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我却没感觉到热。
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心里，轮子在医院地板上滚出一条细细的声音。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舍不得，只是腿有点酸，从昨天就酸到今天了。
阿姨——"
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是叫别人，脚步没停。
阿姨，等一下。"
这回我回头了。
那个女人站在走廊侧边，手里还攥着拖把柄，头发松松散散的，围裙上有几道漂白水的印子。
我认出她来，是前几天见过的，在产科那头拖地的清洁工。
她朝我走近了两步，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她的眼神和我对上，里面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
我的手攥紧了拉杆，行李箱停在原地，没再动。
第01章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我的手还是凉的。
我把那个装钱的信封又捏了捏，感觉里面的卡和存折硬邦邦的，这才踏实一点。
三十万。
我教了三十一年书，退休后又在培训机构代了两年课，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今天全部装进这个牛皮纸袋里，交给陈博远。
他站在产科走廊靠墙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接过袋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妈，您放心，月子中心我们都定好了，最好的那家，晓雯坐月子不会受委屈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是不信他，只是把三十万递出去的那一刻，心里空了一块，说什么都觉得多余。
里面是二十万的存折，另外十万我今早刚转过去了，您看看账单。"
我补了一句。
博远把袋子往腋下一夹，"好，我知道了，等晓雯出来您再进去看她，刚生完，医生说要休息一会儿。"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那种塑料连排椅，坐久了腰疼。
旁边有个护工在拖地，推着辆黄色的清洁车，车轮压过地板缝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橡皮筋松松扎着，围裙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漂白水印。
她拖到我椅子旁边的时候，拖把柄一歪，墙角那根备用的拖把头滚了出来，咕噜咕噜滚到我脚边停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谢谢您，阿姨。"
声音不大，有点沙。
没事。"
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拖，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看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博远出来说可以进去了。
病房里有股消毒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忍着没皱眉。
晓雯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干，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
黎月珍坐在床边，见我进来就站起来，笑得很周到，"亲家，晓雯生得顺，孩子也好，你来看看，多可爱。"
我走到床边，晓雯睁开眼睛，叫了声"妈"，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婴儿车推在床尾靠窗的位置，我探头去看，孩子裹得严实，小脸皱皱的，正在睡。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动静，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护士探进头来，"陈晓雯家属，另一辆车——""哎，那是隔壁床的，推错了，推错了。"
博远的声音比护士快了半拍，他大步走过去，把门带上，回头冲我和黎月珍笑了笑，"隔壁床也刚生，走廊乱，搞混了。"
黎月珍跟着笑，"是啊，今天好几个产妇，护士忙不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转回来，低头看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旁边。
黎月珍在旁边说着孩子像博远，眉眼像博远，我嗯了一声，手指碰了碰孩子的手背，皮肤软得像豆腐。
晓雯一直没怎么说话，我抬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眼神落在哪里说不清楚，不像是在看什么，更像是在躲什么。
囡囡，累不累？"
我问。
她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妈，就是有点困。"
我没再追问，把带来的汤放到床头柜上，叮嘱她趁热喝。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那个清洁工还在。
她正蹲下来整理清洁车底层的袋子，背对着我，没抬头。
我从她旁边走过，鞋底踩在刚拖过的地板上，有点滑。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却说不出来是什么。
第02章
月子中心在医院对面，步行过去不到五分钟，是那种挂了金字招牌的私立机构，门口摆着两盆绿植，叶子擦得锃亮。
我第二天就去了。
晓雯住的是双人间，博远不在，黎月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橙子正在剥皮。
她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纹路，"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我过去看了一眼，小脸皱着，嘴角还有一点奶渍。
我转头看晓雯。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是开着的，可不像在看我，像是在看我身后某个空的地方。
我走过去坐下，把带来的排骨汤放到床头柜上，"囡囡，昨晚睡好了吗？"
她回过神，"睡了，妈，你来了。"
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我摸了摸她的手，手是凉的，就往被子里塞了塞，"汤趁热喝，我加了红枣，补血的。"
她点点头，没动。
