士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同情。
那种同情,让我比听到任何责怪都难受。
这30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和老伴倾尽所有培养出来的孩子,真的有出息了,可这份出息,是我们想要的吗?
夜里,我躺在陪护床上,听着老伴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画面。
他三岁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跑;他十岁参加奥数比赛,我陪着他练习到深夜;他二十岁上大学,我和老伴开车送他去学校,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给他足够的爱,足够的支持,他就会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可现在呢?
他成了有担当的老板,却不再是有担当的儿子。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他真的很忙。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30天了,再忙也不至于连一天都抽不出来。
02
老伴的病情虽然稳定了,但医生说还需要做一个小手术,费用大概十五万。
我算了算卡里的钱,还差五万。
这些年我和老伴的积蓄,给儿子创业用掉了一大半,买婚房又花了一笔,剩下的这些原本是想留着养老的。现在老伴生病,这钱自然得用。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儿子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妈?怎么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你爸要做手术,还需要五万块钱,我这边..."
"多少钱?"他打断我,声音突然远了,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五万是吧?行,我马上给你转。"
"你最近...方便吗?你爸手术那天,我想让你来一趟。"我鼓起勇气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我这边项目真的很紧张,要不手术完了我再去看爸?"
"可是..."
"妈,你也知道,我现在公司几十号人,每天的开销都是几万块,真的走不开。而且有你在医院照顾,我也放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就这样,钱我马上转,你先忙。"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很冷。
项目紧张,公司开销大,几十号人要养...这些理由,我听了快一个月了。
可是儿子,你爸爸要做手术了,就算再忙,哪怕只是来看一眼,握一握他的手,说一句"爸,你会好起来的",就这么难吗?
手机响了一声,五万块钱到账了。
我看着那条转账信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儿子给我们钱从不含糊。每个月生活费,过年过节的红包,从来没少过。但我现在才明白,原来钱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回到病房,老伴正醒着,看到我进来,问:"是不是给儿子打电话了?"
我点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马上把钱转过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是问他人呢?"老伴盯着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他说项目紧张,暂时来不了。"
老伴没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护士推车的声音。
"别怪他。"老伴突然说,"是我们把他惯坏了。"
"什么?"
"从小到大,我们给他最好的,要什么给什么,就是希望他不用像我们那代人一样吃苦。"老伴的声音很轻,"可是我们忘了教他,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金钱、比事业更重要。"
我坐到床边,握住老伴的手。他的手很凉,青筋突起。
"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后悔给他那10%的股份?还是后悔倾尽所有供他创业?"老伴苦笑了一下,"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他是我儿子,我的血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他能明白,父母不是提款机,不是只要给钱就能心安理得的。"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30天来,我一直在克制,在忍耐,在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儿子真的很忙。但此刻,听到老伴这番话,我突然绷不住了。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哽咽着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老伴转过头,用另一只手擦掉我的眼泪:"别哭,让护士看到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手术什么时候做?"老伴问。
"后天上午。"
"那就好好准备吧。"他闭上眼睛,"有你陪着就够了。"
有你陪着就够了。
这句话听起来这么悲凉。
从住院到现在,老伴从来没有抱怨过儿子。每次我编理由说儿子来过了,他就配合着点点头;每次护士问起家属,他就说儿子在外地出差。
他在维护儿子,也在维护我,更在维护我们一家人最后的体面。
但我知道,他心里比我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儿子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家哭着跟老伴说。老伴第二天就去学校找了老师,又找了对方家长,硬是给儿子讨了个公道。
儿子上大学缺生活费,我和老伴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保证他每个月的零花钱比别人多。
儿子创业缺启动资金,我们把所有积蓄拿出来,还搭上了老伴的股份。
我们以为,这样的付出,能换来儿子的孝顺和感恩。
可现实是,我们越是给得多,他越觉得理所当然。
到最后,连父亲住院这么大的事,他都能用"工作忙"三个字轻飘飘地打发。
我突然想起老伴说的那句话:是我们把他惯坏了。
也许真的是。
我们太想让他过好日子,太想给他铺好所有的路,反而忘了告诉他,这世上有些责任,是用什么都换不来的。
手术前一天,医生来病房交代注意事项。我认真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
医生看了看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问:"手术时家属要在外面等,就你一个人吗?"
"嗯,我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已经说这句话说得很熟练了。
医生点点头,也没多问。
老伴这时候醒了,听到我们的对话,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手术本身不算复杂,但您这个年纪,还是有一定风险的。"医生很诚实,"不过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有什么意外,我老婆一个人在,能不能请你们帮忙联系我儿子?"
我的心一紧。
医生愣了愣,说:"您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等医生走后,我坐到床边:"说什么呢你,手术很顺利的。"
"我知道。"老伴握住我的手,"我就是想,万一真有什么,你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不会有万一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夜里,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爸明天手术,如果方便的话..."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你爸明天手术,会顺利的。"
儿子很快回复:"妈,我已经让助理给医生打过招呼了,一定会用最好的。手术费如果不够,随时跟我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字:"我不是要钱,我是想说..."
打到一半,又删了。
算了,他不会懂的。
又或者,他懂,只是不想回来。
03
手术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老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楼下买了他爱吃的小笼包。虽然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但我想等手术完了,他醒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医院早上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七点半,护士来给老伴做术前准备。我帮着换病号服,整理东西。老伴一直很安静,配合着所有的检查。
"紧张吗?"我问他。
"不紧张。"他笑了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别说傻话。"我嗔怪道。
八点整,护工推着病床来了。我跟着病床走到手术室门口,医生让我在外面等。
老伴被推进去之前,突然握住我的手:"如果儿子来了,你别跟他吵架。"
我鼻子一酸:"胡说什么呢,他不会来的。"
"万一呢。"老伴说,"你就说我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话还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冰冷的门,腿突然就软了。我扶着墙,慢慢坐到长椅上。
走廊里很空,只有我一个人。
手术需要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我该怎么熬?
我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手术开始了。但拨号键按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他在忙。
我这样告诉自己。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我盯着手术室的门,盯着上面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字,心跳得厉害。
九点多的时候,走廊里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应该也是在等手术的家属。男人搂着女人,女人靠在男人肩上,两个人低声说着话。
我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我和老伴。
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互相依靠。老伴创业最难的时候,工厂差点倒闭,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就陪着他,给他泡茶,跟他聊天,告诉他:"咱们一起扛,没有过不去的坎。"
后来工厂起死回生,老伴总说是我的功劳。
"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这辈子我都记着。"他说。
可现在轮到他躺在手术台上,儿子在哪里?
十点半,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我立刻站起来。
一个护士走出来,说:"家属是吧?病人情况稳定,手术很顺利,再过半小时就能出来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回椅子上。
"谢谢,谢谢..."我不停地说着谢谢。
护士笑了笑,转身回了手术室。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爸手术很顺利。"
儿子秒回:"那就好,妈你辛苦了。"
辛苦了。
这三个字,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十一点,老伴被推出来了。他还在昏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医生过来跟我交代:"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观察24小时,没问题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谢谢..."我不停地鞠躬。
老伴被推进了观察室,我跟着进去,坐在床边。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30天,我一直在等儿子来。可现在手术都做完了,他还是没来。
我突然想,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突然良心发现?等他放下工作冲到医院?
可能吗?
下午两点,老伴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嘴角动了动:"手术...结束了?"
"嗯,很成功。"我握住他的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儿子来了吗?"他问。
我摇摇头。
老伴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他躺在这里,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连面都不肯露的儿子?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握着他的手。
傍晚的时候,我去楼下买饭。医院食堂的菜很难吃,但我也没什么胃口,随便买了点就回病房。
电梯里,我碰到了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水果篮。
"请问,心外科在几楼?"他问我。
"七楼。"我说。
"谢谢。"他说,"我同事的父亲住院了,我们来探望。"
同事的父亲。
我愣了愣,问:"你们老板也来了吗?"