黎月珍端着水杯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开始说孩子的事，说孩子昨晚喝了几次奶，说月子餐订的哪家，说营养师怎么叮嘱的。
我一边听一边应，眼角却一直留着晓雯。
她就那样靠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孩子，眼神落到孩子身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一闪，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又把视线移开了，移到窗户那边，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晓雯，你怎么了？"
我没忍住，直接问。
黎月珍抢先接了话，"生孩子伤元气，都这样，我当年生博远也是，头一个星期整个人都是懵的，正常正常。"
晓雯扯了扯嘴角，"妈，我就是有点累，没事的。"
我没再说。
下午我准备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黎月珍。
她站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背对着我，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按在墙上。
我走得慢，没出声，只是往前走。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都说好了就行，别让那边出岔子。"
然后她转过身，正好对上我，脸上的表情变换得极快，紧绷的那层东西收进去，换成一个笑，"哎，亲家母，你这就走了？"
我点头，"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送我到电梯口，一路上说着孩子满月酒的事，说到时候要好好办一桌，说两家亲戚都来热闹热闹。
我应着，电梯门开了，我进去，她还站在外面笑。
电梯门合上，那个笑脸消失在门缝里。
我没多想，以为是她家里有什么事，亲家母操心的事多，我一个外人不好多问。
第四天我又去了。
博远也在，一家三口坐在屋里，看起来很正常，黎月珍不在，说是去买东西。
我陪晓雯说了会儿话，问她吃得怎么样，问孩子夜里睡不睡，博远在旁边接话，把每件事都说得妥妥帖帖。
可到了快下午的时候，博远出去接了个电话，屋里就剩我和晓雯。
我去帮孩子掖了掖被角，直起身，看见晓雯在看窗外。
窗帘是开着的，外面是灰白的天，没什么可看的，她就那样看着，眼眶忽然红了，红得很快，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上来。
囡囡。"
她听见我叫她，猛地回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妈，没事，就是风吹的，这屋子有点干。"
屋里的窗是关着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博远推门进来了，"妈，外面冷，您今天早点回去吧，晓雯这边有我呢。"
我看了晓雯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在调孩子的小帽子，动作仔细，不再看我。
我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晓雯还低着头，手指轻轻按着孩子帽子的边缘，像是在量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落脚的地方。
博远跟我说着出院的安排，说第七天办手续，说到时候他来接我一起去。
我嗯了一声，顺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是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人，蹲着身子在擦角落里的污渍，没有抬头。
我绕过她，按了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我想起晓雯那双忽然红起来的眼睛，想起她用手背蹭眼睛那个动作，想起她说"风吹的"时候窗是关着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第七天。
博远说，出院，第七天。
第03章
第七天。
我是掐着时间去的。
博远说九点到，我八点五十就站在月子中心门口了，手里攥着一个装了几件小衣服的布袋，脚下踩着结了一层薄霜的地砖。
进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护工在收拾推车。
博远站在护台旁边填表，看见我来，抬了抬下巴，"妈，您来了，还有一会儿，先去跟晓雯坐坐。"
晓雯的房间在二楼。
我推开门，她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抱着孩子，低着头。
孩子睡着了，小脸皱皱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囡囡。"
她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来得太快，像是提前备好的，眼睛里却没什么光。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她低下头，"就是还有点累。"
我没说话。
看着她侧脸，颧骨那里有点凹进去，七天里人瘦了一圈。
黎月珍在角落里整理行李箱，听见我们说话，转过来笑了笑，"亲家，来了，今天天气好，出去透透气正好。"
她声音圆乎乎的，笑起来眼睛都弯成缝。
我嗯了一声，没多接话。
手续办完大约用了四十分钟。
博远抱着孩子，黎月珍拎着大包，晓雯穿了厚外套，被护工扶着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推着那个装衣服的布袋，走廊里暖气刚关，有点凉。
就在我绕过护台，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回头。
是那个清洁工。
灰色工作服，五十多岁，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阿姨——"我认出她了。
第一天来探视，走廊里，她的拖把头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低着头道了声谢，声音很轻。
她现在看着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阿姨，"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我有件事……
想跟您说。"
我站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博远和黎月珍已经走到电梯那头，晓雯背对着我们，护工正在帮她按电梯按钮。
您女儿那天……"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手指攥住清洁车的把手，指节发白，"那天生了两个。"
我没动。
双胞胎。"
我听见这两个字，愣在原地，脚底像是忽然陷进地里，什么都没动，只是手里的布袋带子慢慢从指缝里滑出来，垂了下去。