年轻人笑了:"当然了,我们老板很重视员工家属,听说员工父亲住院,立刻就带着我们几个来了。"
电梯到了七楼,年轻人走了出去。
我站在电梯里,突然想起来,儿子的公司也有几十个员工。
他对员工的家属这么上心,那对自己的父亲呢?
回到病房,我把饭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打开了儿子公司的微信公众号。
公众号更新很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我往下翻,翻到了半个月前的一条推送,标题是"团建日记:马尔代夫的蓝"。
我点开,里面是一组照片。
碧蓝的海,洁白的沙滩,还有一群年轻人的笑脸。
我把照片放大,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儿子。
他穿着沙滩裤,戴着墨镜,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孩不是他媳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又往下翻,看到了更多照片。儿子和那个女孩的合影,在海边,在泳池边,在餐厅里。
推送的日期是15天前。
15天前,正是老伴病危,我给儿子打电话,他说"公司出了状况"的那几天。
原来他说的"状况",是在马尔代夫度假。
原来他说的"走不开",是因为在陪别的女人。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这30天,我编了多少谎言,给儿子找了多少理由,安慰自己他真的很忙,真的走不开。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走不开,他是不想来。
他宁愿在海边度假,也不愿意来医院看一眼他的父亲。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一切都那么热闹,可我的心却冷到了极点。
老伴在病床上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老伴公司的股东名册。
那10%的股份,当年转给儿子的时候,我们没有签任何协议,只是父子之间的信任。
但公司章程里有一条:股东如果一年内不参加股东大会,也不行使任何股东权利,可以被视为自动放弃。
儿子这些年,从来没去过一次股东大会,也从来没过问过公司的事。他只是每年等着分红,等着拿钱。
我给公司的法务打了个电话。
"我要收回我儿子名下的10%股份。"我说,"按照公司章程,他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参加股东大会,也没有行使任何股东权利。"
法务沉默了一会儿,说:"夫人,这事要跟老板商量..."
"不用商量。"我打断他,"我是老板的妻子,在他住院期间,我有权代为处理公司事务。你只需要告诉我,在法律上是否可行。"
"可行是可行,但..."
"那就办。"我说,"所有的法律文件,明天送到医院来,我签字。"
挂了电话,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这30天,我不吵不闹,默默忍受着儿子的冷漠。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04
老伴在观察室待了24小时后,转回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住一周就能出院了。
我听了松了口气,但心里还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块石头,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些照片。
我没有跟老伴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我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照顾他,继续给他喂药,继续陪他聊天。
但我心里已经变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的法务来了,带着一沓文件。
"夫人,这是股份收回的文件,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
我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
法务解释说:"按照公司章程,股东连续三年不参加股东大会,也不行使任何股东权利,其他股东有权收回股份。这10%的股份收回后,会重新分配给公司,您作为老板的妻子,可以代为持有。"
"分红怎么算?"我问。
"从现在开始,之前的分红不受影响,以后的分红就不会再给他了。"
我点点头,拿起笔签了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后悔,是心痛。
这10%的股份,是老伴的心血,也是我们对儿子的期望。当初给他的时候,我们想的是让他有个保障,让他创业的时候不用为钱发愁。
可现在,我要亲手收回来。
法务走后,我把文件锁进了柜子里。
老伴正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的时候,老伴醒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想吃什么?"我问他。
"想喝你煮的粥。"他说。
"行,我晚上回家煮,明天早上带来。"
"不用麻烦,医院的也行。"
"不行,你得吃点有营养的。"
我们聊着聊着,老伴突然说:"这30天,辛苦你了。"
我愣了愣:"说什么呢,应该的。"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老伴握住我的手,"儿子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他有他的难处。"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等我出院了,我们去一趟他公司,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我点点头,心想:不用去了,我已经知道他在忙什么了。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群人,是老伴公司的员工。
他们提着水果,拎着补品,围着老伴的病床问东问西。
"老板,您感觉怎么样?"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公司您别担心,我们都盯着呢。"
老伴很高兴,跟他们聊了很久。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些比儿子还上心的员工,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人家的员工都知道来看望老板,可他自己的儿子呢?
员工们走后,老伴的情绪很好。
"还是有人惦记着我。"他笑着说。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煮粥。
站在厨房里,我突然就哭了。
这30天的委屈,30天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养出这样一个儿子?
粥煮好后,我擦干眼泪,重新整理好情绪。
不能让老伴看出来,不能让他担心。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粥回到医院。
老伴喝得很香,说:"还是你煮的好吃。"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儿子的媳妇走了进来,牵着孙女。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会来。
"妈。"媳妇叫了我一声,眼睛红红的。
我站起来:"怎么来了?"
媳妇没说话,只是抱住了我,然后哭了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我问。
媳妇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说:"妈,我想跟您谈谈。"
我们走到病房外面,媳妇才开口:"妈,我想离婚。"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媳妇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你怎么发现的?"
"上个月,他说要去外地出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在他包里发现了两张机票。"媳妇的声音在发抖,"我查了,是去马尔代夫的,日期就是爸住院那几天。"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是带客户去的。"媳妇继续说,"可是后来我看到了他们公司的公众号,上面有照片,他和一个女孩...他们..."
媳妇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扶着墙,感觉天旋地转。
"妈,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老公,好父亲。"媳妇抬起头看着我,"可是我错了,他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管,又怎么会对我们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求别的,我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媳妇擦掉眼泪,"可是他让我看不到希望。"
我拉着媳妇的手,说:"你先别急,这事...这事我来处理。"
"妈,我知道您疼他,但是他做的这些事,真的太过分了。"媳妇说,"您和爸生病住院,他在外面度假;您一个人在医院熬了30天,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他还是人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媳妇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妈,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媳妇平静下来,"我只是想告诉您,我要离婚,孩子我会自己养,不需要他的钱。"
说完,媳妇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等等。"
媳妇回头看着我。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媳妇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期待。
最后她点了点头,牵着孙女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病房,老伴正在和孙女玩。他看到我,问:"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老伴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儿子,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不仅伤了你父母的心,还伤了你妻子的心,还有你女儿的心。
你为了一时的快活,赔上了整个家庭。
这值得吗?
我想起当年,儿子刚结婚的时候,我对媳妇说:"放心,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05
又过了五天,老伴终于可以出院了。
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我一条一条记下来。
"回家好好休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以后要注意身体。"
老伴连连点头:"谢谢医生,谢谢。"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
我扶着老伴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老伴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出来了,这一个月,感觉过了一年。"
我没说话,只是搀着他慢慢往前走。
打车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
推开门,屋里积了一层灰。我这一个月都在医院,家里一直空着。
"你先坐着,我收拾一下。"我扶老伴坐到沙发上。
"不急,慢慢来。"
我去厨房烧水,准备做晚饭。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儿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妈,我的股份为什么被收回了?"他开口就问,声音很冲。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进来再说。"
儿子走进来,看到老伴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你出院了?"
老伴看着他,没说话。
儿子走到沙发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转向我:"妈,到底怎么回事?公司法务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的股份被收回了,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按照公司章程,你连续三年不参加股东大会,也不行使任何股东权利,所以我把股份收回了。"
"可那是爸给我的!"儿子的声音提高了。
"是我们给你的。"我纠正他,"现在我们又收回来了。"
儿子瞪大眼睛:"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他居然问我,他做错什么了。
"你爸住院30天,你来过几次?"我问。
儿子愣了愣:"我...我工作忙..."
"忙到连一天都抽不出来?"我打断他,"忙到要去马尔代夫度假?"
儿子的脸刷地白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推送,"你公司的公众号,我都看到了。你爸病危的那几天,你在海边晒太阳,在海里游泳,搂着一个不是你老婆的女人笑得很开心。"
儿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
"别说话,我还没说完。"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你媳妇来找过我了,她说要离婚。她还说,这些年她一直以为你是个好老公,好父亲,可是她错了。"
"妈,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你爸爸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儿子在外地出差。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儿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想,也许他真的很忙,也许他真的走不开,也许他心里其实很担心,只是表达不出来。"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给你找了无数个理由,安慰自己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太忙了。"
"可是现在呢?"我指着手机屏幕,"你告诉我,度假算忙吗?搂着别的女人算走不开吗?"
儿子抬起头,眼睛红了:"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我冷笑一声,"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你错的不是去度假,不是出轨,而是你从来没把你爸妈放在心上!"
老伴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够了,别说了。"
我转过身,看到老伴的脸上全是泪水。
"爸..."儿子走过去,想扶他。
老伴摆摆手:"别碰我,我不想看到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儿子心上。
儿子跪了下来:"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老伴看着他,"你知道你妈在医院守了我30天吗?你知道她一个60岁的老太太,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打洗脸水,给我喂饭,给我擦身,晚上睡在陪护床上,半夜还要起来给我翻身吗?"
儿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道手术那天,你妈一个人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她给你打电话,你说'妈,你辛苦了'吗?"老伴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说一句'辛苦了',就能弥补你这30天的缺席?"
"爸,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老伴闭上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30天,我看清了一些事。"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当年我把股份给你,是想让你有个保障,让你创业的时候不用为钱发愁。"老伴说,"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给错了。我给了你钱,给了你股份,给了你一切,却没有教会你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爸,我会改的,我一定改..."
"改?"老伴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会改什么?改掉出轨?改掉冷漠?改掉自私?你觉得这些东西,是说改就能改的吗?"
儿子跪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心软。
因为我想起了媳妇的眼泪,想起了孙女茫然的眼神,想起了老伴在病床上问"儿子来了吗"的那个画面。
"股份收回,是你应得的。"我说,"这些年,你从公司拿走的分红,加起来也有上百万了。这些钱,够你和你的女人潇洒了。"
儿子抬起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我打断他,"不是你带着她去马尔代夫?不是你用我们给你的创业启动金,去挥霍享受?"
儿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查过了。"我说,"你公司这两年的账目,我都让法务查过了。你用公司的名义报销了多少个人开销?你以为我不知道?"
儿子的脸彻底白了。
"那些钱,是我和你爸的血汗钱,是你爸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就是这么糟蹋的?"
"妈,我会还,我一定会还..."
"不用还了。"我说,"股份收回,就当还了。以后你的公司,你自己经营,跟我们再没关系。"
说完,我转身去了厨房。
我不能再看他,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心软。
身后传来老伴的声音:"你走吧,我们累了,想休息。"
儿子还想说什么,老伴又说:"你媳妇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家,就好好对她。如果你已经不在乎了,那就趁早离婚,别耽误人家。"
"爸..."
"走吧。"老伴闭上了眼睛。
儿子跪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我扶着灶台,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这30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
老伴走过来,抱住了我。
"别哭了,值得吗?"他轻声说。
"我就是不甘心。"我哽咽着说,"我们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们太好了。"老伴叹了口气,"好到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靠在老伴怀里,哭了很久。
夜深了,我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这30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失望,再到现在的心寒。
我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跟我们分享。老伴把他举起来,说:"我儿子有出息!"
那时候,我们以为有出息就是考高分,考好大学,赚大钱。
可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有出息,是懂得感恩,懂得责任,懂得在父母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说一句"我在"。
我拿出手机,看着儿子发来的无数条道歉信息。
"妈,对不起。"
"妈,我错了。"
"妈,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复。
因为这30天,我已经看清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